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雨
已近深秋。
細雨接連下了幾天，天空一片迷蒙灰暗，仿佛被一雙舒展開來的灰色羽翼所遮蔽。
飄浮遊移的雲層染著淡淡墨色，如幾點濺落於陳舊宣紙的清淺墨滴，隨風緩慢地暈染開來。
粗壯巨樹猶如遮天蔽日的綠色巨傘，自幽深峽穀之下擎起。
細雨紛飛，寬大纖長的神木樹葉滾落著顆顆晶瑩飽滿的雨珠，隨風輕輕顫動。
清風帶著幾絲凜冽，如清淺洪流、如空中野獸，流轉吐息著相互啃噬撕咬，自廣袤無邊的神木樹冠中穿梭而過。
蒼翠欲滴的神木樹葉隨風漫卷，發出“沙沙”聲響，灑落下無數晶瑩雨珠。
纖長粗壯的神木樹枝猶如神秘奇異的空中道路，自神木穹頂之上悄然伸展開來。
清風流轉，雨絲飛灑，彙成無數股清澈洪流，順著嶙峋斑駁的神木枝乾流淌而下。
流動的雨簾連接著天和地，空氣中彌漫著清新濕潤的綠葉氣息。
黑翼輕舒。
少年安靜顯現於碧綠葉片簇擁的神木樹枝之上。清淺無聲，如幽寂深潭中悄然綻放的清冷睡蓮。
黑袍翩躚，暗沉如夜。
一頭黑色長發柔順纖長，仿佛灑滿晶瑩星光的夜空，安靜垂落腰下，絲絲縷縷隨風輕拂。
清風如流轉的透明水流，自神木樹枝周圍穿梭來去，卷起少年的墨色長發，暈染上晶瑩水霧。
雨霧迷離，綠葉翻飛。
清瘦的身影被搖曳掠動的蒼翠神木葉片裁剪成千萬縷，朦朧迷離而又時隱時現，單薄清美仿佛夢中光景。
黑發暈染著霧氣，柔順垂落於胸口、腰際，隨風輕舞。
少年安靜地佇立在那裡，如同一尊絕美雕塑。漫天淅淅瀝瀝的雨簾，仿佛最輕盈朦朧的薄紗，悄然披上少年的肩頭。
睫毛細密如扇，低低垂落。
少年低著頭，安靜地注視著下方穀底的方向，殷紅的眸底沉澱著血色，瑰麗神秘猶如悄然綻放的暗夜彼岸花。
漣漪清淺，自神木枝乾上積水的嶙峋凹槽處悄然泛起。
世界一片寂靜，唯有漫天雨簾，無聲連接著天和地。
少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是在發呆，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良久。
燈火流溢的穀底忽然出現一個小小的黑點，由遠及近，緩緩自穀底升騰而起。
猶如蝶翼翕動，纖長睫毛輕輕一顫，露出那瑰麗旖旎的暗紅色眸底。
少年看著那緩緩自穀底升騰而來的黑點，平靜無波的眸底漸漸透出幾絲熹微光亮，仿佛晨曦初露。
纖長寬大的黑色膜翼猶如平穩風帆伸展在身體兩側，一條細長如蛇的黑色尾刺悠然搖擺。
一頭約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膜翼舒展，如一艘平穩船隻，自漫天細雨中穿梭而過，徑直向著峽穀上空飛去。
銀鈴叮嚀。
女孩一頭柔軟栗色頭發被風輕輕卷起，柔順散落在脖頸間。
她一手打著一把透明雨傘，一手抱著那幼年巨角魔的腦袋，像是怕冷般蜷縮在那對寬大如風帆的黑色膜翼中間。
細雨離離。
少年佇立於神木樹枝之上，看著那黑色幼年巨角魔一路從穀底穿梭而來，離這裡越來越近。
銀鈴叮嚀，由遠及近。
雨簾漫天，如朦朧透明的輕紗，將兩人所隔絕。
少年安靜凝視著朦朧雨霧之外、那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人影。
低低垂落的睫毛之下，那清澈見底的暗紅雙眸中，杏仁狀瞳孔忽然輕輕一顫——
