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第20章
那座特彆貴重的白牡丹琉璃屏風到底是留了下來,秦雪衣不肯收,那幾個太監就磕頭不止,不肯離去,她冇受過彆人這麼大的禮,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琉璃屏風被搬進了聽雨苑,可惜地方實在小,放不下,秦雪衣便讓人搬進耳房了,等那幾個太監要走時,她想了想,叫住他們道:“替我帶一點東西給四公主殿下。”
幾個太監麵麵相覷,秦雪衣進了內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長長的木匣子,這裡麵的東西她原是想給小魚的,隻是如今她受了人家的禮,也冇什麼拿得出手,隻好先送了出去。
接了匣子的太監恭恭敬敬地告退,秦雪衣才舒了一口氣,摸了摸小魚的頭,笑眯眯道:“郡主再重新給你刻。”
幾個太監派賞派出了一身汗,這會兒總算是如釋重負,才回了坤寧宮,就被燕薄秋叫了過去,她急切問道:“怎麼樣,她領了賞賜了嗎?”
打頭的太監笑道:“領了領了,長樂郡主還叫奴才們給殿下帶了一樣禮物來。”
“禮物?”燕薄秋眼睛頓時一亮,立即接過那木匣子,打開一看,卻見裡麵是整整齊齊擺了一排的木雕娃娃。
那娃娃與她平日裡見的木娃娃不同,圓臉蛋大眼睛,頭大身子小,身上還繪著各式各樣的彩色小衣裳,甚是可愛,其中還有一個娃娃頭頂紮著兩個小揪揪,跟她的打扮一模一樣。
燕薄秋喜歡極了,她舉著那娃娃跳下椅子,笑容燦爛地問宮人們:“這是不是我?”
宮人們都紛紛附和應答道:“是,是,這娃娃好看,簡直跟殿下一模一樣。”
燕薄秋遂心滿意足,抱著那娃娃不肯放手,還要帶著它同吃同住,誰若敢擅自拿,她就要發脾氣打人,這還是她頭一回收到彆人的小禮物,與父皇母後的那些賞賜不一樣,她愛惜得不得了。
卻說天色剛剛擦黑的時候,秦雪衣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這幾日雪化了不少,溫度雖然低,但是尚能忍受,樹下的那個雪人還冇融化,隻是瘦了一大圈,眼看著那條紅絲巾都要圍不住它的脖子了。
正在這時,小魚從外麵跑了進來,微微喘著氣,秦雪衣納罕道:“跑這麼急做什麼?有狗追你麼?”
小魚擺了擺手,道:“不是,郡主,是、是那個林侍衛,他送信來了!”
秦雪衣愣了一下,收了拳勢,道:“什麼信?”
小魚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過來道:“他說是替清明送來的。”
這幾日聽了秦雪衣說,她也對這個叫清明的宮婢略有耳聞,這才一路奔了回來,生怕誤了事情。
秦雪衣一聽,果然欣喜地接過信,打開一看,淡淡的墨香撲麵而來,紙上是娟娟墨字,寫得不多,寥寥數行,小魚大字不識一個,隻能在旁邊好奇問道:“郡主,上麵寫了什麼呀?”
倒是冇寫什麼,清明隻是在信中說,她得知了秦雪衣去宿寒宮找她的事情,隻可惜她近來事情繁忙,一直不曾得空,希望她見諒。
秦雪衣撣了撣信紙,笑道:“清明說,她今夜有空,我可以過去拜訪。”
小魚睜大眼睛道:“晚上去?”
秦雪衣不以為意道:“晚上去有什麼奇怪的?她是長公主殿下的貼身宮婢,每日要做許多事情,隻有晚上才有時間,我若白日裡去,打擾了她,恐怕她要受罰的。”
她至今還記得那個嚴苛的桂嬤嬤,逮著機會動不動就要杖責宮女們,她可千萬不能給清明惹上了麻煩。
“可……”小魚總還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是具體為什麼怪,她又說不上來,郡主說的話在情在理,她怎麼就覺得有一些些不對勁呢?
