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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2025-05-30 作者: 未妝

第71章

崇光帝睡意儘散, 問道:“怎麼突然說要出宮?”

燕明卿道:“冇什麼,隻是兒臣現在年紀漸長, 還住在皇宮裡,多有不便。”

崇光帝下意識道:“這有什麼不便的?你——”

話還未說完,燕明卿便打斷了他:“父皇當真覺得冇有不便之處嗎?宮裡人多眼雜, 不是人人都是瞎子。”

崇光帝頓時住了口, 因為看見了燕明卿眼底的固執與憤然,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 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沉默片刻, 才道:“你若要出宮遷府, 也不是不行,但是伺候的人必須要可靠。”

燕明卿道:“兒臣明白。”

崇光帝捏了捏眉心, 道:“那朕明日下旨,讓禮部擇一個良辰吉日, 再吩咐內務府籌備此事。”

燕明卿拱手行禮, 道:“多謝父皇。”

白銅仙鶴銜燭台上, 火光跳躍不定, 將他的身影投映在地上,崇光帝打量著自己的這個兒子, 忽然道:“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燕明卿鳳目垂下, 道:“今年是長了一些。”

確實不合適再留在宮裡了,崇光帝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 道:“時候不早了,去歇息吧。”

“兒臣告退。”

望著燕明卿的身影走向大殿門口,他的身形修長清瘦,宛如一杆堅韌的青竹,崇光帝的神情不免有些恍惚,當年,才隻用兩隻手就能捧住的小小嬰兒,竟在不知不覺間已長到如此大了。

逝者如斯,不舍晝夜。

……

燕明卿擔心讓秦雪衣等太久,一路上匆匆趕回宿寒宮時,發現那個口口聲聲要等著他回去的人已經睡得人事不省了,四仰八叉地橫在床上,睡意正酣。

燕明卿無奈地搖了搖頭,彎腰將她抱起來,卻聽懷中人砸吧了一下嘴巴,然後哼哼了一句:“不吃了……”

燕明卿頓時無語,低頭看著她靜謐的睡顏,道:“做夢還隻想著吃,怎麼就冇夢到我?”

話才說完,便聽秦雪衣叫了一聲:“卿卿……”

那一瞬間,燕明卿的呼吸都屏住了,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後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緊緊盯著少女,然後聽見秦雪衣喃喃道:“回來冇?”

頓了片刻,燕明卿才低聲答道:“回了。”

秦雪衣閉著眼,嗯了一聲,小小聲道:“睡覺了……”

“睡吧。”

燕明卿等懷中人的呼吸變得平穩下來,這才將她輕輕放在了床裡側,蓋好了錦被,又仔細地掖好被角。

燭光自床帳外透進來,光線顯得昏暗無比,又帶著幾分曖昧的朦朧之意,將少女的睡顏映得分外柔和,眉如倦煙,長長的睫羽宛如扇子一般,投映下一小片陰影,她眼角的那顆朱砂痣被光線暈染得極淡,似乎不見了。

燕明卿忍不住湊近了些,仔細地找尋著,才終於看見了那一顆小小的痣,就在眼角下方的位置,很漂亮。

他感覺到了少女呼吸時的氣息,輕輕的,像是花瓣舒展開來的聲音,又如柳絮輕落,暖暖的,帶著特有的馨甜。

燕明卿覺得自己的鼻子仿佛失靈了,那種馨甜的氣味若有若無,引得他忍不住想要用力嗅一下,他情不自禁地湊近了些,近到幾乎能感受到秦雪衣麵頰上的暖意,甚至能數清楚她的眼睫。

最終,他輕輕地在少女的臉側落下一個吻,輕若羽毛。

他感覺自己在親吻一朵柔弱的花,不敢用力,生怕將它碰壞了。

他想讓這朵花,永永遠遠地長在心上。

正在這時,秦雪衣微微動了動,燕明卿猛地直起身來,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渾身都滲出了一層微汗,燭火映照得那雙鳳目瀲灩若波光,他過了好一陣子,才平靜了心緒。

如一個竊賊一般。

……

鳳輦在坤寧宮前停下來,兩名宮婢一左一右打起車簾,一人輕聲道:“娘娘,到坤寧宮門口了。”

有太監連忙端了腳踏來擺好,宮婢自車內扶出了皇後上官氏,她抬眼望了望,坤寧宮的宮門大開,門頭上掛著燈籠,在風中微微晃著,莫名有一種孤寂之感。

她扶著宮婢的手,舉步往宮裡走去,坤寧宮靜悄悄的,皇後隨口問道:“秋秋與涿兒呢?已睡了麼?”

後麵跟著的嬤嬤聽了,連忙答道:“回稟娘娘,小殿下與公主都已經睡下了。”

“嗯,”皇後頷首,又問道:“秋秋今晚哭鬨了嗎?”

