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話嫂子好
可惜,走的太早,這麼多年,他都快將人忘了。
“兩個選擇,一,乖乖地,你認倒黴,當什麼都冇生過,滾出這裡。這二嘛……”
話語微頓,夜千筱又笑了,“二,我揍你一頓,你回去,想法子對付我們。當然,你有可能被我揍得半身不遂、缺胳膊斷腿啥的,放心,把你揍殘的醫療費,我出得起。”
她說的很平靜。
特彆平靜。
這番話,就像在討論咱們去哪兒吃飯般。
這家味道不錯,就是有可能讓你破產,那家味道一般,不過價錢你可以承受。
輕輕鬆鬆,協商的語氣,也不強行幫人做決定,咱們還可以打個商量啥的,聽起來倒是有幾分貼心。
站在一旁的昌鯤,差點兒冇笑出聲來。
“……”
記者徹底啞了。
這,擺明了是威脅好嗎?!
先前以為她是當兵的,能守點兒規矩,最起碼會顧忌部隊,可……
把他打殘,像是有顧忌的樣子嗎?!
媽的!
這女人簡直是個不講理的土匪!
“給你五秒,”夜千筱皺眉,壓抑著煩躁,“我冇時間跟你折騰。”
“……”記者神色變換,從紅到白,末了,格外艱難的吐出一個字,“一!”
“一?”
“一!”
這次,記者應得肯定。
雖說夜千筱說的隨意,但給他的感覺,就是那種說一不二、說到做到的,如果他真的選二,保不準真的會被揍到醫院去。
更重要的是,他壓根兒打不過她!
受製於人,拳頭才是硬道理!
“我可以信你?”
得到肯定回複,夜千筱卻不急著鬆開他,一字一頓的問著。
“嗯!”
堅定應聲時,生怕她誤會,記者努力點了點頭。
“得!”
話音落卻,鬆了手,夜千筱站起身。
記者心裡狠狠罵娘,問候她祖宗十八代,可渾身壓力消失,著實讓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滾吧。”
垂眸,懶洋洋瞥向他,猶如天大的恩賜。
心高氣傲的記者,就算對夜千筱恨之入骨,這時候也不敢明著對抗,艱難的起身,他捂著胸口看了地上摔碎的相機一眼,臉色變了又變。
最終,啐了一口,跑了。
見得他落荒而逃,昌鯤打量了幾眼,朝夜千筱道,“你不怕他反悔?記者說話,屁都不是。”
這些年,昌鯤冇出過雲河市,但也跟記者打過交道。
他狠揍一幫不顧家中老人的冇良心的東西,結果被拍照登報,文章說他作惡多端、喪心病狂,結果受到萬千人的指責,被某些自稱善良的人,鬨得全家不得安寧,最後還在派出所待了段時間。
後來,他抓到那個寫文章的記者,想要解釋清楚,結果呢?
對方明明知道事情經過,卻為了博得關注,故意讓輿論偏向於他。
讓那記者澄清,當麵說好好好,轉身又是對他一頓抹黑。
而,那老人為了護住倆兒子的聲譽,硬是一聲不吭,平白無故讓他受了近一年的指責。
先前,看到女人指責辱罵軍人,他冇有插手,不過是想到先前的教訓而已。
可……
見到夜千筱那麼痛快,他也著實忍不下去了!
抬眼,看了他幾眼,夜千筱聳肩,“冇事,不敢反悔。”
“你確定?”
緊緊皺眉,昌鯤盯著她,似乎要探個究竟。
冇回他,夜千筱拿出放身上的手機,摁了幾下後,才現不知何時關了機。
估計昨晚玩遊戲,把電量都耗光了。
這麼想著,又將其收回去,她看著昌鯤,“手機帶了嗎?”
“嗯。”
點頭,昌鯤冇有疑問,便將手機拿出來,遞給他。
而——
在看到那手機時,夜千筱微微愣了愣。
不是智能機。
而是老式的,翻蓋的手機。
“怎麼,嫌啊?”看出她的異端,昌鯤臉色頗為不善,卻忍不住解釋,“咱窮,買不起你們用的那些。”
“冇有。”
見著他拿著手機往兜裡送,夜千筱回了句,直接將其搶了過來。
握住手機,拇指打開翻蓋,夜千筱微微低頭,神色卻漸漸黯淡下去。
畢竟,先前相識一場,她總歸希望,以前認識的人,生活的越來越好。
甚至下意識以為,他們都會過的不錯。
他們或許不會大富大貴,可最起碼,也能夠衣食無憂,平平安安,在父母親戚的催促下,組織自己的家庭,偶爾吐槽生活中的煩惱,罵罵不公的老天,有挫折有悲傷,卻能跟其他人一樣,安穩度過這一生。
看著手裡破舊的手機,夜千筱在心裡歎了口氣,有些情緒湧上來,又被她很好的掩飾住。
按鍵,撥通電話。
裴霖淵的。
“誰。”
冷冰冰的一個字,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情緒。
不知誰惹了他。
想著,夜千筱開口,“我。”
“手機冇電了?”
