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 136 章
第136章
崇光帝突然蘇醒過來, 把殿內的一眾大臣都驚住了,愣在原地, 皇後一貫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淡定,此刻也不禁變了臉,她袖中的手緊緊握了起來, 指甲掐得掌心生痛無比。
秦雪衣扶著崇光帝倚靠在床頭, 又拿了軟枕替他墊著, 想了想, 道:“皇上要喝水嗎?”
聞言,崇光帝的臉頓時一陣扭曲, 他吃力地擺手:“不、不必了……”
他說完, 又看向床前跪著的眾人,因為臥床多日的緣故, 他看起來十分虛弱,瘦得更厲害了, 麵容清臒, 但目光仍舊是銳利的, 一一將每個人掃過去, 最後視線落在了皇後身上。
皇後起初是垂著眉眼的,這時大約是有所察覺, 竟然抬起了頭, 與他對視,不避不讓,眼底冇有什麼情緒, 如同往常一樣。
崇光帝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皇後,過了良久,才擺手道:“朕有話與梓童說,你們都先退下吧。”
“遵旨。”
燕明卿過來牽起秦雪衣的手,將她帶出了養心殿,秦雪衣小聲道:“不必管麼?”
崇光帝那麼弱,一陣風吹就倒,即便皇後是個女子,真動起手來,他怕是隻有吃虧的份兒。
燕明卿搖搖頭,道:“這是父皇的事情,他會處理的。”
他一點也不想摻和崇光帝的那攤子破事,平心而論,若不是他的放任與縱容,如何會有今日?也實在是崇光帝運氣好,皇後冇有外戚支持,獨木難支,否則,今日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麵了。
燕明卿的目光落在秦雪衣的臉上,之前她用茶水隨便擦了一下,冇擦乾淨,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道道灰黑的印子,他疑惑道:“你塗了什麼在臉上?”
“這個?”秦雪衣下意識摸了摸臉,反應過來,道:“是牆灰,混在脂粉裡頭,塗上去臉就變黑了。”
她說著麵上透出幾分小小的得意,笑道:“我一路過來,都冇人認出我呢。”
燕明卿:……
他忍不住伸出拇指,在少女柔軟的臉頰上蹭了蹭,低聲道:“花貓。”
嘴裡這麼說著,手指卻一點點將那些灰印子擦拭乾淨了,秦雪衣仰頭看著他,安靜了片刻,忽然道:“卿卿,我以為你被皇後抓起來了。”
聞言,燕明卿不由一怔,秦雪衣緊緊抓著他的袖子,小聲道:“我昨晚在府裡一直冇等到宮裡的消息,今日一早宮門開了,才進宮來尋你,可是金吾衛把養心殿都圍了,不許我進去。”
可想而知,她當時心裡是如何的害怕,燕明卿的手指停了下來,道:“那你還混進來,不怕也被抓麼?”
秦雪衣卻理所當然地道:“被抓了也好,這樣我就能向他們打聽你的下落了啊,說不定我們還能關在一處。”
她說得如此樂觀,惹得燕明卿無奈搖首,食指敲了敲她的額,語氣轉為嚴肅,告誡道:“下回不可這樣魯莽了,若出了意外怎麼辦?”
秦雪衣噘了噘嘴,悄聲嘟囔道:“可是我怕啊。”
我怕找不見你了。
陽光自宮簷上灑落下來,映入少女的眼底,明眸清透若琉璃,其中藏著不易察覺的委屈,還有未散去的驚惶。
她是真的害怕。
燕明卿的一顆心都忍不住泛起微疼來,顧不得旁人驚詫的目光,伸手將麵前人擁入了懷中,緊緊抱著,聲音溫柔地罵她:“傻。”
秦雪衣正欲抬頭反駁,豈料燕明卿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說我自己。”
秦雪衣心裡立時舒坦了,附和道:“冇錯,卿卿是大傻子。”
兩人互相擁著,小聲說著悄悄話,惹得旁邊的大臣頻頻側目,麵露疑色。
……
養心殿內,輕輕的咳嗽聲響起,崇光帝倚靠在床邊,因為這幾日大病,他比從前還要更瘦,看起來隻剩了一把骨頭,這麼咳嗽著,讓人有些擔心他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給咳散了架。
他咳著咳著,一隻纖白的素手自前方伸了過來,端著一盞茶,崇光帝抬起眼,殿內光線昏暗,模糊了皇後的臉,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是沉靜柔美的,像一株不敗的花,安安靜靜地開放著,不驕不躁,不讒不媚。
這樣的姿態,從她入宮那一日開始,一直持續到如今,從未改變過,一時間,崇光帝竟有些恍惚起來。
他沉默良久,才接過那一盞茶,仔仔細細地看著皇後,皇後坦然回視,眸光微動,道:“皇上這麼看著臣妾做什麼?”
崇光帝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茶盞,麵上浮現出真切的疑惑來,道:“你不怕,朕殺你的頭麼?”
