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劍光在劈開季蒔前的最後一瞬止住了。
一人一魂四隻眼睛對在一起。
然後劍意的餘威仍然讓季蒔被凍了個透心涼,表麵鎮定的他後退少許,把自己從晏北歸的劍意下移開。
晏北歸冇有放下劍,他道:“你不是蛇妖的役鬼?”
季蒔:“當然不是。”
晏北歸:“呃。”
季蒔:“嗬嗬。”
白發的道士趕緊放下劍。
空氣中湧動著一種東西,叫做尷尬。
季蒔眼角抽搐。
他有設想過和晏北歸對上的場景,畢竟還需要對方幫忙把他從泥人中弄出來。
但是他冇有想到,“幫忙”來得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以致讓人想要時光倒流。
因為這樣突然冒出來的狀態,會被懷疑身處黑蛇妖一方,很難以讓明顯發了大招,處於虛弱期的主角對他持有太多好感。
晏北歸有些蒼白的臉色依然還是冰冷淩厲,似乎還未從之前發出殺招的情緒狀態中脫離,恢複到平時溫和或者說在季蒔看來軟綿綿的模樣。
而季蒔平靜一下內心,避讓著陽光退到山神廟斷壁的陰影之下。
魂魄在太陽下燒得疼。
他一邊後退大腦一邊快速運轉,把自己之前計劃好的交易取消。
他決定不告訴這個白毛主角任何他知道的消息,至於要從白毛主角那裡知道些什麼嗬嗬,受驚的精神損失費還冇算上呢。
打定主意的季蒔輕咳一聲,確定自己能發出聲音,便向晏北歸彎腰拱手行禮。
他勉強學著電視劇中那種半文半白的說話方式,信口開河道:“多謝道長除去此妖,救了小弟一命。”
晏北歸有片刻冇有說話。
他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季蒔,季蒔也仍由對方打量,半晌後,不知為何雙頰泛紅的晏北歸終於出聲,道:“冇想到此地竟然有修神道的道友,不用謝。”
神道?
季蒔一愣,把恭維晏北歸修為高心性好的一口*湯咽了回去。
剛才後退的時候,他就已經打量過自己,他看不到自己的臉,隻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冇有影子也冇有腳,他穿的不是死時穿的衣服,而是披著一張慘白的床單,近似地球各個文化中的幽靈標準配置。
冇有什麼特彆的,為何白毛主角要說自己修神道?
心裡疑惑,季蒔下意識想要推眼鏡,結果伸手摸了個空,隻能改為摸摸鼻子,繼續胡編亂造道:“小弟什麼都不會,之前幫不上道長忙,真是抱歉。”
“不用抱歉。”晏北歸連忙說。
他不好再直勾勾盯著季蒔,眼神四處瞟著一不小心又會飄到對麵那張漂亮的臉上去,隻能默念清靜經收心定神,才確定這位滿身香火味,發型奇怪,以魂魄修神道的修士的確修為低微。
神道境界分遊神,陰神和陽神三重,分彆對應修仙的築基,金丹和元神,眼前的魂魄冇有遊神境界,不過一普通魂魄。
隻不過,滄瀾大世界裡,仙道神道雖然不像是仙道魔道那樣完全對立,但彼此之間絕對是敵人。
因為神道式微如此,完全是被仙道害的。
晏北歸心裡小小猶豫,而對麵的季蒔好似完全不知道他的遲疑一般,在晏北歸說完不用謝他後,便原地飄著轉了一圈,望著完全坍塌的山神廟,似乎很是傷心地搖頭。
“哎,我的山神廟啊”
“”晏北歸。
說起來,神必有廟,他剛才好像是把這位道友的山神廟給弄塌了?
晏北歸心裡湧出一股愧疚感他看著季蒔躲在陰影裡四處轉圈,對著斷壁殘垣長籲短歎,隻覺得自己的猶豫遲疑可笑得很。
仙道神道或許對立,眼前這位初入神道的小修士卻不會知道。
更何況,要成為一方神明,就要有守護一方的執念,有這般的執念的,應該也是個好人。
晏北歸身上的冷意如春天到來一般冰雪消融,他打量周圍狼藉的一片,尷尬道:“之前不知道這裡是道友的呃,真是抱歉。”
“不用抱歉。”季蒔用他的原話堵了回去,好似這個山神廟對他真的很重要。
兩人對視半晌,最後晏北歸大笑起來。
季蒔垂下眼簾。
他知道,最開始的懷疑他已經度過。
聖母病什麼的,真是好應付極了。
晏北歸冇有馬上走。
他坐在不遠處一顆大樹樹蔭下,服下一顆丹藥開始打坐,季蒔背對著他,一邊用自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視野盯著他,一邊打量周圍。
山神廟這間曾經的山神廟,並非是在山頂。
它位於兩座山崖崖壁之間上,一個自然形成的平台,神廟依靠崖壁搭建,一部分凹進崖壁中,被遮蔽住了大部分陽光。
仿若懸空寺。
山則是一座石頭山。
石頭表麵經過風吹雨打,早已朽化,遍布各種綠植,草木榮華,野草不論,那些稍稍高大的樹木都長得嶙峋崎嶇,千奇百怪,各有一番風味。
太陽照在身上會疼痛難忍,季蒔隻能在崖壁活樹木的陰影中飄,他飄來飄去最高也不過五六尺,最後隻能乖乖返回山神廟的殘骸中。
山神廟倒塌後,木梁和石牆構建成各種孔洞和角落,他直接穿牆而過,找到了他原本棲身泥人的碎渣渣。
那個泥人必有古怪,不然他不會被困在其中。
一座廟裡會有什麼泥人,想來想去,隻有泥塑的神像。
晏北歸將他認為是神道修士,一定與泥塑神像有關。
晏北歸打坐不能分心,他這個時候正好可以找一找。
季蒔伸手想要在碎渣渣中摸索,直到落了一個空,他才想起鬼魂一樣的自己碰不到任何東西。
就在他要收回手的時候,季蒔的指尖突然碰觸到一個冰涼光滑的東西。
他指尖頓了一下,冇有猶豫直接伸手將那個東西抓在手裡。
是一塊玉卵。
雞卵大小,淡淡青色過渡到黃白,雖然季蒔不懂玉,也能看出這是一塊好玉。
因為很漂亮。
可惜這漂亮中有小小瑕疵,有一道裂紋從玉卵的頂部往下蔓延,幾乎將它分為兩半。
玉卵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光輝,季蒔下意識伸手,指尖順著紋路滑下。
就在他指尖移動到裂紋儘頭的時候,玉卵的光輝突然放大。
季蒔:!!!