寬大的黑色膜翼用力一展，那黑色的幼年巨角魔帶著背上的女孩自神木樹冠下方一掠而過，直直穿過搖曳漫卷的神木樹冠間隙，再度化作一個小小黑點，消失在峽穀上空。
再尋不見。
雨聲淅淅瀝瀝。
長發暈染著雨霧，垂落在臉頰邊。
少年看著上空那搖曳漫卷的神木樹冠發呆，秀美白皙近乎蒼白的麵容上，一雙暗紅瞳眸仿佛氤氳著霧氣。
清風流溢，千千萬萬神木樹葉暈染著雨霧，隨風漫卷搖曳，發出沙沙聲。
人影安靜顯現於少年身後，緩步走上前，並排立於少年身側。
深紫短發輕拂，沾著幾顆小雨珠。
瀾風看著身邊那衣袍已隱約沾濕、卻渾然不覺像是陷入了沉思的黑發少年，聲音很輕：
“哥哥。”
他冇有反應，睫毛輕垂，眼底氤氳著一抹寂落。
“哥哥，我照你的意思做了。”
瀾風看著他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恕瀾風多嘴……如果想將一隻鳥雀留在身邊，就應該關進籠子裡鎖好，而不是給它一雙遠行的翅膀。”
黑發暈染著雨霧，柔順飄拂在額前。
瀾月安靜立於神木樹枝之上，暗沉黑袍隨風而曳，周身是漫天連綴的雨線。
他看著那些掛滿清透雨珠的神木樹葉，緩緩垂下睫毛：
“鳥雀屬於天空，本來也不該停留在陰暗冇有陽光的穀底。”
瀾風輕輕皺了皺眉：
“哥哥，我不明白。你做了這麼多，不就是想讓她留下來？既然這樣又為什麼要把那頭巨角魔留給她，還允準她離開峽穀……”
“愛倫伊斯，位於雲海之上、星辰之下，簇擁於花與晨曦之間……”
他看著那漫天飛灑的雨絲，聲音很輕：
“她不會習慣這個照不到陽光的穀底。”
瀾風一愣，輕輕抿了抿唇：
“可至少……她應該知道，是誰在為她做這些事。”
瀾風看著他，神色認真：
“哥哥，我從來都不喜歡做無用功。你做了這麼多，她應該知曉，並做出回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睫毛輕垂，他依舊看著那漫天雨簾，聲音平靜無波：
“我隻是在做我想做的，不需要回報。”
“可是……”
瀾風有些著急還想要開口，看著他麵無表情透著幾分執著堅定的側臉，又頓了頓，緩緩咽回了後麵的話。
雨絲斜斜飛灑，漸漸小了幾分，搖曳漫卷的神木樹冠之上，悄然灑下幾縷朦朧清透的金色陽光。
瀾風仰起臉，感受著迎麵灑落的幾縷陽光躍動在臉頰，泛起柔和溫暖的光，聲音輕輕，仿佛夾帶著歎息：
“不過說起來，那個丫頭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被衛兵包圍的時候，看她那個樣子也嚇得不輕，我確實冇想到……她會主動來替那頭巨角魔求情。”
清風流溢，蒼翠神木葉片隨風漫卷，灑落下顆顆清透晶瑩的小雨珠。
雨漸漸停了。
蒼翠神木樹冠之上，隱約顯出一片清澈天空，由黯淡灰藍逐漸過渡得清明透亮。
清風起，柔順纖長的墨色發絲被風悄然揚起，絲絲縷縷隨風而舞，發絲暈染的水霧悄然散去，鍍上一層陽光的淡淡金色。
瀾月安靜立於搖曳掠動的神木葉片之間，緩緩抬起頭，望向上空神木樹冠間隙悄然灑落的幾縷金色陽光。
纖長睫毛輕輕抬起，殷紅雙眸清澈見底，仿佛沉澱著一抹瑰麗旖旎的火色朝霞。
他望著那神木樹冠間隙隱約顯出的一片淡藍天空，仿佛遙望一隻遠去的飛鳥。
“即便隻是一頭巨角魔，她也願意包容寬恕……”
他看著天空發呆，聲音低低，喃喃自語：
“……卻自始至終都不肯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