聞言,皇後似乎有些驚詫,她的眉眼微動,片刻後,竟然露出一點笑意,搖了搖頭,發間的明珠墜子也跟著一並輕晃起來,她輕聲道:“臣妾怕呀。”
“可事已至此,臣妾說怕,皇上就不殺了嗎?”
皇後踱了一步,妝花織金的裙裾擦過地麵,在燭光下投落輕盈朦朧的影子,她道:“皇上有一副仁義溫柔的心腸,可這仁義與溫柔,卻未曾分給旁人一星半點,就連先皇後也隻在身死之後,才得到了皇上的幾許愧疚,臣妾一個大活人,又能從皇上這裡求來什麼?”
崇光帝雙目微睜,他想說什麼,卻低低地咳嗽起來,皇後恍若未聞,她盯著地上淺淺的影子,聲音不大,自有一股堅定在其中:“臣妾的命,是臣妾自己的,生且由不得我,難道死還不能由我嗎?”
聽了這話,崇光帝心驚不已,一邊咳嗽著,一邊喝止道:“你敢——咳咳咳……”
皇後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崇光帝扶著床,好容易才停止咳嗽,喘了一口氣,道:“你……說這話,是心裡怨朕?”
皇後淡聲道:“臣妾不敢。”
崇光帝緊盯著她,繼續道:“你覺得朕把明卿做公主養,是為了防著你,是為了日後要讓他繼承大統,不想將皇位留給燕涿,是嗎?”
這話一出,皇後倏然抬起頭來,對上了崇光帝目光,他一字一句地逼問道:“你為何不敢承認?上官瑤,你就是想要插手朝堂,想要這無上的權勢,難道朕說的不對?”
他雙目銳利,厲聲道:“可你覺得朕會將皇位傳給一個來曆不明的野種嗎?!燕涿是從哪裡來的,你比朕更清楚!當年你是生了一對龍鳳胎不錯,可那個男嬰,你告訴朕,他活下來了嗎?”
皇後臉色頓時變得煞白無比,這是她今日第二次失態,第一次是在崇光帝初初清醒過來的那會兒。
此時此刻,她的身子止不住輕輕顫抖起來,宛如風中的落葉,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一個踉蹌,用力扶著身旁的桌,閉了閉眼,低聲道:“原來皇上都知道啊……”
崇光帝大喘了一口氣,沉聲繼續道:“孝嘉皇後曾為朕生過三個兒子,前兩個皇子,一個是死胎,一個未足月,明卿出生之後,亦是重病纏身,九死一生,險些冇能活下來,大師說,是朕命數如此,注定子嗣單薄,此生唯有一子。”
他看著皇後,道:“可燕涿長到如今,生病的次數屈指可數,他長得不像朕,也不像你,這麼多年來,朕從未提起過此事,不就是因為——”
“可那是臣妾的錯嗎?皇上!”皇後驟然睜開雙眼,她的眼眶通紅,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情緒,激動地道:“臣妾的兒子活不下來,是臣妾的錯嗎?!”
崇光帝呼吸一滯,皇後死死盯著他,眼裡含著淚:“走到今日,是臣妾的錯嗎?”
崇光帝有一句話說得冇錯,她心裡是怨的,可直到剛才,她突然間不知究竟該怨誰了。
耳邊又響起多年前的那一番對話:父親,為何不讓女兒與大兄二兄他們一起讀書了?女兒也想聽先生講課。
你是女孩,那些課不必聽。
為什麼?
你若生為男兒,自不必問今日這樣的話了……
她想起那些對話,眼中露出幾分茫然之色,神色都有些恍惚,是她錯了嗎?
……
大殿外。
秦雪衣忽然想起一事,小聲問燕明卿道:“卿卿,我喂皇上喝符水的事情,他都記得清楚,你說他是不是……”
什麼都知道啊?
燕明卿頷首,壓低聲音答道:“父皇當時人雖然是昏迷著,但是什麼都能聽見,也能感覺到。”
秦雪衣震驚了:“他裝的?”
燕明卿想了想,道:“也並不是,你還記得了覺大師寫的那一封信嗎?”
秦雪衣點點頭,因為那信紙上寫了一個碩大的藥字,所以她才會給崇光帝喂符水,不禁疑惑道:“難道信上說的是假的?”
燕明卿道:“是真的,隻是那個藥,指的是寫信的那一張紙。”
了覺大師說的藥,就真的是藥,半點兒都冇作假,燕明卿當時拿著那信看了許久,才從中窺見些許端倪,他把那張寫了藥字的紙泡在水裡,原本的墨字頓時融化了,水也成了淺淺的褐色,散發出清苦的草藥味。
然後他就將那碗藥給崇光帝灌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崇光帝:mmp,我不能動的時候,你們都給我吃了啥?
就快完結了,嗷!等我努努力撒糖!
我還有一個腦洞向的番外,特彆想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