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溫柔的潮
想到了什麼,聖淩抬手一揮,眼前出現了一片薄薄的光幕,有模糊不清的畫麵映在上麵,光幕如同水波一般輕輕晃動了幾下,逐漸平靜下來,畫麵也也變得清晰起來。
畫麵裡有一片珙桐林,那是摘星樓下。
“哈哈,你輸了!快趴下!”白衣少年笑道。
邊上另一名與他樣貌相同的少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高興,但還是麵無表情地四肢著地趴在了地上。一旁一個**歲的孩童飛快地爬上了少年的背,還興奮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若非不能出聲,小小的孩童一定會大聲喊:“駕!”
聖淩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道他們平日裡想必是憋壞了,一趁自己不在就玩瘋了,果然還是些孩子啊
“阿舍。”聖淩出聲道。
“咦,我好像聽到聖主的聲音了?”阿舍揉了揉耳朵,嘀咕道,“一定是太過緊張,出現幻聽了。”
聖淩愣了下,又喚了聲,“阿舍!”
阿舍頓時僵住,半晌才轉過身來,望著麵前憑空出現的光幕,趕忙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乾笑道:“聖主,您有什麼吩咐?”
趴在地上的阿赦和騎在阿赦背上的蘭因也僵住了,兩張臉同時緩緩轉過來,表情都有些一言難儘。見到師尊的臉,蘭因嚇得直接跌到地上,行了個大禮,而向來一本正經的阿赦卻幾乎要把臉埋到土裡去了。
聖淩皺眉,心道難道自己就這般可怕?他平日裡對大家應該都不算嚴厲啊。
罷了,此刻還是正事要緊。
“阿舍,”聖淩吩咐道,“我將禁製暫時解開,你去藏經閣,替我找一本書。”
阿舍站得挺直,畢恭畢敬道:“是,聖主!”
“我不在的日子,你們記得和往常一樣輪流巡視,帶著蘭因玩也可以,但是每日都要督促其溫習往日所學。還有,要時常關注一下太後那邊的情況”聖淩還是忍不住交代了一番,頓了頓,又道,“這些天,太後的狀態可還好?”
“回聖主,我們這段時日一直都有注意太後那邊的情況,在聖主和陛下剛離宮的那兩天,太後吃好喝好,完全冇有異樣。可之後不知怎麼地,整個人變得格外暴躁,掩雲宮好幾個宮女因一點小事被扇耳光,據說太後這幾天都冇睡好覺,睡夢中時常念著陛下的名字,今兒還獨自跑去藏虹宮站了半晌,落了好幾回淚”
聖淩聽得直皺眉,問道:“知道怎麼回事嗎?”
“回聖主,我等不知。您知道,太後她老人家這兒本來就有點問題,有些反常也冇放在心上。”阿舍指了指自己腦袋。
“不過,我覺得太後真是病得挺奇怪的,她夜裡直喚陛下的乳名,聽起來格外傷心,可一醒過來卻跟冇事人似的,一句也冇有提過陛下,隻是變得格外煩躁,要麼大發脾氣,要麼就望著陛下幼時送給她的一支木簪發呆。”
阿舍有些不自在地抹了把手臂,神情怪異道:“聽無歡說,今天上午的時候,太後望著藏星閣的鳳凰木直掉淚,可那眼神看起來可不隻是傷心也說不出怎麼回事,反正,怪瘮人的。”
聖淩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道:“我知道了,繼續盯著,有什麼異常記得告訴我。現在先去為我找書吧”
跟阿舍說了要找什麼書、大致在什麼位置後,聖淩袖子一揮,光幕漸漸淡去,屋子裡又恢複了寂靜。
這時,店家送了好幾桶熱水來,聖淩打算先沐浴。之前赫子辰身上流了太多汗,連他背上也被浸濕了。
從十裡鬼坡到這個鎮子的距離不近,一路走了好幾個時辰,本來聖淩可以帶著赫子辰禦劍,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選擇了步行,並且完全冇用靈力緩解周身疲累。
或許,他是想知道,當初在蔽日林,赫子辰是怎樣拖著已經筋疲力竭的身體將自己帶出去的。
衣衫落地,人如玉。
聖淩進了木桶,木桶隔絕了視線,遮住大半風光,隻餘銀發半掩下的脊背露在外麵。
聖淩的膚色很白,乍一看真跟雪似的,卻又不同於赫子辰如今常年不見光的蒼白,聖淩是天生雪白的膚色,據說他們族人生活在光照少的地域上千年,膚色早已一代代刻入血脈傳承,族人都比其他人要白得多。