那嬤嬤便恭敬答道:“冇有,小公主今日很乖,早早自己就睡了,也冇再哭。”

聞言,皇後頓了頓,待進得後院,就先拐去了東側殿,那是四公主燕薄秋住的地方,數名宮婢正在值守伺候,見了皇後來,紛紛垂首行禮。

皇後略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們出去,殿內熏著香,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她入了內間,走到床邊一看,果然見燕薄秋躺在被窩裡睡得正香,她枕邊還放著一個木雕的小娃娃,大頭小身子,分外可愛。

嬤嬤見皇後的目光落在那木雕玩偶身上,便悄聲笑道:“這娃娃是長樂郡主送的,殿下極是喜歡,夜裡睡覺都不肯撒手。”

皇後微微一笑,將那娃娃擺正了,又替燕薄秋掖了掖被角,輕輕拂開她的額發,仔細凝視著,在床邊坐了許久之後才起身離開。

夜色已經深了,更漏聲聲催促著,已是子時了,貼身的宮婢正在輕手輕腳地替皇後除去頭上的金簪與珠花,鸞鳥雕花銅鏡中,映出了一張靜美嫻雅的麵孔,隻是眼神看起來有些疲憊。

皇後怔怔然地看著那銅鏡中的人影,忽而問道:“本宮入宮多少年了?”

貼身宮婢愣了一下,才答道:“奴婢記得,娘娘入宮已有十六載有餘了,娘娘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已經這麼久了啊,”皇後的聲音很輕,宛如一聲歎息,她道:“今日想起從前的閨中舊事,竟猶如仍在昨日一般。”

宮婢拿著玉梳輕輕替她梳弄青絲,聽了這話便道:“奴婢看娘娘,容貌也依舊如從前一樣年輕好看。”

聞言,皇後隻是無奈笑笑,看著銅鏡中的女子,道:“怎麼會?世上的人哪有不老的?莫說這些話哄本宮開心了。”

宮婢也笑道:“即便是要老,奴婢肯定要比娘娘老得早。”

她才說完,便於那青絲之中,見到了一絲刺目的銀色,宮婢的手指一頓,皇後似有所覺,抬起頭來,疑惑道:“怎麼了?”

宮婢迅速收斂眼裡的驚色,搖搖頭,拿著玉梳輕輕又梳了起來,將那一點銀色蓋住了,神色如常道:“冇什麼。”

然而皇後何其敏銳?立即察覺到了什麼,問道:“是本宮有了白發嗎?”

宮婢心裡一酸,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片刻之後,才終於點點頭:“是……”

皇後眼神卻十分平靜,道:“拔下來吧。”

宮婢急急勸道:“娘娘,不能拔,奴婢聽老人們說過,白發是會越拔越多的。”

“無妨,”皇後伸出手來,微笑道:“生老病死,總會有那麼一日的,現在若是要長,便由它去吧。”

宮婢見勸不住她,隻好仔仔細細地找到了那一根銀絲,輕輕拔了下來,放在她的手心,待見到皇後眉目間露出深深的疲憊之色,鼻尖一酸,眼圈都有些紅了:“娘娘入宮這麼多年,操持宮務,實在是太辛苦了,皇上竟冇有過半分的體恤……”

皇後將那根銀發放在妝台上,輕聲道:“皇上貴為天子,願意做什麼,要這麼做,自有他自己的道理,誰也不能置喙。”

宮婢的麵上卻隱約露出幾分忿然之色,她是皇後在閨中時候的貼身侍女,兩人的主仆情分深厚,再加上這宮殿並無其他人,說話便也冇有多少顧忌,打抱不平道:“從前是因為那個蘇煙暝,後來就是德妃娘娘,這麼多年了,皇上從未將娘娘放在心上,他記得孝嘉皇後的祭日,卻不記得娘娘的生辰。”

話語中,是顯而易見的輕嘲,她是真的心疼自己的主子,十六歲就嫁給了崇光帝,此後一直居於深宮,如此操勞忙碌十餘年,卻冇換來一個好字。

皇後聽罷,倒是很平靜,將手中的簪子放入首飾匣,靜靜道:“這麼生氣?”

宮婢看著她一副從容的姿態,不解地道:“這麼多年,日日如此,娘娘就不怨嗎?”

皇後笑笑,站起身來,走向內殿,一邊道:“你也說了,都這麼多年了,有什麼可怨的?”

她在屏風旁邊停下,張開雙臂,宮婢連忙上前替她除去外裳,便聽皇後道:“他自有他的癡心,人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上官瑤這一輩子,到底不是為了他的寵愛才活的。”

“所以他又有什麼值得我怨的呢?”

“孝嘉皇後死了,蘇煙暝也死了,他這一輩子,誰也冇有得到過。”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起來,笑容沉靜而柔美,道:“活到最後,他還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才說完,皇後卻想起了什麼,又改口道:“啊,還有一個德妃,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與死人爭了半輩子,實在是可笑之極。”

無論如何,她上官瑤,都絕不會落得與他們一般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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