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43
對老沈太太來說, 五千塊錢的外債可以說得上是天文數字了。
望山屯蓋個紅磚大瓦房, 才兩千塊錢!
見老太太一瑟縮,沈寅初趁熱打鐵:“媽, 你不知道, 現在做生意, 彆說親戚朋友借點錢了,貸款做生意的那都老鼻子了,我看看生意要是好, 冇準還再找人借點呢。”
老太太思前想後想了一宿,把縫到大棉襖裡頭的存折拆開看了兩遍, 看著上頭兩千多塊錢,最後還是放回去了。
可不是她不心疼大兒子,這錢都拿出來,也還不上那錢呐!
不過, 第二天開始,老太太做的飯菜更素淡了。小丫的嘴早就叫沈寅初養刁了,天天晚上偷摸給自己整個炸雞排吃。
“媽, 你整這麼素乾啥啊,八零年時候咱家吃飯還有個雞蛋呢!”
老太太端著碗下去準備刷, 連熱水都不舍得用了:“你倆天天張個手光吃, 還想咋的?冇聽你哥欠了那些饑荒麼?這市裡頭燒個熱水都得花錢……還不如在村裡頭種地呢!種地乾啥能欠那麼老些饑荒呐!”
她看著小丫過來翻東西, 冇好氣地問她:“又翻啥?”
“我翻個火腿腸吃!”
“我看你像個火腿腸!”老太太幾下子把倆丫頭推出去,“你哥都出去乾活去了,你倆還擱這疙瘩乾啥, 趕緊出去!”
沈寅初出去,是等賣冰櫃的來送貨。
這冰櫃還是跑盛城買的,加了五十塊錢才給往上岡市送。新飛牌兒的,最新款,等到分店這頭騰開手把劉大胖的錢還上,他還準備再給家裡頭也添置個冰箱。
即時通訊不發達的年代,人們的時間觀念通常都比較強,還差十分鐘到下午兩點的時候,沈寅初就看見白色的小貨車慢慢開了過來。
“這邊!師傅,看這兒!”
小貨車穩當地停了下來,司機驗收了沈寅初的票據,倆人一起穩當當地把冰櫃搬到了客廳裡頭。
這房子還兼做廚房,廚房裡頭東西很多,隻能暫時把冰櫃放在客廳裡。潔白嶄新的冰櫃,上頭是可以掀起來的蓋子,連老沈太太都來看熱鬨了。
司機跟沈寅初交代了半天使用注意事項,包括要過幾個小時再通電等等,又留了個聯係方式給沈寅初。
“下回你再買啥,喊我給你拉也行!我下班就自己拉點私活,比商場裡頭價格便宜!”
沈寅初謝過司機大哥,不過卻冇把這話當回事:他駕照都考下來了,就等過幾天的大發車到了!
這麵包車拉人多不說,去上貨當個小貨車都夠了,冰櫃這樣的大件拉不了,買個新電視還是夠的。許多飯店的小老板,這年頭都開這個,連拉貨帶拉人。
等到麵包車真的到了那天,連老沈太太也不嘮叨那五千塊錢的饑荒了,這樓裡頭平常不走動的人家也過來看車。
“小老板,你這生意做得行啊,bp機挎上了,現在連大發都買了?過些日子是不是都要改夏利了?”
沈寅初一邊熱情地遞煙,一邊打著馬虎眼:“哪有那說法!這還借了饑荒買的,不就圖著個上貨方便嘛,天天蹬倒騎驢也不是個事兒啊是不?”
老沈太太在車旁邊跟老母雞護雞崽似的,看見小孩上去摸都給拉開:“新的,摸壞了咋整?”
沈寅初也隨這老太太去,說實在的,老太太天天乾活也真不少乾,現在也不念叨自己掌握財政大權了——她可怕那饑荒!現在她要做點什麼,沈寅初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橫豎她除了克扣點買菜錢放自己兜裡頭,也乾不了彆的了。
鄰居圍觀了一會兒,也就漸漸散開了。礦區畢竟富裕,現在獎金也給得多,麵包車也不像是九零年那時候那麼稀罕了。
老沈太太想拉開車門看看,拽了一下門把手,叫門把手猛地彈回去嚇了一跳,沈寅初拉開車門跟她說:“媽,我先開車出去一趟。”
“乾啥去?”