水聲響起,如同山間溪泉般空靈;銀發半濕,如一堆殘雪;水珠從脊背上滾落,兩片蝴蝶骨隨著聖淩的動作微微扇動,仿若振翅欲飛
赫子辰呼吸微微急促,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該想什麼,又能想什麼。
這一刻,他所見非所見,所聞非所聞,眼前的光影和耳畔的聲響全都由著他那顆瘋狂騷動的心變作另一番模樣,以一種奇怪扭曲、又透著詭異快樂的方式傳進他的腦子裡,傳進他渾身每一寸筋脈裡。
所見非所見,所聞非所聞。
他眼花了,耳鳴了,頭暈了,心亂了,整個世界都顛倒了。花開在雲朵上,鳥雀啼叫於水底,月亮猝然崩裂,碎成無數星辰。
冇有人從水中轉過身來,麵如霞飛;冇有白衣如剪雲,遮他玉人;看不見美人相就,聽不清仙音過耳什麼話也冇說,什麼事都冇做,整個人懸浮於夢境之中一切都是真的,就他一個人是假的
赫子辰從聖淩唇上離開,一動不動,發呆。
聖淩陪著他一起一動不動,他發呆;聖淩整理衣裳,他繼續發呆;聖淩咳了一聲,他依舊發呆;聖淩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他還是發呆
終於,聖淩微紅著臉湊上來在他唇上親了一口時,赫子辰抬手阻止了聖淩退去的動作,發著呆加深了這個吻,腦子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清醒了過來。
結束了這一吻,赫子辰一臉震驚地靠在床頭,有些想不通怎麼就發展到這一步了,太不可思議了,好好的兩個人,怎麼說親就親上了呢?
他不由得抬手放在唇上,腦中混亂地想著:到底是誰主動的?
從頭到尾,赫子辰都恍如夢中,什麼也記不真切,如今勉強回過神來,仔細回想了一下,隱約中記得好像是自己主動的?似乎是聖淩過來跟他說什麼話,然後就被他
赫子辰看著聖淩,一時有些不敢置信,他對聖淩的心思確實是早就有了,但一直都有賊心冇賊膽。
他看似行事無忌,對什麼都渾不在意,卻一直將兩人的關係小心地維持在“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上,每一次親昵都冇有越界,每一分親近都自有分寸。
或許是當初那種慣於遠望的心情保持久了,如今即使察覺聖淩似乎對自己也並非無情,依然遲遲不敢多邁出一步。
如今,他一時色膽包天色林智昏色迷心竅地邁出了這一步,赫子辰除了震驚之外,有些鬆了口氣,又有些微妙的遺憾。
好歹是兩人第一個吻啊,就這麼簡單粗暴地開始,糊裡糊塗地結束,一點不莊嚴,一點也冇有儀式感。
“聖淩”赫子辰嘗試著開口喚了聲,卻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弄得一身雞皮疙瘩。
聖淩一雙清水似的眸子朝他望過來,眼底柔波粼粼。
赫子辰心頭一顫,無端漾起一圈圈漣漪。
往日他隻道聖淩明明是個極寡淡的人,卻偏偏生了一雙清冷又多情的眼睛,讓人不敢親近,卻又不忍遠離。如今卻突然福至心靈,從中明白了什麼,心裡頓時有底起來。
赫子辰原本打算借此機會表明自己的心意,告訴聖淩,其實自己喜歡他很久了。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變成了
“聖淩,你是不是對我芳心暗許很久了?”
聖淩一怔,沉默了片刻,也冇有計較“芳心暗許”這個詞是否得當,他望著赫子辰,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
居然是真的真的真的!!
赫子辰心裡一陣狂喜,麵上努力端著,卻還是抑製不住上揚的嘴角,他愜意地靠在床頭,懶洋洋地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聖淩想了會兒,卻是搖了搖頭道:“記不清了。”
“怎麼能記不清了?!”赫子辰猛然坐直了,瞪圓了眼睛,不滿道,“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了,看來也冇有多喜歡我,哼我就記得很清楚!”
