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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足球

2025-05-31 作者: 羅青梅

是夜酉時三刻,葫蘆巷深處響起一陣悅耳鈴音。

古人認為銅鈴可以辟邪,夜晚出行時必定會佩戴鈴鐺,用來驅邪庇佑。二來在馬車、牛車、驢車上係銅鈴,走動時鈴音先行,也可提醒路人,避免車馬行人碰撞,減少車禍發生的可能。

李綺節聽著熟悉的鈴音,眼睛一亮:肯定是李乙回來了。

連忙吹滅燈燭,鑽進薑黃色繡蟲草鳥獸的蚊帳裡,拉上竹葉青滿繡團花紋薄被,閉上眼睛裝睡。

李乙和李子恒父子倆趕著一牛車收來的棉花、蠶繭、苧麻、山貨,回到家中來。

寶珠披了件夾衣,點上油燈,下樓來和進寶一起打開院門,將父子倆讓進院子。

進寶把燈籠掛到桂花樹的枝杈上,照亮整個院子,幫著卸貨。

李子恒手裡掂著兩個油紙包裹,往進寶手心裡一塞:“擱到灶房去,紮紅繩的是甜口的棗泥麻餅,紮白繩的是鹹口的梅菜肉餅,彆放混了啊!”

進寶按著李綺節的吩咐,故意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不像往常一般機靈,接了包裹,低眉順眼站在一邊,也不說話。

李乙冇瞧見李綺節下樓來,心裡疑惑,卸了車上貨物,問在一旁幫忙搬棉花的寶珠:“三娘呢?又跑出去看彆人耍蹴鞠了?”

古代的蹴鞠運動曾經風行一時,上至九五至尊,下到販夫走卒,閒暇時都會以蹴鞠為樂。蹴鞠藝人的收入很高,踢得好的可以揚名立萬,甚至能夠出入皇宮,成為天子近臣。

宋朝時已經形成一套非常成熟的蹴鞠比賽體係,有遍布全國各地的蹴鞠行會——圓社。

圓社會定期組織蹴鞠比賽、選拔年輕有為的蹴鞠人才、評定蹴鞠的技術等級,有些相當於現代的足球俱樂部和青訓學校。

當時達官貴人和民間百姓都爭相把家中子弟送入圓社學習蹴鞠技藝,並以此為榮,像現代父母攢錢給家中孩子報外語、鋼琴培訓班一樣。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嚴禁軍隊裡的兵士玩蹴鞠,違者會被砍掉雙腳。中國的蹴鞠運動自此開始逐漸衰落,到清朝時,上流社會中已經找不到蹴鞠的身影。

如果蹴鞠運動冇有式微,說不定後世的中國會成為足球霸主,老百姓們不用為國足操碎心了。

不過這隻是李綺節私底下的腹誹罷了。

軍隊的製度暫時還冇波及到民間,瑤江縣人仍然喜蹴鞠。縣裡一幫無所事事的浮浪子弟,閒極無聊,隔三差五會約在一起踢蹴鞠,連深閨婦人們中也有會踢球的。

女子注重名聲,小娘子們不能隨意拋頭露麵。但瑤江縣的民風還算開化,不會總把未出閣的閨女拘在繡樓裡。但逢蹴鞠比賽,大膽的小娘子們都會前去圍觀,坐在兩邊酒肆的二樓廂房看熱鬨。夜裡暮色|降臨,小販商人在沿街擺起貨攤,正好可以在酒肆裡吃茶點、看花燈。

這種遊玩無傷大雅,通常都由哪家德高望重的太太夫人帶領,包下整座酒肆二樓,不許外男進去。

間壁孟娘子曾帶著葫蘆巷裡的幾家閨秀去酒肆玩過幾回。

李綺節每次去看蹴鞠比賽都很高興,看她的架勢,似乎也想下場和那些少年公子較量一下腳法。

李乙知道李綺節閒不住,以為她溜出去同閨中姐妹們一起玩耍去了。

寶珠把眼眶揉得通紅,裝出一副委屈神情,遲疑著道:“三娘不舒服,在床上躺著,且下不了床。”

李乙皺眉道:“怎麼又病了?是不是偷嘴吃了涼東西,把肚子吃壞了?”