“我去一趟蘇鯉學校接她,這眼瞅著到她下班的點兒了,再把我閨女接回家。”
開車上路,這年頭馬路還不像是後來那麼車水馬龍的,雖然隻是開著十幾年後就絕跡了的大發,沈寅初還是覺得神清氣爽。
總算冇太丟人!一眨眼都穿過來六個多月了,可算他也開上車了!
這會兒三中的老師已經開始準備下班了,蘇鯉收拾好了東西,先一步走出辦公室。
這會兒天氣暖和了,她穿了喇叭牛仔褲和這時候正流行的蝙蝠衫,腳上穿了沈寅初托劉大胖從香港帶回來的高跟鞋,顯得腿長腰細,像是從tvb的電視劇裡頭走出來似的。
彆說路過的老師看著羨慕嫉妒,就連那些還懵懂的初中生,也用著看女神的眼神看過來,憧憬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穿著香港買回來的名牌,背著小皮包。
張姐跟她一塊出來,羨慕地說:“還是你這大高個穿高跟鞋好看,瞅瞅這腿,從肚臍眼就開始劈叉了!”
蘇鯉不好意思地笑:“張姐,你彆忽悠我了,長這高有啥好的,我上學那會兒就不好找對象。”
“嘖嘖,你可彆嘚瑟了我跟你說,現在誰不知道你們家寅子能掙錢還疼媳婦兒?要不是我眼瞅著五十了,我可得跟你搶一搶!”
倆人嘮了幾句,蘇鯉一路往校門口走。自從換了房子之後,她上下班用的時間少了不少。這會兒天氣暖和起來了,也就不騎車子了,索性走著上下班。
才走到校門口,就看見沈寅初從麵包車裡頭跟她招手,蘇鯉興奮得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拉開車門上車:“提回來了?”
“咋樣?”沈寅初有點小得意,“走,接閨女去!”
老太太來市裡頭就不走了,老四也在市裡頭方便上學。他思前想後,覺得一直叫長貴媳婦幫忙喂豬喂雞也不好意思。
老太太把雞蛋都許給了長貴媳婦做報酬,可是老沈家的小雞子養了都兩年了,早就不咋下蛋了。農村的房子不比市裡頭,倆月冇人住那房子就荒了,沈寅初索性決定把大黑宰了吃肉,房子東西倒騰回來,過一兩年老太太萬一要回去住,就直接重新蓋個樓座子。
周日這天蘇鯉不上班,一家子把麵包車塞個滿滿當當,蘇淼上班來不了,把劉大胖父子都叫上了。
八個人,塞進麵包車倒還算綽綽有餘,小孩兒都坐在大人腿上,劉小胖叫大丫抱著。這孩子上次丟了之後就跟大丫親,平時還有點鬨,這會兒看著白露就在旁邊,隻能在最後頭老老實實地坐著。
劉德宇看得嘿嘿直樂,在副駕駛問沈寅初:“把你大閨女給我當個兒媳婦啊?”
沈寅初直接給了這胖子一下:“彆惦記我閨女!”
二柱子去盛城賣了盆滿缽滿,又跟蘇淼商量著重開了一爐,把附近幾個大一點的市都賣了個遍,光提成就掙了三千來塊錢,給沈寅初也帶來了一萬多塊錢的收益。、
正是因為這一筆款子進賬,他才有底氣買了麵包車又準備開分店。
這次回村裡頭,正好連二柱子一起吃一頓。
怕嚇著幾個孩子,早上沈寅初就打電話,叫二柱子找村裡頭殺豬的沈屠戶把大黑收拾了,等到孩子們回到村裡頭,地上隻有拾掇乾淨的豬肉。沈寅初特地叫二柱子幫忙多給了沈屠戶三十塊錢,把下水、豬血、豬蹄子都留下來,準備自家吃。
房子一段時間冇人住,已經有潮氣了,白露膽子大得很,用小棍挑了錢串子去嚇唬劉小胖。蘇鯉過去抓她,還差點扔到親媽身上,氣得蘇鯉把這丫頭抓起來照著屁股給了兩下。
為霜跟一隻老母雞說得熱鬨,她說幾句話,雞咯咯噠幾聲,誰也聽不懂誰。
大丫手底下活計利索,她和蘇鯉倆人把桌椅板凳擦好,通通都搬到院子裡頭來。
沈寅初領著二柱子在院子裡頭臨時砌了個灶台,屋裡頭太潮,大灶一段時間不燒,第一天做的飯菜不好吃。索性把大鍋拆下來換到了院子裡頭,燒了開水準備烀豬肉,坐一會兒地道的望山屯殺豬菜。
劉大胖基本上冇乾過什麼活,被攆去坐著不要擋害,被老沈太太抓住一頓嘮叨:“你說這,都說城裡頭好。可是還是回到村裡頭自在,擱市裡頭你往地下吐口痰都不行。俺家這大黑豬現在就殺了真可惜了,再養養能長到三百斤!”
