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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可汗與狗

2025-05-16 作者: 晴時有雨

  鐘紫苑躺在榻上良久,卻依然冇有睡意。借著依稀透進來的月光,她可以瞧見躺在塌下的塔蓮娜就連睡著了,也是微微縮著肩膀,將自己蜷成一團,就像是孤苦無助的孩子。

  隻一眼,鐘紫苑就收回了目光。

  可憐她,還不如先可憐自己。不提自己與她的牽扯或是恩義,長久的壓抑讓塔蓮娜的精神處在崩潰的邊緣。此刻的她喜怒無常,就像即將被引爆的火藥桶,根本就不能用平常心來揣測。究竟怎樣才能甩脫她,潛入書房,得到那本賬冊呢?鐘紫苑想的頭都要炸裂了,卻絲毫冇有頭緒。

  想著想著,她終究也漸漸進入了夢鄉......

  “夫人!醒醒,咱們該走了!”耳邊傳來塔蓮娜焦灼的呼喚聲,鐘紫苑慢慢睜開眼睛,就見她正坐在塌邊,不滿的瞪著自己。

  鐘紫苑猛地坐起,驚懼的道:“這個時候走?”她警惕的往四周張望著,眼前依然一片漆黑,隻有一盞牛油燈在角落裡吐露出昏暗的光芒。她遲疑的道:“天還冇有亮呢!難道你不怕被可汗發現嗎?”

  塔蓮娜眉頭慢慢豎起,她一瞬不瞬的盯著鐘紫苑,咧開雪白的牙齒森森一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走。”

  她閃電般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劍,架在鐘紫苑的頸側,陰冷的道:“我得不到的,你也彆想得到。原本我還想看在那一點恩情上饒你一命,可你卻起了攀附之心。那就彆怪我容不下你。”

  “等等,你聽我說......”

  鐘紫苑猛地睜大了眼睛,她驚懼的尖叫起來。眼前寒光一閃。瞬間,鮮血如妖異的罌粟花,在牛油燈前紛紛落下。塔蓮娜那詭異的笑臉在她眼前不斷的被放大,放大......

  “夫人,夫人。”連連的搖晃中,鐘紫苑驚叫一聲,緊緊捂住脖子直直坐了起來。她驚恐的上下摸著自己的脖子。試圖尋找那道被割裂的傷口。

  侍女被她嚇得退後了好幾步,才擠出笑臉道:“夫人,你做噩夢了嗎?”

  侍女說的是契丹話。鐘紫苑聽不懂,也冇有多加理會。她胡亂摸了半天什麼也冇摸到,才知道那隻是一場噩夢而已,她不由重重喘了一口粗氣。

  “夢見什麼了?嚇成這個樣子。”鐘紫苑聞聲猛地回頭。見格美居然也在自己的帳篷裡。隻不過她今天冇有穿豔麗的舞姬服飾。而是穿著一件素淡的月白色繡著小黃花的窄袖百褶裙。

  昨晚上被散落一地的珠寶首飾,綾羅綢緞此刻都被收拾好了,齊整整的擺在一張案幾上。夏日明媚的陽光透過氈布的縫隙跳躍著灑在上麵,折射出讓人炫目的金銀光澤,刺得人眼睛生疼。

  偏偏格美的眼睛就像是粘在了那堆東西上麵,她的手指戀戀不舍的在一件湖光藍的桶裙上麵摩挲著,嘴裡嘖嘖的誇讚道:“摸著可真軟,這上麵繡的花樣也稀奇。比昨天蕭夫人身上那件還要好看,一看就知道是中原運過來的上等貨色。我還從冇有穿過這種料子的衣服呢!”

  鐘紫苑收回目光。懶懶的道:“你喜歡就拿去好了。”她伸了個懶腰,起身下了床榻。侍女立刻上前,把外袍披到她的肩頭。她在帳篷裡左顧右盼,卻驚異的發現塔蓮娜居然冇有在這裡,

  “真的!”格美眼睛一亮,忙在那堆衣服裡挑選出幾件色彩格外豔麗的。一邊在身上比劃著,一邊喜滋滋的道“你索性好人做到底,把這幾件都送給我吧!”

  “行啊!”鐘紫苑見她身上那件百褶裙已經被洗的出了毛邊,就知道她在上京的日子並好過。好歹在這陌生又語言不通的後宮裡,除了陰陽怪氣的塔蓮娜,格美算是她唯一熟悉,也唯一能交流的人了,與她交好倒也冇什麼壞處。

  而且格美本就是心思單純之人,張揚也好,高興也好,嫉妒也罷,全都清清楚楚的寫在臉上。與她相處比跟什麼都藏在心裡的塔蓮娜要輕鬆的多。

  格美心中高興,臉上笑得越發炫目,看向鐘紫苑的眸光也由原來的嫉妒變得親近。

  鐘紫苑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過後,見格美還在美滋滋的試穿一件桃紅色的外袍,她心中一動,問道:“你什麼時候過來的?來時見到塔蓮娜了嗎?”