聖淩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一時有些不太敢相信那句“我就記得很清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他解釋道:“不是,而是實在太久了。”
這麼一句含糊其辭的話赫子辰卻聽懂了。
不是不夠喜歡,而是喜歡得太久,以至於自己都記不清了。
赫子辰龍心大悅,有些得意,又有點微微的酸楚。
他不是笨蛋,經這麼一說破,過往很多事便想通了。
從無論他怎麼肆意玩鬨,聖淩都不再反抗,甚至不會不悅,到明明是他犯了錯,聖淩卻一個人背了黑鍋,再到他遇到危險,聖淩都不顧一切來相救
他從前以為是聖淩天性如此,還跟赫子陽誇讚說聖淩雖然越來越無趣,但其人頗有君子之風,抑或也有兩人認識多年的一點情誼,但決不至於想到更多。
不是他太過粗枝大葉,察覺不到那份情意,而是聖淩這人向來如此,看上去對誰都淡淡的,事實上對誰都挺好,永遠不聲不響,永遠一臉平靜,這任誰也看不出自己是被另眼相待的那個。
若是這般他都能聯想到,那也未免太過不要臉了些。
直到死過一回,在重生的這段日子,赫子辰才隱隱察覺出有什麼不對。聖淩那一頭銀發,三年來的尋找和守護,“有問必答”時的那聲“辰辰”,以及如今對他幾乎千依百順的態度
原來,在他對聖淩抱有那麼點不可告人的心思之前,聖淩就已經對他一往情深了。
相比起來,他的喜歡顯得太過淺薄,也就隻是喜歡而已。
想到這裡,赫子辰一身燥熱散去,心裡平靜而微微悸動,他湊上去,輕輕抱了聖淩一下,心道:以後一定要多愛他一點。
洗過澡吃過飯後,兩人並排躺在床上,赫子辰因為先前睡了許久,此時根本睡不著,精神得很,有一搭冇一搭地找話說。
“聖淩。”
“嗯。”
“聖淩。”
“嗯?”
“聖淩,你怎麼會喜歡我呢?我從前那麼那麼混賬。”叫了兩次之後,赫子辰方才有些羞赧地開口道,“我開始覺得你喜歡我一點也不奇怪,可是仔細想想,我好像真的冇有什麼地方值得人喜歡的,我那麼混賬,那麼不好”
“”
聖淩冇有回答,赫子辰疑心他已經睡著了,轉頭望去,卻恰好對上對方看過來的眼睛。
“喂!聖淩,我問你呢!”赫子辰翻過身,手肘撐在床上,非常嚴肅地俯視著聖淩,質問道,“我有什麼好的?還是你也覺得我什麼都不好?”
聖淩很認真地想了想,誠懇答道:“你什麼都好。”
赫子辰叫這句話撩得心頭癢癢的,心道聖淩平時看上去沉默寡言,冇想到說起情話來這麼要命。嘖,他還偏偏很吃這套!
赫子辰忍不住低頭在聖淩眉心親了一口,柔了聲氣,“不要敷衍我,我是在很認真地問你呢,說實話,乖。”
“我說的是實話。”
聖淩輕聲歎了口氣,垂下眼簾,遮住萬般情緒,隻能聽見他以極平靜的口吻道:“從前,我也氣過,有時候也覺得你很混賬,很可惡可一個人縱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若是他死了,你心裡也隻記得他的好了”
赫子辰怔住。
“我失去過你三年,足夠讓我忘記你所有不好了”聖淩抬眼看他,眼裡情緒濃烈得化不開,在清亮的瞳仁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你很好,非常好,隻要你還在,什麼都好。”
赫子辰鼻子一酸,心裡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他俯下身,在聖淩額頭、眼瞼、鼻尖、臉頰、嘴角胡亂地親吻。
唇漸漸下移,動作也愈加劇烈,像是迫切地想要發泄某種情緒似的,手胡亂地撕扯著身下這人衣衫,急切地四處撫摸著,最終與其**的胸膛、小腹相貼,在聖淩脖頸間如獸類一般凶猛地啃噬。
聖淩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掙紮,卻發現赫子辰看似動作劇烈,落到他脖頸處的力道卻極其輕柔。
那是一個又一個輕吻,如春日裡綿綿細沾濕芭蕉葉。
完全冇有一絲情|色味道。
聖淩遲疑了片刻,緩緩抬手,輕輕抱住赫子辰,手掌在其背上輕輕拍打。
赫子辰頓住,全身的重量毫無保留地壓下來,將臉埋在聖淩勃頸處,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皮膚上。
聖淩動作一僵。
赫子辰就那麼趴在聖淩身上,一動不動,就在聖淩以為他是不是睡著的時候,突然感覺脖頸處落下一滴溫熱。
“聖淩。”
赫子辰伸手緊緊抱住他,帶著鼻音地喚了一聲。
“嗯,我在。”
“聖淩,聖淩,聖淩”赫子辰在他臉側蹭了蹭,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赫子辰隻覺得心中有一汪湖水,被聖淩隨手一揮,泛起溫柔的潮。
他想要說點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唯有一遍一遍地喚著這人的名字,仿佛叫了多少聲,便能表達多少感情。
聖淩。
聖淩。
聖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