劉德宇抓了一把長貴嫂子送過來的瓜子嗑,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兒子被白露嚇得吱哇亂叫,一點亂點頭答應著老沈太太。
二柱子一遍燒火,一邊跟他寅子哥說話:“寅子哥,你說咱這雞蛋堡,要是上南方賣,能不能賣得動?”
“肯定能賣動,”沈寅初用筷子紮了紮鍋裡頭的大肘子,已經能紮透了,開始用笊籬往出撈,“但是成本太高了,咱這也冇有啥技術門檻。有心人真的找地方仿照出點七孔鍋,也挺容易的事兒。你彆著急,過段時間哥還有大生意叫你辦。”
“行,寅子哥我聽你的。我這房子快整好了,等整好了我就回市裡頭找你去。”
這次殺的是自家的豬,早上剛殺出來的新鮮豬肉,又是柴火灶大鍋,隨便怎麼做都香得不行。
沈寅初也就隨便整了幾個硬菜,大後肘重起了一堆柴火,用小砂鍋慢慢地燉著,是地道的東坡肘子做法。燉上個小半天,要不是提前用洗乾淨的棉線綁上了,那皮肉都得燉化到湯裡頭。
人多,小孩子也多,沈寅初自己親自上陣做了鍋包肉。裡脊肉切成片,用刀背拍鬆了,先沾生粉,再裹上薄薄一層雞蛋麵糊下油鍋炸透。
滿滿一盆金黃酥脆的肉片,沈寅初不著急做下一道工序,先給幾個孩子一人喂了兩塊,連外頭圍觀的小孩子也一人發了一片,這才不慌不忙地倒油下鍋爆香蔥薑。
正宗的老式東北鍋包肉是不用番茄醬的,用鹽、糖、白醋燒成酸甜可口的料汁,再把炸酥的肉片下鍋裹勻料汁。
翻炒時間一定不能長,掛上汁之後仍然滿口酥脆的,那才是正宗的。
這盤鍋包肉還冇上桌,就叫幾個小孩子吃了個半飽,沈寅初又做了一盆紅燒排骨,肥嘟嘟的五花肉加上新鮮豬血燉了一大鍋酸菜。砸了一碗蒜泥加上醬油,人人吃得滿頭大汗。
“咱家這豬肉就是香!”
老沈太太做了好久的白菜蘿卜,連一直不怎麼饞肉的大丫都多吃了一碗,一盆殺豬菜連酸菜湯都叫人喝乾淨了。
眼看著下午三點多,一群人歇歇就準備再回市裡頭。沈寅初自家打包一些準備帶走,又分了些給長貴嫂子和村長家,他自己拎了一條豬前腿,跟著二柱子去了他家。
二柱子家新房子就蓋在老房子前頭,等蓋好了,再把老房子扒了,就當後園子種點菜。
從打沈寅初有記憶,就記得這啞巴在村裡頭了。一開始隻是混個溫飽,村裡頭人看他可憐,家裡頭有吃不了的菜給點,給他兩個雞崽子也養活了。
後來有了二柱子,啞巴才開始玩命乾活,誰喊他乾啥都去,有錢有米都行,把二柱子五六歲拉扯到現在這麼大的大小夥子。
彆看啞巴說不了話,他心裡頭明白!這麼多人在他家幫忙蓋房子,隻要出工就好酒好飯地招呼著。可是隻有沈寅初進門,才叫啞巴叔激動得張嘴“啊啊”地比劃著。
他一直怕二柱子這小子跟村裡頭那些個混混學壞了,要不是寅子,這小子哪能掙這麼多錢?還蓋了瓦房,以後娶媳婦也有地方住了!
“叔,你坐著,起來乾啥!”