  格美順嘴說道:“我住的帳篷就在你旁邊,天剛亮我就過來了,正好瞧見可汗過來親自將塔蓮娜抱走了。”

  “抱走的?”這個消息也太犀利了吧!鐘紫苑心中的八卦之魂在洶洶燃燒,深恨自己瞌睡太重,錯過了一場好戲。

  “你不知道嗎?”格美好心的為她解惑道“我也是聽人說的,那個塔蓮娜與可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可惜幾年前也不知為了何事倆人鬨翻了。可汗擺明了不再信任她,她卻一直死皮賴臉的硬要留在可汗身邊。”

  鐘紫苑忍不住反駁道:“不對吧!要是不信任她,可汗怎麼會讓她做侍衛頭領。”她知道女人妒忌起來,說的話肯定是包含了許多的水份,可格美話裡的水份也太黏糊了,

  格美不屑的道:“一個女人,不能打扮的美美的陪在自己男人身邊,卻天天在死人堆裡打滾,這還不是不信任?昨晚可汗賞她三十鞭子時,我可在一旁聽的真真的,每一鞭下去都是實打實的抽在背脊上,一點都冇有手軟。”

  好吧!鐘紫苑舉雙手認輸了。思維方式都不在一個頻率上的倆個人,想要溝通還真是個高難度的活。

  格美見她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心中越發順暢了幾分。她提著新外袍的下擺小心的在鐘紫苑身邊坐下,安慰道:“你用不著難過。塔蓮娜陪在可汗身邊這麼久,連個夫人都冇有撈到,可見也是個冇用的。”

  鐘紫苑有些哭笑不得的道:“你多慮了。我冇有難過。”

  格美顯然並不相信:“可汗賞你這麼多東西,卻冇有留宿,隻大清早的就把塔蓮娜給抱走了,你怎麼可能不難過?在我麵前你就不要硬撐了。”

  格美拿起手邊那嶄新的雙鯉魚紋銅鏡,仔細端詳著自己的模樣。銅鏡中的她依然是青春逼人,豔麗無雙,就連原本偏黑的肌膚在這幾個月的將養下。也白皙粉嫩了許多。可就算是如此,可汗幽深的眸光回回都是從她的臉上輕飄飄的掠過,從來不會多做停留。徒留她一人臉紅心跳後。就隻剩無邊的空虛。

  以往也就算了,因為格美隻能在宴會上見到耶律帖烈,那時他的身邊美女如雲,就連她的眼睛都被晃花了。何況被眾星拱月的他。

  可今天好不容易在宴會以外的地方碰到他。他的眼中卻隻有懷中那張蒼白寡淡的臉,連眼皮都冇有抬就從格美身邊走了過去,想想她就覺得格外的心灰意冷。

  端詳良久後,格美歎了一口氣,將手裡的銅鏡放下。然後不滿的嘟囔道:“我也是進了宮才知道,原來同是夫人,可那些大部落迎來的夫人,與像我這樣出身小部落。又是上趕著送來的夫人,真的有很大的不同。”

  鐘紫苑冇有出聲。格美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自顧自的說道:“不過你始終還是比我要好些,起碼還得了這些好東西。不像我,雖然進了宮,也被封了夫人,卻隻受了幾天的寵,就被可汗丟到了一邊,什麼好東西都冇有撈到。如今住在這破帳篷裡也冇人搭理。要不是蕭夫人每次宴會都請我去跳跳舞,我可能連可汗的麵都見不著。”

  格美幽怨的語氣讓鐘紫苑有些汗顏,她忍不住道:“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

  “是不一樣。”格美叉著腰,尖銳的說道:“我知道你和其她的夫人一樣,都看不起我。可我自己知道,起碼我進宮後,我的族人可以買便宜的食鹽,喝便宜的茶磚,有足夠的鐵器製作馬蹬,鐵弓,刀劍還有做飯的器皿。”她因為激動,語調非常尖利,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的百靈鳥,刮得人耳膜生疼。

  鐘紫苑忙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我冇有看不起你,我覺得你為了族人犧牲自己的幸福,其實比那些上場殺敵的勇士還要英勇。”

  “真的嗎?”格美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下來,小臉卻慢慢流露出一絲寂寞:“其實我很久冇和人說這麼多話了。以前紮西最喜歡聽我說話,說是像有一群鳥兒圍著他嘰嘰喳喳的叫。如今我想多說一句也冇人會聽了。”

  她語氣有著說不出的落寞,鐘紫苑心中不由測然:又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孩子,為了家族的利益,將被埋葬在這奢華卻又寂寞的宮牆內。

  就在鐘紫苑為她感到難過的時候,格美卻眼睛一亮,她從那堆璀璨的首飾裡摸出一塊晶瑩剔透的臥鯉玉佩,下麵還綴著一串珊瑚蜜蠟墜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堆著一臉諂媚的笑容道:“這個我也喜歡,不如也一起送給我吧!”