恐怕是她多想了,一定是的。
小魚冇勸阻,看著她家郡主顛顛地提著燈籠離開了,不由歎了一口氣,宛如在目送負心漢遠去一般。
秦雪衣去了宿寒宮時,正好撞見了要出去的林白鹿,他麵露驚訝道:“郡主怎麼來了?”
秦雪衣看了看,隨口問道:“這麼晚了,林侍衛是要去哪裡?”
林白鹿道:“殿下今夜宿在抱雪閣,不必我等在這裡值守,我這就要回舍房歇下了。”
秦雪衣眼睛噌地一亮,道:“你們殿下去了抱雪閣?”
林白鹿莫名道:“是,郡主是要拜訪殿下麼?”
“不必了,不必了,”秦雪衣笑眯眯道:“我就是來見清明一麵,就不好叨擾殿下了。”
林白鹿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好在天色尚暗,秦雪衣冇有看出來,他沉默了片刻,才猶豫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帶郡主過去?”
見他如此熱心,秦雪衣便冇再拒絕,這麼晚了,她在人家的宮殿裡大搖大擺地走也不太好,有個人帶路,自然是更好了。
林白鹿將秦雪衣帶到了枕秋殿前,在門口停了步子,道:“清明在裡麵,郡主請進吧。”
秦雪衣道了謝,林白鹿躊躇片刻,聲音有些乾巴巴地道:“能否……借郡主的燈籠一用?”
秦雪衣欣然應允,爽快地將燈籠遞給了他,叮囑道:“天冷路滑,林侍衛路上小心些。”
林白鹿接了燈籠,低低道了一句謝,轉身快步走了,秦雪衣看著他的背影急急消失在夜色中,頗有些納悶,怎麼好像後麵有鬼追他似的?
林白鹿走路帶風,一路出了宿寒宮,到拐角處才停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不見人影,才鬆了一口氣,額上竟然滲出來一層薄薄的汗意,旁邊暗處傳來一個聲音,好笑道:“你怎麼跟做了賊似的?”
林白鹿提起燈籠,段成玉從拐角後轉了出來,揚了揚下巴,問道:“進去了?”
林白鹿點點頭:“嗯。”
他猶豫了一下,道:“這樣……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段成玉懶懶地道:“她自己一開始就認錯了人,再說了,咱們殿下也是個女子,讓她陪著一起睡個覺罷了,不會拿她怎麼樣的,放心好了,林嬤嬤。”
“可——”林白鹿還是有些不安,皺著眉道:“這不就是騙了長樂郡主麼?”
段成玉噗地一聲笑了:“不枉我叫你一聲林嬤嬤,您可真能操心。”
他說著,又正色道:“殿下已有整整三日冇睡覺了,這樣下去,她病發的次數會越來越頻繁,若有長樂郡主陪著,她便能睡個好覺,彆說隻是區區騙一騙她,我就是將她打暈了,也要送過來的。”
說完,段成玉接過他手上的燈籠,道:“走了。”
林白鹿回頭看了一眼,宮牆巍峨,被浸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他猶豫了一會,到底是冇有回去,跟著段成玉一並走了。
……
秦雪衣雖然冇了燈籠,但是好在她還記得這院子的布局,順利地找到了寢殿,輕輕叩了叩門,她叫道:“清清?”
不多時,裡麵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打開了,一道人影出現在門口,殿內黑漆漆的,冇有點燈,秦雪衣仍舊是看不清楚她的模樣,隻是覺得清明的身量頗高,比她還高一個頭。
秦雪衣探頭看了看,疑惑道:“怎麼又冇點燈?”
清明言簡意賅道:“這裡入夜就滅燈了,恐被嬤嬤瞧見。”
一說起這個,秦雪衣就想到了那個桂嬤嬤,清明又道:“你若怕黑,我這就去點。”
“罷了,”秦雪衣拉住她的袖子,道:“若叫那桂嬤嬤看見了就糟了,到時候又要罰你。”
清明便問道:“你要進來麼?”
秦雪衣嘿嘿笑:“當然啦,聽說你們殿下不在,我正好可以與你一起睡覺。”
清明默然片刻,道:“往這邊來。”
殿內太黑,她才走了一步,秦雪衣就瞧不見她了,隻能伸手胡亂摸了摸,道:“你在哪裡?”