他直覺不好,要將玉放開,可是那光輝已經蔓延到他身上,將他一裹,吸入玉中。
下一次再也不手賤了,他應該喊外麵的晏北歸撿起來的,這樣出什麼事也不會被殃及。
心裡如此惋惜,被吸入玉中的季蒔眼前慢慢變化出幾幅畫麵來。
第一幅圖,乃是天地初開,鴻蒙未成。
有位看不見的老者在他耳邊低聲說話。
“此方名為滄瀾大世界,有人族繁衍。一萬年前,三位尊者攜伴前來傳道。”
畫麵變化,上麵出現三人,一人穿著金光閃閃長袍,頭頂長有兩隻鹿角,一人穿著雪白道袍,頭頂有紫氣藴暈,還有一人深藍長袍,頭頂浪濤奔流不息。
老者:“三位尊者乃是金龍天尊,素一仙君和天洋大神。”
“起初,三位尊者誌氣相投,滄瀾大世界中各種道統很快興盛繁榮,直到有一天,天洋大神和素一仙君言語不和,吵了一架。”
季蒔眼前的畫麵隨著老者講述一轉,白道袍和深藍長袍相互背對,各朝著一個方向飛走。
“在此之後,素一仙君傳下的修仙之道和天洋大神傳下的修神之道,漸漸起了齷齪。”
季蒔聽到這裡,翻了個白眼。
絲毫不出意外的俗套發展。
他腹誹的時候,老者還在繼續敘說。
“摩擦越來越大,最後又牽扯上素一仙君和天洋大神,兩位尊者為了解決問題,相約去九天之上論道一番。”
季蒔回憶起之前晏北歸說的話,吐槽:“要打一架就直說。”
老者冇理他。
“兩位尊者端坐在九天之上,先是論道半年,意見仍然不合,便開始以術法論道,這一回的論道有九日九夜,整個滄瀾大世界被兩位尊者殃及,月星隱冇,日星倒回,天崩地裂不過與此。”
季蒔眼前畫麵再變,變為整個世界的災難景象。
“九日九夜後,天洋大神歿於天河之濱,素一仙君不知所蹤,老朽當年乃是天洋大神下的神道第二人,純山之神,世人稱我為純山公,對於此事實在氣憤難忍,遂率兵伐仙道。”
姑且算是知道老人身份了,季蒔點點頭,想起中幾乎見不到神道的痕跡,判斷到:“你輸了。”
“是。”
老人頓了頓,繼續說:“全兵覆滅,神國國破,新朝建立後,仙道以道家經典教養百姓,凡有神道修士出現,皆打為邪神,千年中,吾道再無香火傳承矣。”
這群人挺悲催的,季蒔想。
不過
“這又如何,關我什麼事?”他冰冷冷說。
他眼前的畫麵消失,黑暗中,一位佝僂老人現出身形來。
“老朽乃是純山公,大瑉國祚之神,真身早已滅亡,身軀乃至純山被仙道之人斬斷,棄於東海,改名為春山,如今隻有一道分神在此”
老人流下兩道熱淚,向季蒔深深彎下腰,無聲懇求。
季蒔不為所動,這一招他剛剛才在外麵那個晏北歸身上用過呢,難不成他會被同樣招數打動?
“我知道你要我接下你的道統,不過老頭子,這個世界的仙也好神也好,都與我不相關,更彆提這樣一個爛攤子,一旦接手就會被仙道征討吧,老子還不想死。”
老人搖搖頭,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抬起頭,看著季蒔。
“你因緣在此,與我界牽扯不清,身負神道氣運千年已過,老朽終於等到了,氣運之子”
老人的身形變得透明,影子越來越淡。
“春山之神。”
說完這一句,老人消失不見。
季蒔後退一步,猛地從黑暗中掙脫。
他依然在山神廟的廢墟裡,手裡拿著一塊玉卵。
季蒔下意識鬆手丟下手中的玉卵。
玉卵碎了。
碎成千片萬千,齊齊向季蒔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