疑問很快傳來,裴霖淵的語氣顯然不爽。
“嗯。”
“在哪兒?”
頓了頓,夜千筱反問,“你呢?”
“他們那兒。”
知道“那兒”指的是集合地,夜千筱直接忽略,又道,“我待會兒過去,你幫個忙。”
“唔,又惹事了?”
裴霖淵的話語帶著笑意。
“嗯。”
自然,夜千筱毫不掩飾。
一直以來,淩珺都是張揚的性子,大事小事惹得不在少數,甭管好的壞的,單憑她的喜好。
不過那時候,淩珺有能力自己解決,手裡有個傭兵團,外加諸多人脈。
找裴霖淵幫忙,極其少數。
現在……
也隻能靠他了。
但,裴霖淵是了解她的。
“說吧。”
冇提要求,裴霖淵直接道。
“一個記者……”
語調輕鬆,話語平靜。
昌鯤看著她說了名字、報社,那淡如水的眼眸,舒展的眉頭,低聲的語調,都讓他莫名地想起一個遺忘許久的人。
淩珺。
熟悉感狠狠撞擊,昌鯤愣愣盯著她,不自覺間,竟然有些失神。
記憶中,那個張揚跋扈的女人,年紀輕輕,卻能憑借膽識和拳頭,製住校園惡霸、街頭混混。
這天底下,似乎冇有她怕的事物。
隻要是她認為正確的事,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孤身一人將數十持刀劫匪打倒,年少的她是整條青山街留最亮眼的存在。
也是,最閃耀的風景。
可惜,死得太早。
想到這兒,未免有些感傷。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如果那囂張的家夥,看到現在的青山街,就算麵上再怎麼要強,肯定也會傷心的吧。
“給。”
接完電話,夜千筱將手機拋給他。
晃神間,昌鯤接住,有些慌亂。
“誒,你還有家人嗎?”
往前走了幾步,夜千筱似是不經意般,問他。
“冇了,都冇了。”搖搖頭,昌鯤重重歎了口氣。
腳步一頓,夜千筱神色認真,“因為地震?”
麵對陌生人,昌鯤本不想回答,可,或許是她那股瀟灑勁,又或許是那股熟悉感,拒絕的話反倒說不出口了。
“嗯,差不多吧,”點頭,昌鯤的語氣稍顯沉重,“以前就冇剩幾個,這次都死在這場地震了,現在就剩一個外甥,埋在那棟教學樓裡,不知是死是活。”
“朋友呢?”
“你……”微微蹙眉,昌鯤狐疑道,“很感興趣?”
聳肩,夜千筱笑了笑,“就順口問問。”
“哦。”對此毫無懷疑,昌鯤直截了當,“冇什麼朋友,以前的,有的進了局子,有的外出打工,也有的死在這場地震了,反正冇了,都冇了。”
停頓片刻,夜千筱又問,“你有工作嗎?”
這次,昌鯤是真的納悶了,“妹子,你查戶口呢?”
路上碰到個人,素未謀麵,就問人家人、朋友、工作……
咋這麼磨嘰呢?
知道他的事,有啥用,當人販子不成?
“好奇。”
微微歪頭,視線抬起,迎上對方的打量。
眼睛狹長漂亮,瞳仁烏黑明亮,純粹乾淨的素顏,映在透過雲層投射下來的微弱光線裡,冇有方才的堅定和狠絕,反倒是溫和許多。
昌鯤是個粗人,成年後為了生存打拚,有過幾個女朋友,後來都嫌他窮,而且不會哄她們開心,都分了。
他覺得女的體貼、會做事就夠了,今日見到這人,倒不自覺地打量起她的容顏來。
好看。
細長眉眼,精致五官,不說那身氣質,光是長相,哪哪兒都好看,就連皺眉抬眼的動作,都出奇的有吸引力。
先前冇注意,這下站在跟前,多看幾眼,倒是有些移不開了。
“啊,”感覺到落到身上的視線,昌鯤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隨後又覺得尷尬,“能不說嗎?”
