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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2025-05-31 作者: 羅青梅

對手指,大家都開學了嗎周氏更忙,既要給丈夫和小叔斟酒;還得給李子恒、李綺節兄妹倆挾菜;又要看著李昭節和李九冬喝排骨藕湯——怕姐妹倆被滾燙的湯水燙著;同時還得豎著耳朵聽李大伯的安排,指出其中的錯誤;並且時不時張口補充一兩句;期間她自己也吃了兩碗米飯、一盅銀耳紅棗羹……

一心六用,麵麵俱到。

李家不講究規矩,吃飯時房裡冇有丫頭婆子伺候,都是自家人。周氏四下裡看了一圈,料想李昭節和李九冬年紀還小,兩個小人兒應該聽不懂大人的話,說話便冇有顧忌,直接道:“趁著好日子,早些把親事定下來,年底咱們家能辦喜事了。“

長輩們商量正事時,李綺節卷著袖子,捧著碗筷,專心致誌地吃飯,手上的筷子一直圍著麵前一盤鬆軟甜爛的蜜汁燉金華火腿打轉,聞言差點一筷子戳到酥肥的肉皮裡:她這便宜大哥才十四五要娶親啦?她還以為隻是訂親而已呢!

李子恒嘿嘿一笑,埋頭直往嘴裡扒飯。

吃過飯,李乙領著李子恒出門。父子倆都換了身不常穿的八成新合青色鬆江細布直身,李乙頭戴*帽,李子恒外麵穿一件豆青絨棉褂子,一人騎一頭毛驢,晃晃悠悠離了李家村。

毛驢上還駝了幾大簍鮮果、米釀、活魚、雞鴨之類的各色土產,並鬆江府鬆羅、杭州府杭羅、應天府寧綢各一匹,父子倆這是要去拜望李氏宗族的嫡支長輩,希望他們能出麵代李子恒向孟家求親。李家和嫡支雖然冇有血緣關係,但同是李姓,李乙備下豐厚的禮品,舍下臉皮去求,宗族那邊不會拒絕撮合一樁好姻緣。

李氏宗族合族而居,竹山背麵有座臨河的山穀,沿河住的都是李姓人家,據說他們往上數三代,祖父輩都是堂兄弟,幾乎家家都連著親。李家村的村民曾想搬遷到李氏祖宅的附近去,因為不屬於同一個分支,冇有血緣關係,被李氏宗族斷然否決。

從李家村往南走四十裡山路,到了樟樂山腳下,再坐渡船過河,接著走上二十裡路,能到李氏宗族所在的樟樂鄉。

李乙走之前,和李綺節交代,算著路程,他和李子恒大概要在樟樂鄉借宿一晚,讓李綺節不要隨意出門。

李綺節乖乖應了,李乙仍不放心,叮囑道:“三娘在家幫著你伯娘照看兩個妹妹,等爹回來,給你買幾隻騎老虎的兔兒爺。“

北邊州縣府城過中秋有給家中孩童買兔兒爺的習俗,瑤江縣的貨棧裡也有賣的。那些兔兒爺都是用泥塑的,描金彩漆,小巧精致,有的可玲瓏,有的威風凜凜,有的沉靜大方,種類繁多,活靈活現,很受縣裡小孩子的歡迎。

李子恒看李綺節似乎對兔兒爺興趣不大,在一旁恐嚇她道:“中秋鎮上要連唱幾晚的夜戲,那裡人多,拍花子的也多,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可彆偷偷跑到鎮上耍,免得拍花子的把你哄走了!瑤江連著大江,拍花子的坐船下了大江,像老鼠鑽進鼠窩裡,是報官也找不著!“

李綺節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覺得更加古怪:一個從未“謀麵“的孟秀才怕她去鎮上看夜戲,也罷了,她權當孟雲暉不過隨口一問,可現在李乙和李子恒也明裡暗裡阻止她去鎮上看戲,鎮上到底有什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按捺住在心底翻騰的疑惑,笑嗬嗬道:“我都聽阿爺的,夜裡我和伯娘一起賞月吃月餅,哪兒也不去。“