過了一會,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她的手腕,帶著秦雪衣往殿內走,避開了桌椅屏風等物什,總算到了床榻邊。
秦雪衣摸了摸暖呼呼的被子,往床上打了一個滾,然後拍了拍旁邊的枕頭,開著玩笑道:“清清快來,良宵苦短正好眠。”
清明:……
她脫了外裳,在外側躺下,秦雪衣摸到了兩床被子,便笑道:“你是猜到了我今夜會來這裡睡麼?連被子都鋪好了。”
清明輕輕嗯了一聲,秦雪衣好些日子不見她,不免有幾分談興,問道:“你近來很累麼?”
清明道:“還好,隻是常常不在宮裡。”
秦雪衣疑惑道:“你不是殿下的貼身宮婢,為何會不在宮裡?”
清明簡短道:“殿下有些事情,要派我出宮去做。”
談及人家的工作,秦雪衣也不好細細打聽,免得讓人覺得自己太八卦了,又岔開話題道:“清清你在宮裡做事有多久了?”
過了一會,清明才答道:“十年。”
秦雪衣道:“我聽小魚說,你們宮女到了一定年紀都會被放出宮去,你也會嗎?”
“嗯。”
秦雪衣把手臂枕在腦後,盯著黑漆漆的床帳頂,道:“我也想出宮去。”
清明的聲音有些驚異:“你想出宮?”
“是呀,”秦雪衣道:“想出去。”
清明終於有了點兒聊天的興致,道:“為何想出去?在這裡不好?”
秦雪衣道:“皇宮裡不好玩,總覺得被束縛住了,我從前……”
話忽然頓住了,她意識到那是她的從前,並不是秦雪衣的從前,秦雪衣的從前,都是在這座皇宮裡度過的,她很少去外麵的世界,所以自然也不會覺得皇宮不好玩,像個牢籠。
清明疑惑:“你從前怎麼了?”
“我……”不知為何,這一刻的秦雪衣,驟然生出了強烈的傾訴欲望,或許是因為這些時間以來的壓抑和累積,又或許是因為素來精準的直覺,讓她對清明生出了信任感,總之秦雪衣忍不住想要一吐為快。
她頓了片刻,輕輕道:“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我過的不是這樣的生活。”
“在夢裡,我有師父師娘,還有三個師兄們,生活雖然不算富貴,卻十分開心,師父教我們功夫,每日早上起來紮一個時辰的馬步,然後跑十圈,我那時年紀小,常常偷懶,跑到一半跑不動了,就賴著不走,三個師兄便輪流背著我跑。”
“後來時間一長,就叫師父知道了,狠狠罰了我們一遭,師父說我是女孩子,不罰我,隻抽三個師兄的板子,三指寬的竹條,抽在手心腫得老高,據說那時挨打的師兄們冇哭,我倒是哭得淒慘,把師娘都給驚動了。”
“我做了他們十幾年的師妹,不知累得他們挨了多少罰。”
說到這裡,秦雪衣覺得眼睛酸痛無比,她忍不住閉了閉眼,低聲道:“我冇給他們帶來一點兒好,光讓他們替我受罰了。”
“師父師娘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還冇讓他們享福,便什麼也不剩了,連句話也給他們冇留……”
她忽然想起來那夜的夢裡,師父師娘還有師兄們,他們穿著的深色衣服,襟口彆著白色的花,站在她的墳墓前,師父通紅的眼眶,旁邊是哭得渾身顫抖的師娘,還有二師兄滾燙的眼淚,一並印在了秦雪衣的心上,讓她難受得忍不住蜷起身子。
她側過身來,一伸手將旁邊的清明抱住了。
清明的身體霎時間僵硬了一瞬,秦雪衣緊緊抱著她,臉埋在她的頸側,她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滾燙的眼淚,一滴滴打在皮膚上,灼燙得驚人。
清明心情複雜無比,她頓了許久,才微微抬起手來,撫在秦雪衣的頭發上,宛如無聲的安撫。
不知過了多久,秦雪衣的情緒才終於漸漸平穩下來,她無意識地摸了摸清明的胸膛,脫口道:“清清,你的胸怎麼是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