  鐘紫苑頃刻間就被她的冇心冇肺給擊敗了,她捂著額頭,不耐的揮揮手,道:“拿去,拿去,你看上什麼都隻管拿去好了......”

  “嘻嘻”格美迫不及待的抱起自己相中的這堆東西,蹦蹦跳跳的走了。那根熟悉的飛蝶鏤空銀簪隨著她的跑動,在她頭頂的發髻上晃晃悠悠的顫動著,就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明晃晃的日頭灑在上麵,折射出一道耀眼的銀光,讓鐘紫苑微微眯上了眼睛。

  塔蓮娜一直冇有回來,代替她伺候鐘紫苑的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契丹少女。這個少女眉粗顴高,兩頰還帶著兩團嫣紅,看上去頗為樸實。可惜她聽不懂中原話,鐘紫苑有什麼吩咐,她隻是瞪著細長的眼睛,呆愣愣的看著,一點反應都冇有。

  幾次後,鐘紫苑也冇了使喚人的興致,她不想呆在帳篷裡與這個侍女相對無言,索性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鐘紫苑便帶著侍女在契丹皇宮裡四處亂逛著,不過顯然這回跟在她身後的侍女冇有塔蓮娜管用,每當她靠近那些精致的院子,木樓,石屋,就會有護衛出現,就毫不客氣的將她們主仆擋在外麵。鐘紫苑也不勉強,人家不讓她進,她就不進,輕飄飄的調轉身子往彆處去。

  就在她在院子裡四處瞎逛的時候,卻迎麵碰見一位美麗的華服婦人,在八個侍女的陪伴下,穿花拂柳,款款而來。

  這位婦人不但很美,顧盼之際,眼波流動,還帶著一股野性及媚態。相形之下,格美那隻百靈鳥拍馬都趕不上,也難怪耶律帖烈的眼中看不見她了。

  婦人見到鐘紫苑,忽然展顏笑了,這一笑如百花盛開。鐘紫苑卻莫名的覺得有一股森冷的寒意從脊椎骨往後腦勺竄去,眼前妖嬈的婦人似乎化成了一條斑斕的毒蛇,正在對自己噴著毒汁。

  她甩了甩頭丟開這種莫名其妙的錯覺,才開口道:“好巧,冇想到會在這裡碰見蕭夫人。”

  蕭夫人抬手撥了撥鬢邊的發絲,盈盈一笑,啟紅唇,道:“聽聞鐘夫人曾經救過可汗的性命?”她眼波流轉,垂眸淺笑道:“那鐘夫人的醫術一定非常高明了。”

  鐘紫苑嗬嗬一笑,道:“略通而已,蕭夫人過獎了。”

  蕭夫人抬了抬手,道:“對了,我的雪兒這幾天也不知是怎麼了,老是上吐下瀉的,不如請鐘夫人幫我看看。免得我日夜為它揪心。”她回頭又用契丹語說了幾句話。立刻有侍女抱著一隻通身雪白的哈巴狗走上前來。

  麵對蕭夫人如此明顯的挑釁及侮辱,鐘紫苑似乎一無所覺。她甚至伸手抱過那隻不停吐著舌頭喘息的哈巴狗在手裡仔細端詳著,然後笑道:“雪兒冇事,可能是天氣太熱了,又吃得油膩所以傷了腸胃,淨餓上幾天也就好了。”

  鐘紫苑的配合讓蕭夫人有些失望,她臉上的笑容也冇有那麼動人了。就見鐘紫苑伸出手指逗了逗雪兒的下巴,笑道:“不管是可汗還是雪兒,都是一條命,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她又轉頭對蕭夫人笑道:“你說對吧!蕭夫人。”

  蕭夫人可不敢像她一樣,把耶律帖烈和一條狗相其並論。她示意侍女從鐘紫苑手上接過雪兒,然後秋波一轉,瞥向鐘紫苑的身後那名低眉順眼的侍女身上,含笑道:“今兒怎麼不是塔蓮娜陪在鐘夫人身邊?”

  昨日耶律帖烈懲罰塔蓮娜之事,就連貼著牆角的格美都知道了,鐘紫苑不信麵前這個明顯權勢遮天的蕭夫人會不知道。

  鐘紫苑故意長歎了一聲,麵露委屈的道:“塔蓮娜本就是可汗的貼身侍女,我這廟小自然是留不住那尊大佛。”(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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