李乙點點頭,摸摸李綺節的腦袋瓜子,手中的鞭子落在毛驢背上,得得幾聲,毛驢馱著兩父子和布匹禮物,踏出李家大門。

李綺節背著雙手,慢悠悠晃進裡院,寶珠憂心忡忡,偷偷瞟了她一眼。

李綺節隨手撇下一朵紅黃夾雜的美人蕉花朵,簪在寶珠的衣襟前:“你放心,我不會溜去鎮上。“

寶珠悄悄鬆了口氣,雖說三娘女扮男裝跑出去看熱鬨也不是一兩回了,可明眼人隻要仔細看兩眼能看出她是個女娘,鎮上的中秋集會人潮洶湧,什麼三教九流都有,又是夜裡,黑燈瞎火的,委實不是個好去處!

李綺節說到做到,一個下午都在房中陪李昭節和李九冬玩雙陸棋:既然大家都不想讓她去鎮上,那她不去好了。那種因為所有人都阻止,反而愈加好奇,非要鬨著去的套路,不適合她——她這人比較懶。

夜裡,各家都點起火把,在院中賞月。

黑夜沉靜似水波,當空一輪明月,撒下如銀光輝,風驟起,吹得枝葉樹梢颯颯作響,夜色便像水紋一般潺潺流淌。

周氏淨過手,領著李綺節在庭中祭月,拜過香案,眾人坐在桂花樹下分吃瓜果點心。

李綺節啃掉月餅皮,把餡裡的青絲玫瑰一根一根挑出來,單獨盛在一隻黃地紅彩雀鳥紋碟子裡。五仁月餅的餡料中,乾硬發苦的花生,磣牙的芝麻酥糖,莫名其妙的果肉蜜餞,那都不是事兒,唯有青絲玫瑰,她實在吃不下!

等攢了一大碟,往進寶跟前一遞,進寶端著碟子,呼嚕幾口吃完。

李綺節粲然一笑:“進寶,難為你了!“

進寶一抹嘴巴,憨憨一笑。

李大伯白天去裡長家走了一遭,吃醉了酒,回到家裡躺倒睡。

周氏讓劉婆子剖開一隻黑皮大西瓜,分一半放在籃子中,再把籃子吊在後院的水井裡,這是留給李大伯明天吃的。剩下一半西瓜讓李綺節和李昭節、李九冬三姐妹分了,周氏自己不吃——她嫌西瓜有腥氣。

西瓜據說是從南直隸蘇州府引來的有名瓜種,一隻要價五百錢,比普通西瓜貴四倍,瓜皮極薄,瓤肉又脆又沙。

李綺節吃火腿肉有些吃傷了,西瓜冰鎮爽甜,正好解膩,臨睡前不小心多吃了幾瓣西瓜。到了晚上,難免腹中作怪,頻頻起夜,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實。

醜時一刻,依稀聽見間壁朱家一陣尖利的叫罵聲,似乎是朱娘子在嗬斥什麼人。

李綺節從雕刻喜鵲紅梅圖屏風後麵轉出來,理理裙角,在銅盆裡洗淨手,趿拉著木屐走到床邊,皺眉道:“朱娘子又在打朱盼娣她們?“

寶珠手持燭台,站在木格窗下,側耳細聽片刻,窗上糊了細密的棉紙,夜風把朱娘子的聲音從院牆外吹進李宅,人聲模糊,仿佛隔了半裡遠,聽不大清楚,她留神聽了半晌,搖了搖頭:“冇聽見朱家幾個小娘子的聲音。“

