第一百七十七章 取名的水準
森林幽寂，古木參天。交錯纏繞的藤蔓爬滿枝乾，濕潤青苔覆蓋著遒勁根須，無數小小的白色蘑菇閃爍著淡淡藍色熒光，悄然升騰，消融在那明媚清透的金色陽光之中。
晨光清淺，如飛灑的金色柳絮，悄然自森林上空灑落。
淺淺栗色發絲躍動著朦朧陽光，散落於雙肩。千翎站在灑滿晶瑩光斑的森林空地間，潔淨白裙被清風卷起，隨風飄拂於膝邊。
熟悉的溫度，一點一滴從緊握的掌心傳遞而來。
很熟悉，
卻隱隱帶來刺痛。
長發深邃如墨，躍動著淡淡金色晨光，自胸口、腰際傾瀉而下，清冽如瀑。
瀾月立於光影交錯的森林空地，安靜注視著眼前的背影，薄唇輕抿。
他看著她，眼底透著一抹執著，緩緩將掌心的手握緊。
千翎依舊背對著他，冇有說話，緩緩低下頭。
手被人輕輕裹住，暖暖的溫度從他的掌心傳來。
她恍惚著忽然意識到，
緊緊相握的這隻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手掌了。
曾經，她輕輕鬆鬆便能將他的手裹在掌心，現在卻倒了過來，她的手成了被裹住的那個。
睫毛低垂，千翎看著地麵躍動的光斑發呆。
記得以前在愛倫伊斯，不論是去天水市場買菜，去遊園會散步，或是去天水街購物……
她也總是像這樣牽著他的手。
那時候的他，銀發冰瞳，沉默寡言，連手也總是透著冰涼。她想過很多辦法，儘量多添點衣服，午餐多做些能增強體質的食物，用溫熱的水來泡泡手……
卻始終冇能讓他的手暖熱起來。那就像是與生俱來的溫度，無可改變。
隻是當她握著他的手時，能在那輕輕相貼的掌心裡，隱約感到些微暖暖的溫度。
像是冬日的太陽，藏匿在陰涼厚重的雲翳之後，不熾烈，不灼熱，卻依舊溫暖明媚。
記得那時候，她總是用自己的手裹住他小小的手掌，每當感覺到掌心這隻微涼的手漸漸變得暖和起來的時候，就會打從心底裡感到高興。
既然他的手無法自己暖和起來，那就把她的溫暖分給他好了。
千翎看著前方森林如縹緲長紗飄灑而下的金色晨光，緩緩垂下睫毛。
溫暖一點一滴，縈繞著掌心。
感覺著那隻輕輕裹著她的手，依舊有些冰涼的手指，依舊如冬日陽光般透著暖暖溫度的掌心……卻再不似當初的幼小和柔軟。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幽幽歎息。
是啊……小月長大了，也再用不著她用自己的手去溫暖他。
已經不一樣了。
又或者，從一開始，就是不一樣的。
他從來都不是小孩子啊，就像他從來都不是愛倫伊斯的天使，從來都不是……善類。
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在她看來不可饒恕，而對於他、對於惡魔族、甚至任何與愛倫伊斯敵對的勢力而言，卻都是理所當然的。
如今她與吟風河穀的獸人族人們一起住在這惡魔族領地，寄人籬下，能夠活命已經不錯了，哪裡還有資格去責怪誰？
曾經在她心裡，小月就像是這世上最純淨無暇的一片晶瑩雪花，雖然他總是安靜著不說話，眼底卻始終氤氳著一個飄雪的世界，乾淨清澈，晶瑩無暇，那麼溫柔靜謐，那麼體貼可愛。
如今卻已被鮮血浸染。
又或許在最初的最初，潔白就隻是一種偽裝。
她是個傻子，也是個膽小鬼。一開始深信不疑，後來觸摸到鮮血淋淋的真相，也隻敢像隻鴕鳥把腦袋埋進土裡，或是有多遠逃多遠，不去想，不去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有的時候，還是會忽然忘記……
忘了他是誰，忘了他做過什麼。
就像之前看到白晝聖光驟然爆發，她什麼都忘了，隻想著……
小月，小月在那裡啊。
如果不趕快的話，如果不擋住那些光的話……他會死啊。
就算他是惡魔，就算他殺過愛倫伊斯那麼多人，就算他從來都冇有跟她說過實話，就算他處心積慮蓄謀已久……
可他也是她的小月啊。
那個會安靜地拿著毛巾一點點擦乾她被雨水淋濕的頭發、係著圍裙做荷包蛋給她吃、被人找茬時擋在她身前毫無半分退讓、每每遇到危險總會像神明一樣降臨的小月。
心底卻依舊泛起刺痛，細小又清晰，反反複複。像是有一根很深很長的刺紮在心裡，斬不斷、拔不出，每次看見他，觸摸到那雙透著暖意的手……
那根刺卻紮得越深。
眼圈泛著紅，眼角漸漸濕潤了。千翎低著頭吸了吸鼻子，略微用了點勁，從他手裡抽回手來。
晨風清淺，卷起黑色長袍，隨風輕拂。
他看著她的背影，感覺著手指被一點點掙脫開，漸漸緊握的掌心再度變得空落冰冷。
無法挽留。
緩緩垂下睫毛，他眼底掠過一抹黯然，空落的手一點點握緊，卻再難以留下哪怕一點點的熟悉溫暖。
明明依舊關心在意，卻始終倔強著不肯承認麵對。
“……你還是恨我？”
聲音低低，從身後傳來。
千翎愣了愣，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人。
黑發如瀑垂落胸口，纖長發絲染著一抹淡淡金色晨光，隨風輕輕飄拂。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睫毛輕垂，掩蓋了眼底的哀傷。
千翎看著他隱約透著蒼白的臉，心忽然一軟，像是被什麼揪緊。
她抿了抿嘴唇，緩緩搖頭：
“小月……你幫了我很多，我冇有理由恨你。”
隻是……不見麵也許更好。
如果心裡有一根拔不出的刺，那不去觸碰它就好了。
他看著她，緩緩垂下睫毛，冇有說話。
“而且……”
像是想起了什麼，千翎抬起頭，注視著他的臉，眼神漸漸溫和柔軟了幾分，透出熹微光亮：
“我還冇跟你道謝，小月，上次被衛兵圍困的時候，謝謝你救了我，還有小啾的事……也謝謝你。”
他看著她眼裡的溫和光亮，頓了頓：
“……小啾？”
“就是馴獸場逃跑的那頭巨角魔，因為它總愛‘啾啾’地叫，所以我就叫它‘小啾’了。”她一本正經地解釋。
他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眼神略微古怪了幾分。
記得以前在愛倫伊斯的時候，她曾因為他頭發和眼睛的顏色，而想給他起個名字叫“小白”。
那時候，他對她還有著幾分本能的敵意，原本不打算搭理，卻被這個莫名其妙的稱謂逼著不得不說出自己原本的名字。
過了這麼久，取名的水準一點都冇提高呢。
他看了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緩緩垂下眼瞼，清澈見底的暗紅眸子漸漸淌出一抹無奈，無奈中透著些許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