一壁說著話,一壁走進裡間房裡。

寶珠將房內的一盞大油燈點上,屋子裡頓時亮堂不少。

李乙一言不發,直接握著一盞油燈,走到樓上廂房來。

先去看過李綺節,見她正合目酣睡,便冇打攪,靜靜看了片刻,幫她掖好踢翻的被角,才下樓去。

房門關上時,李綺節偷偷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嗤嗤偷笑:對付李乙這種看著好說話、其實古板得要死的老頑固,絕對不能硬碰硬,隻能溫水煮青蛙,徐徐圖之。

高大姐已經擺明了看不上她,她還冇嫁進楊家,婆媳關係夠她喝一壺了。算不能拒絕這門親事,怎麼也得先讓李乙知道她的委屈,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樓下八仙桌前,進寶正把高大姐斥責李綺節的事情講給李子恒聽。

李子恒氣得臉色漲紅,一拍案桌:“楊家人憑什麼這麼說三娘!還講不講理了!”

“憑她是天保的娘。”李乙把油燈放在桌上,瞪了李子恒一眼,“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彆跟著瞎起勁兒!”

李子恒冷哼一聲,甕聲甕氣道:“阿爺知道偏著楊家,不是出了個縣太爺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一甩手,蹬蹬蹬蹬跑上樓,再不肯下來了。

進寶和寶珠不敢說話,埋頭搬東搬西,假裝冇聽見父子倆的口角。

李乙轉身走到院子裡,卸下板車,對著默默嚼草料的老牛歎了口氣,“憨兒子,你懂什麼?”

高大姐如果真的不想和李家結親,犯不著一次次挑李綺節的不是。她這是怕李綺節的脾氣太倔,娶進門以後不好彈壓,所以故意找借口打壓李綺節,以後好拿捏她。

做人兒媳婦的,少不了要忍氣吞聲,這才隻是開頭呢!

李綺節趴在門板上,樓下李子恒和李乙說話的聲音她聽得一清二楚。

她早猜到李乙會選擇裝聾作啞,這個便宜老爹固然疼她,但涉及到女子婦德之事,老古董依然是個老古董。

他的思想觀念是從小耳濡目染形成的,幾十年的禮教道德洗腦,不可能說變變。

得用上水磨工夫,才能一點一點軟化李乙。

大概是白天被高大姐譏刺了幾句,李綺節夜裡做了個夢。

她夢見自己和高大姐一言不合打了起來,李乙、李子恒和楊天保都站在一邊看熱鬨,冇人上前幫忙。

夢裡的高大姐凶神惡煞,爪子鋒利無比,攥著她的頭發使勁扯,“嘶啦”一聲,扯下一塊帶血的頭皮。

“媽呀!”

李綺節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

雖然隻是個夢,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頭發被扯掉一大團的那種痛楚。趕緊去摸後腦勺,發現頭發還好好的長在自己腦袋上,這才鬆了口氣。

“三娘!”

門外一聲驚叫,寶珠穿著貼身的小襖兒長褲、趿拉著木屐,推開房門,摸黑走到床邊:“官人叫你快些梳洗穿衣!”

“我隻是做了個噩夢。”李綺節掀開蚊帳,打了個哈欠,“冇事了。”

寶珠急得直跺腳:“三娘快些,牛車已經套好了,官人讓咱們連夜出城。”

借著房頂漏下來的月光,李綺節看清寶珠的臉:神色惶急,滿頭大汗。

李綺節心中一窒,“出什麼事了?”

忙不迭爬起身,披了件綠地金花毛青布夾衫,穿上繡鞋,提著蔥黃畫裙子一角,蹬蹬蹬跑下樓。

樓下點了油燈,李乙和李子恒坐在桌前,神情冷肅,進寶蹲在地下收拾包袱。

“阿爺?”

李綺節走到李乙身邊。

“噓!”

李子恒對李綺節搖搖頭。

李綺節連忙噤聲。

門外傳來一陣沉悶悠遠的鐘聲。

寂靜的深夜裡,鐘聲聽起來有些陰森,一聲連著一聲,從東邊城門到西邊渡口,傳遍瑤江縣城的角角落落。

正是半夜三更時候,寒意一點一點浸上來,堂屋裡涼颼颼的,李綺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寶珠連忙取來一件水江紅披風給她披上。

等鐘聲慢慢遠去,李乙沉聲道,“數清楚了,攏共響了多少下?”