李綺節便冇再問。

翌日卯時,李綺節朦朧醒來,掀開蚊帳,光腳踩在卷雲紋腳踏上,正想喚寶珠端茶,忽然覺得一陣輕寒入骨,細紗衣袖滑下手肘,涼意順著露在外麵的胳膊,一直冷到心裡。

寶珠提著一隻銅壺進門,看李綺節坐在床欄邊瑟瑟發抖,連忙道:“三娘快添衣裳,仔細彆凍著了。“

李綺節打了個噴嚏,忙不迭躲進被子裡,暖了半天,還想睡個回籠覺,奈何寶珠在一旁連連催促,隻得依依不舍地告彆被窩,下床梳洗。

寶珠看她加了件鬆花綠對襟梭布夾襖,猶不放心,又讓她在外頭添了件竹根青棉綢小褂子,才放她出門。

李綺節係上布扣子,出得房門,迎麵看到院裡土潤苔青,桂樹的葉片閃閃發亮,像是被誰擦洗過——原來昨夜落了一場雨,怪不得會這麼冷。

她把手伸到欄杆外,掌心微覺濕涼,天空中仍然飄蕩著蛛似的細密雨絲,心裡不由暗暗道:也不知阿爺李乙和大哥李子恒昨天出門時帶的鋪蓋夠不夠暖和。

梳洗過後,李綺節去正房和周氏說了會子閒話,想看李乙能不能趕在早飯前回家,於是撐了把油紙傘,一徑走到院門前來。

遠遠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劉婆子抱著一捧柴火,正和什麼人低聲說話。

那人身量單薄,頭上戴一頂烏黑鬥笠,著一身緇色短打僧衣,腳上一雙蒲草製成的草鞋,似乎是個沙彌的打扮。

隔得太遠,看不出小沙彌的樣貌如何,但一把子清亮的嗓音,著實好聽,又清又亮,乍聽之下隻覺鏗鏘入耳,有如金石相擊,細聽之下,又覺柔和婉轉,似在耳邊低語。

劉婆子隻和沙彌說了幾句話,便放下柴火,回頭往灶房的方向走,俄而端著一隻粗瓷大碗出來,碗裡盛著堆得冒尖的剩飯菜。

小沙彌從懷中取出一隻裂了半邊的木碗,待劉婆子把剩飯倒在木碗中,低聲道了句謝,轉身即走。

李綺節正盯著小沙彌清瘦的背影出神,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寶鵲啪嗒啪嗒跑到門前:“小師傅且慢些!我家太太請小師傅進來躲躲雨。“

小沙彌的腳步微微一頓,劉婆子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強行把他拉到李家門前。

微微細雨中,小沙彌眼眸低垂,跟著劉婆子走到屋簷底下,不肯再往裡走。

隔得近了,能看清小沙彌的眉眼,竟是出奇的俊秀斯文,眉骨清峻,眼眉豐秀,增之一分則過於硬朗,少之一分又流於柔婉。

他隻著一身破舊僧衣,衣袖緣角全都起了毛邊,草鞋上纏了許多疙瘩,一看是破了再補,補了又接上的,這樣一個挨家挨戶上門討飯吃的小沙彌,原本應該狼狽不堪,可他通身上下,不見一絲落魄,反而自有一種英華內斂的清疏孤傲,讓人不敢輕慢。

仿佛一株冒著嚴寒獨自綻開的紅梅,即使在風雪中零落成泥,也是一身傲骨。

李綺節不由一怔:這樣出眾的相貌和氣度,委實不像個荒村野廟的出家人。

李家院子裡種的是一年一開的金桂。

入秋之後,一連七八天都是豔陽高照的大晴天。桂花樹矗立在烈日底下,葉子閃閃發亮,像抹了一層蠟油。

李家人在桂樹下吃早飯。

早飯是一大鍋清粥,桌上擺了幾樣小菜:一碟子涼拌孔明菜,一碟子切開的高郵醃蛋,一碟子米醋拌蒸茄,並一碟子風乾鹹魚塊。

進寶和寶珠一人抱著一隻大海碗,蹲在桂花樹下,一邊淅淅瀝瀝喝清粥,一邊啃胡麻餅,姐弟倆一天三餐都離不開麵食。

風乾鹹魚太鹹,李綺節隻吃了一口,齁得嗓子發乾。

孔明菜又脆又嫩,特彆下飯,拌茄子微微發酸,口感潤滑,倒是很對她的胃口。

李乙拿起一半醃蛋,挖出油滋滋的蛋黃,撥到李綺節的粥碗裡,又拿起另一半,照樣挖出蛋黃,撥到李子恒碗裡,然後幾口吃掉剩下的蛋白:“今天要去鄉下販貨,大郎跟我出門。三娘留在家,進寶和寶珠留在家陪你,夜裡我回來,明天好騰出空預備中秋回鄉下的行李包袱。”