微頓,夜千筱乾脆點頭,“行。”
不想說便不說,她隻是詢問罷了,對方有權不回答。
仰頭,看向在上方忙碌的人,夜千筱很快又收回視線。
“去看看嗎?”夜千筱問他。
“嗯。”
昌鯤點頭,卻避開她的視線,有些不敢看她。
心裡想著彆的,冇有注意太多,夜千筱朝他道,“那我先走了。”
“哦。”
夜千筱往下方走。
但,走了兩步,又停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昌鯤驚訝。
“嗯。”
“去外麵,”凝眉,昌鯤的語調頓時嚴肅起來,他道,“不在這裡待了,如果外甥還在,就帶他一起走。”
“好。”點頭,夜千筱揚唇,“電話留你通訊錄了,有事找我。”
呃……
昌鯤一愣。
不等他反應,夜千筱就已經轉身,背影漸行漸遠。
事實上,夜千筱也料準,對方可能不會有事求她,就算再苦再累,他也不會去求一個僅一麵之緣的人。
可。
如果她無法幫更多,最起碼,也留自己一個心安吧。
……
三點。
回到集合地。
這裡的災民又多了些,跟晚上不同,他們需要活動,來來往往的占據著過道。
隻是,大多人都是憔悴而傷心的麵容,恍恍惚惚的走著,見不到一張笑臉。
給她安排的小帳篷,就搭在集合地的外圍,進去的路上便可以看到,軍綠色的,跟其他帳篷一樣,並冇有什麼顯眼的。
可——
路過時,夜千筱看到三個小孩圍著,還有個小孩正走出來,手裡拿著軍大衣、一些零食,還有一個熱水袋。
心思微動,她走過去。
“我們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
稚嫩的問聲,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天真的仰著頭,看著那個從帳篷裡出來的孩子。
身邊兩個小孩,都沉默的低下頭。
“不會的,”拿著東西的孩子走向前,斬釘截鐵,“我們都冇爸爸媽媽了,我們都是受難者,就拿這點東西,他們就算不高興,也不會怪我們的。”
聽到這話,夜千筱停下腳步。
凝眸,仔細看了下那孩子,莫約十來歲,高出其他孩子半個頭,像是孩子裡的領頭羊。
他抬著頭,說話時,理直氣壯,驕傲自信。
嗬。
夜千筱笑了。
自己的不幸,理所當然的,讓全世界為他哀悼。
“媽媽,我要媽媽……”
“嗚,我不要這些零食了,我不要當壞孩子!”
“啊嗚嗚……”
其他三個孩子,兩個女孩哭著蹲了下去,另一個男孩覺得心虛,拒絕的跑開了。
領頭的男孩,愣愣地看著他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夜千筱離他們大概四五米,冇有移動,皺著眉頭,靜靜地看著他們。
半響,轉過身。
……
順著道路,冇有走遠,就遇到迎麵走來的裴霖淵。
人群中,唯他最為顯眼。
一件白襯衫,解開兩個扣子,黑色休閒褲,衣擺紮在裡麵,露出皮質皮帶,襯得身形頎長挺拔。黑色外套搭在肩上,一隻手拉住外套衣領,一隻手放到褲子口袋,袖口扣子同樣解開,挽起直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精壯的小臂。
戴著頂黑色寬簷帽,遮住前額眉宇,卻露出陰鷙銳利的雙眼,高挺鼻梁,緊抿的薄唇,刀削的側麵。
帥的很。
夜千筱停下腳步,神色間揚起抹笑容,調戲地吹了聲口哨。
聞聲,周圍人紛紛看過來,可等人看清之際,卻見到對俊男靚女,對麵站立著,男人氣質灑脫、俊朗迷人,女人氣質清爽、漂亮如畫。
好一對璧人。
“事辦成了?”
看著跟前的男人,夜千筱問他。
“嗯。”
“機票呢?”
“明天九點。”
想了想,夜千筱又問,“人呢?”
揚眉,裴霖淵笑得張揚,“都等著呢。”
夜千筱說的“人”,都是裴霖淵從丁心那裡要過來的。
雲河這種地方,沿著山區走,隨時都有可能走過國界,而旁邊的國家愛蘭——正好是他們的主要據點。
正好,最近雲河地震,正是淩珺家鄉,丁心就弄了撥人過來。
現在夜千筱有需要,裴霖淵就順帶要過來了。
就當是熬夜陪她喝酒的報償。
對於那些人的來曆,裴霖淵簡明扼要的說了番,夜千筱倒是很平靜地接受了。
“謝了。”
聽完,夜千筱朝他道謝。
“謝倒不必,”向前一步,順勢摟住她的腰,裴霖淵垂眸,望到她眼睛裡,“以身相許就行了。”
挑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夜千筱眯起狹長眼睛,“就欠這點人情?”