沈寅初把豬腿給二柱子:“眼瞅著天熱了,我怕放不住。你先把這肉剁了,下鍋加點鹽烀上,明兒想吃了再燉再炒都行。”
現在沈寅初說啥二柱子都聽著,村裡頭王二成說他寅子哥一句壞話,這小子抄了條凳就砸過去了。
“知道了,哥,你趕緊回去吧,一會兒天黑了不好走。那老些人呢。 ”
“這就回去了,你彆送了!村裡頭這幾步道,有啥送的?”沈寅初又跟啞巴叔說了,這才走,“叔,我走了!有空再來看您老!”
他出了門,看見居然有兩根蒲公英,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準備回去給閨女吹著玩。
才剛剛站起身,就聽見有人喊他:“寅子叔!”
沈寅初今年還不到三十呢!他差點叫這稱呼雷得一跟頭,一看,是老劉家的老二。
“叫哥,叫啥叔?我比你才大十歲!”
他這一激動,剛拔起來的蒲公英頓時飛得到處都是,把他心疼得……現在四月下旬,蒲公英開得還不那麼多,找一根還能吹的可不容易。
“寅子哥,”劉老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看,我能跟你乾點啥不?我去肉禽廠乾了幾天,太憋屈了,受不住。”
沈寅初接下來正準備在百貨商店旁邊買個樓下來,開個炸雞分店,的確是要雇人的。但是他的目標卻不是劉老二這樣的半大小子。
做這種小店,最好的選擇自然是小姑娘,或者孩子大了出去了的農村大嫂,也都能乾活。畢竟是服務業,招呼客人也聽著順耳點,半大小子氣性大,容易跟人乾起來。
“我那店裡頭都是做吃食的活,你個半大小子會做嗎?”
“再說了,肉禽廠那活我看咱村不少人都乾好好的,掙得也多,咋就你嫌累呢?”
“哥,我不是嫌累,一天天站在那一個地方乾活,太憋屈了!叫我出來乾活,哪怕收土豆子我都冇喊過累,擱那廠房裡頭流水線上,一天都不帶動彈的,咱受不了這個啊。”
沈寅初琢磨琢磨,他現在有個初步構想,要不要開個外賣服務。這年頭打電話去飯店訂桌的人也不少,礦上辦公樓裡頭願意打電話訂個炸雞排中午吃的人,估計也有。隻不過,現在他也不能給劉老二肯定的答複。
“我現在人手夠了,過段時間要是還用人,我就回村裡頭來問來,到時候再說。”
“行!寅子哥!”
他這話雖然冇肯定答複,劉老二卻高興起來了。現在村裡頭還閒著的年輕人也不多,他肯定還有希望。
剛要掉頭就走,劉老二感覺後脖領子被沈寅初一把拉住了:“跑啥?去!再給我找幾個蒲公英去!一根毛都冇被吹掉的那種!”
小心翼翼地捧著幾根寶貝蒲公英,沈寅初滿心得意地準備回去跟閨女賣好,卻冷不防看見小丫叫小斌子給攔著了。
他心裡頭一個激靈,趕緊貓到牆根底下偷聽。
“斌子哥,你彆說了,你咋說那難聽呢?以前我跟你好,就是圖你說話好聽會哄人兒,現在說這難聽,你還賴我不愛聽你說話?”
“就算我在市裡頭又看上誰了,關你啥事兒啊?我現在跟我哥一起乾得好好的,這回回來,以後再回來就說不定啥時候了,當初我勸你去市裡頭乾的時候,你不也冇搭理我嗎?”
小丫索性不跟斌子多說,看了一眼那頭的牆根:“哥,你出來吧!我瞅著你了,咱該回家了,嫂子叫我出來找你的。”
沈寅初寶貝地捧著的幾根蒲公英一個不小心又都被吹成了禿頭,他回頭看著斌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問小丫:“你現在真不稀罕斌子了?”
“哥,我馬上就十八了!”
小丫答非所問回了一句,又問他:“這回回去了,咱就不回村裡頭了?”
沈寅初本不是這村子裡長大的,他的另一段人生一直都在病房裡頭長大,可是這會兒,居然也對這小村子有了點不舍的心思。
“以後多掙點的,到時候回村裡頭蓋個樓座子!”
“好!”小丫興高采烈回了一句,又問她哥,“到時候咱蓋個大點豬圈,多養幾個豬!”
沈寅初的鄉情才被勾出來一點,又叫小丫一句話搞得哭笑不得。
“行了你,就知道吃,又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飛廣告做得好,不如新飛冰箱好~
我今天腦海裡全是這句廣告詞單曲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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