李家老宅在瑤江對岸的李家村,回去要坐渡船。行李包袱通常得提前收拾好,托相熟的貨郎帶回李宅,他們走的是山路,要價便宜些,能省幾十個銅板,路上也穩當。

正吃著,忽然聽得屋外一陣接一陣高亢、悠長的調子,接著便聽到葫蘆巷各家各戶開門喚那叫賣的師傅上前。

李乙側耳聽了片刻,道:“是賣豆腐崽的老劉,咱們也買幾碗,粥飯不吃了,留著發米糟,過幾天好吃米酒。”

豆腐崽是豆腐腦,瑤江縣人喜歡用桂花鹵子和紅豆蜜水拌著吃。吃甜的李子恒尤其喜歡豆腐腦,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大碗。

聽到熟悉的調子,李子恒第一個摔下碗筷,捧著一個大海碗歡歡喜喜奔出門去。

李綺節有些矜持,仍然坐著冇動。

李乙起身去灶間拿了幾個乾淨大碗,摸摸李綺節頭上梳的小辮子,牽著她走出門。

老劉正蹲在自家擔子前,手裡拿一個鏽跡斑斑的銅匙子,刮下大木桶裡雪白細嫩的豆腐腦,倒在一個白瓷碗裡,再小心翼翼撒上一小撮桂花鹵子和綿白糖,遞到一個穿石榴紅絹裙的小娘子手裡。

紅裙小娘子數出兩枚銅錢,丟到旁邊一個竹篾編的框子裡,端著熱騰騰的豆腐腦轉身回屋。

迎麵看到李子恒,紅裙小娘子冷哼一聲,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自從李綺節攪合了李乙和周桃姑的親事,周家兩個小娘子開始對他們兄妹倆橫眉豎眼,看他們的眼神厭惡裡帶著不屑。

可李子恒壓根冇注意到周家小娘子,見輪到自己,連忙把手裡的大海碗舉到老劉跟前,眼巴巴盯著老劉替他打滿一大碗豆腐腦。等撒上糖接到手裡,也不嫌燙,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直往嘴裡送。

然後一邊喊燙,一邊七手八腳跑進屋去。

李乙付過錢,又買了幾碗豆腐腦,其中一大碗讓李綺節自己端著。

他一個人端三大碗,回房給進寶和寶珠一人一碗。

進寶和寶珠愁眉苦臉,兩人偏偏和李子恒相反,不吃甜的豆腐腦。

李綺節遞了把匙子給寶珠:“把綿白糖舀出來,灶上有剩下的肉湯,用肉湯當鹵子。”

寶珠答應一聲,一點一點刮下碗沿上的一層白糖,倒了溫在爐子上的肉湯,姐弟倆這才唏哩呼嚕把兩碗豆腐腦吃完。

李子恒端著海碗,湊到灶台邊,把寶珠刮下來的白糖全都一股腦倒進去。

白糖可是金貴東西,縣裡人家平時待客煮雞蛋茶時才舍得擱一小把的,不能浪費了。

吃過早飯,李子恒和進寶在院子裡收拾箱籠。

桂花樹旁係了一頭老牛,老牛神態悠然,低頭吃草料。

李乙要帶李子恒去縣城周圍的鄉間販貨,留下李綺節看家。因李綺節年紀小,李乙想托間壁周桃姑過來照看。

李綺節連忙道:“我又不出門,等阿爺和哥哥走了,我關門閉戶,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進寶和寶珠都在家陪我,何必麻煩人家?”

周桃姑現在恨她入骨,估計正躲在家裡紮小人詛咒她呢。這時候把周家人招到李家來,不是自討苦吃嘛!

李乙到底放心不下,讓寶珠盛了一簍子蜜棗,自己提了一筒桂花酒,去了間壁孟舉人家,請孟娘子幫忙。

孟娘子原本不大情願,但看李乙帶了桂花酒和蜜棗,馬上堆起滿臉笑容,一口答應下來,“李相公放心,三娘那邊要是有什麼不妥,隻要對著牆頭喊一聲,我立馬能聽見。”(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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