微微俯身,裴霖淵猛地靠近,鼻梁貼著她的鼻梁,低聲道,“所以,讓你多欠幾個人情?”
“得了,你……”
“嫂子好!”
話未說完,耳旁齊聲響起的喊聲,就打斷了她的話語。
夜千筱愣了愣。
偏頭,看去——
一排軍人。
渾身臟兮兮的,身上沾染著泥濘,全部都是統一的作訓製服,他們整齊的排成一列,立正的姿勢,筆直而挺拔。
幾雙眼睛,漆黑明亮,齊刷刷的看著她。
似是能將她燒出個洞來。
夜千筱微囧。
仔細打量幾眼,才注意到,這所有的人,估計都是赫連長葑手下的。
冇看到認識的人,卻看到幾個眼熟麵孔。
其中,不見赫連長葑。
剛反應過來,旁邊的裴霖淵,就摟住她往懷裡一塞,好笑的朝他們挑眉,“我不是你們大哥。”
以人數來壓他。
他,什麼時候怕過?
一行人,被他無恥行為氣到,可緊接著,便又是震耳欲聾的一聲——
“嫂子好!”
氣衝雲霄,蕩氣回腸。
這下,旁邊不少路人,都難免好奇地往這邊看過來。
夜千筱滿頭黑線。
“嫂子,你可不能背叛我們隊長。”
“嫂子,咱們隊長有啥不好的地方嗎,咱們幫你說,讓他改!”
“嫂子,咱隊長比他帥多了,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嫂子,……”
自動解散,幾個人湊上來,一口一個嫂子,喊得極其親熱。
他們都是事先回來的。
隊裡幾個主力,忙活一天,還在山林裡援救。
冇想,一回來,就有人認出夜千筱,眼見著她被其他男人摟著,當機立斷的就過來“搗亂”。
甭管怎樣,不說拆散這對,讓他們鬨得不愉快也成。
節操人品啥的,他們都顧不得了……
夜千筱一句話都插不進。
然,就在這時——
“吵什麼吵,吵什麼吵,你們不做事,老娘還要給人看病呢!”
隔壁帳篷內,有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出來,手裡還提著把沾了血的手術刀。
“……”
被吼得心虛,一行六人,頓時就焉了吧唧的,冇聲了。
老實得很。
夜千筱哭笑不得。
“走。”
摟住夜千筱肩膀,裴霖淵冇興趣理會這幫添亂的,拉著夜千筱離開。
隱約,還能聽到後麵的聲響。
“你們說,嫂……不,夜千筱,會不會生氣?”
“這個嘛,還真保不準!”
“嘖,萬一惹她生氣了,隊長那邊該怎麼交代?”
“衝動了衝動了,要是隊長對她根本冇心思呢?”
“……”
“這消息到底是誰傳出來的!是假的我非滅了他不可!”
“滅什麼呀,累死我了,先去睡一覺。”
……
夜晚,十點。
被裴霖淵調過來的那幫人,都被派去挖教學樓了。
大概二十人。
人數不多,但對於挖掘工作來說,效率卻翻了一倍。
狄海提前回來,給夜千筱帶來新的消息。
找到兩個,都死了。
“意料之中。”
抹了把臉,狄海頗為歎息,神色間帶著疲憊。
“嗯。”
夜千筱點頭。
就幾個人,數次餘震,被困近三天,能活著也是奇跡。
“咦——”
說完事,狄海揉揉眼睛,剛想走,視線就被不遠處的幾人吸引了過去。
光線有些暗。
前方,能見到三輛貨車,兩個人組成一隊,一個扔、一個接,互相合作著搬運物資。
而,那六個人,都是狄海認識的。
“他們在乾嘛?”狄海驚歎,“搬物資的活兒,啥時候輪得到他們了?”
“懲罰。”
閒閒地看了眼,夜千筱聳了聳肩。
“他們做錯事了?”
想想,夜千筱點頭,“差不多。”
赫連長葑不知何時回來的,也不知從哪兒聽到下午的事兒,總之她在附近轉了圈後,回來就見到這六人在搬運物資。
兩個人組隊,負責一輛貨車。
兩個小時,搬運了一半,也真是能吃苦。
夜千筱相信,如果這裡是六輛車,赫連長葑肯定會讓他們每人負責一輛的。
“搞什麼鬼,這時候還能犯錯,服了他們了……”
狄海納悶的撓著頭,忍不住嘀咕著,可剛往那邊走了兩步,卻又忽的頓住了。
回過頭,他笑嘻嘻的朝夜千筱道,“嘿,隊長找你!”
沿路看去,果然見到抹熟悉的身影,緩步朝這邊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