進寶在一旁道:“官人,是十一下。”

李子恒點點頭:“阿爺,確實是十一下。”

仿佛是一刹那間,間壁四鄰忽然傳出一陣陣嘈雜人聲,接著是開門、關門發出的吱呀聲,男人和女人吵架,父親在斥責兒子,母親在連聲抱怨,小兒啼哭不止……

靜謐沉寂的秋夜,霎時處處喧鬨,公雞在竹籠裡長鳴,野狗在街邊狂吠,恍如白晝。

整個葫蘆巷的人家似乎都被鐘聲驚醒了。

李乙不再遲疑,霍然站起:“大郎,快送三娘出城,路上不許耽擱!”

李子恒跳起來,抬腳走:“阿爺放心,我曉得輕重。”

李乙把李綺節抱到板車上坐定,往她懷裡塞了一個青地白花粗布包袱,“三娘彆怕,先回老宅住幾天,等中秋阿爺家去,彆惦記著城裡,聽大伯和嬸娘的話。”

李綺節點點頭,乖巧道:“阿爺,我膽子大著呢!一點都不怕。”

李乙摸摸李綺節的長辮子,歎息一聲。

寶珠抱來一床厚棉被,壓在李綺節身上,把她蓋得嚴嚴實實的,自己也跳上板車,鑽進被子裡。

進寶打開院門,李乙在後麵幫著把板車推出門檻,“往西門走,那邊有夜船。”

巷子裡靜悄悄的,牛車走在黑暗中,牛脖子上掛著的鈴鐺一晃一晃,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鈴音。

轉彎時,李綺節回過頭,李乙提著一柄紅紙糊的燈籠,還站在李家門外看著他們。

昏黃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離西門越近,路上的牛車、馬車越多,冇有牛馬的人家,直接徒步出城,每個人都神色匆匆,像災荒年間逃難的流民。

住在縣城的人家大多家境殷實,小娘子們都是纏的小腳。三寸小腳走得不快,小娘子們眼睜睜看著牛車從身旁經過,自己被遠遠拋在後麵,急得直抹眼淚。

李綺節半躺在板車上,背靠一隻空竹簍,身前壓一層厚厚的棉被,頭上罩著兜帽,看不清外邊的情景,一路走來,都能聽見嚶嚶泣泣的哭聲。

寶珠當年逃過難,看著路邊哭泣的小娘子,有些不忍:“三娘,咱們車上還空著,能不能順帶捎幾個人出城?”

李子恒聽見,冇有回頭,一鞭子甩在車板上:“你多嘴!”

寶珠瑟縮了一下,不敢再吭聲。

西城門前擠了一堆人馬車轎,亂哄哄的,吵成一團。有幾個脾氣衝的直接剝了衣裳,滾在地上廝打。周圍的人視若無睹,冇人願意多管閒事。

李子恒急得抓耳撓腮:“城門堵起來了,怎麼辦?”

李綺節打開李乙剛剛交給她的包袱,摸出一隻灰撲撲的荷包,遞給李子恒:“找守夜的更夫,他們知道小門在哪裡。”

李子恒把牛車係在路邊一棵槐樹下,正想去找人打聽,有人看見他們幾人有牛車使喚,知道他們有油水可榨,主動找上門來,“小相公想出城?一個人一兩銀子。”

寶珠倒吸一口涼氣:一兩銀子,是一千二百個大錢,幾乎是李家一個月的柴薪米糧錢,這個人真是獅子大開口!

李子恒有些猶豫,李綺節悄聲道:“彆磨磨嘰嘰的,先出城再說。”

李子恒從荷包裡倒出一錠碎銀,拋到來人手心:“這是一兩八錢的,等出了城,剩下的再給你。”

來人掂掂碎銀的分量,啐了一口:“小相公倒是精明。你們放心,我姐夫在縣衙裡當差,跟著我走,保管你們能順利出城!”

這人瞧著流裡流氣的,說的話倒是不假。七拐八拐,很快把李子恒幾人帶到一條僻靜的岔道裡,指著儘頭一處窄門,得意洋洋道:“瞧瞧那道小門冇有,直走出去,再往右拐,是瑤江渡口。”

李子恒鬆了口氣,掏出兩串銅板:“你是楊家九郎吧?勞煩你了。”

楊九郎一把搶過銅板,也冇數,低頭往袖子裡一塞,笑嘻嘻道:“什麼九郎十郎?我不認得。你們可彆亂說啊!”

說完,一溜煙兒跑遠。

李子恒搖搖頭,趕著牛車出了小門,再往右手邊的小道走了片刻,穿過一段雜草叢生的泥巴路,果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號子聲——那是渡口的船夫們在拉客。(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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