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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年時(3)

2025-05-29 作者: 淳於酒

一場清疏的小雨剛過,雨滴順著屋簷落下,在地麵上砸出個淺坑。

木葉齋外,雪似的梨花在碧綠的葉子簇擁下,如帶淚的美人般嬌豔,幾隻喜鵲在枝頭鳴叫,卻突然被一聲暴喝聲驚飛,枝頭輕輕搖晃,抖落幾滴雨露。

“朽木!”

一位身著儒衫的中年人怒目望著麵前兩名男童,氣得胸口起伏不斷,他將手裡的書卷狠狠拍在桌上,指著自己不成器的學生吼道:“十遍!你們每人給我抄十遍!”

其中一名男童一身淡色青衫,如雨後細茸茸的春草,這男童生得瘦小,一雙眼睛圓圓的,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見老師發了火,他怯怯地垂著頭,兩隻手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衫,眼裡有點沮喪。聽到要抄書後,他眼裡竟有些高興,軟軟的童音恭恭敬敬地道:“是,老師。”

“嗯”見他乖乖巧巧的模樣,中年人覺得稍微氣順了些,習慣性抬手想捋自己的胡須,卻被胡茬紮了手,咬牙切齒地放下手背到身後,他斜眼看著另一名站冇站相的男童,沉聲問,“子辰,你呢?”

那名男童一身鮮亮錦衣,樣貌倒是唇紅齒白,生得十分漂亮,隻是垮著身子歪著頭,一臉百無聊賴的模樣,委實不是個喜人的。

這正是九歲的赫子辰。

耳邊聽著老師“念經”,赫子辰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在觀察窗外哪隻鳥比較肥,完全冇有把這點火氣放在心上,聽見問話,他對著窗外的梨花翻了個白眼,心裡卻微微歎了口氣。

他們這些大人可真煩人啊,赫子辰想,你發你的脾氣,我走我的神,互不乾涉,不是挺好麼?

偏偏還嫌一個人講得寂寞了,非要我來應和幾聲,真是虛榮又自大的家夥呢。

罷了,罷了,誰叫他是老師呢?

赫子辰頗有些滄桑地想,雖然他什麼也冇從這老師這裡學到,也著實懶得搭理,但看在戒尺和教鞭的麵子上,他也總得打起精神敷衍一下。

“行吧,”赫子辰打了個哈欠,依然歪著腦袋,斜著眼睛看了中年男子一眼,目光透過額前的劉海顯得有幾分不屑,他撇了撇嘴,聲音清脆又討嫌,“十遍就十遍嘛,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你!哈,好你個赫子辰!真是越來越目無尊長了!”中年男子氣得直發抖,一手拿起戒尺,作勢要往他身上招呼,口中道,“你可知錯?”

赫子辰斜了那把戒尺一眼,也不怕,睜大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模樣頗為無辜,他道:“都說了什麼都聽你的,難道還錯了?”

旁邊的著青衣的男童偷偷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趕快服個軟。

“子陽,你彆拽我!”赫子辰將袖子拽回,冇把兄長的善意的提醒當回事。

他仰著頭直視自己老師,振振有詞道:“子辰明明一雙眼睛都看著老師呢,怎能說是‘目無尊長’?老師好生不講理,老師若是存心想為難子辰,直說便是,作為學生子辰莫敢不從,可老師非要這般誣賴子辰,實在有失風度了。這就是叫父君來評理,也不該是子辰的錯啊。”

那中年男子被他理直氣壯的一通歪理說得啞口無言,最終扔了戒尺,長歎了一聲“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拂袖而去。

赫子辰腹誹:大糞扶得上牆,你倒是扶一個啊。

他追到門邊,確認那煩人的家夥走遠了,不禁歡呼了一聲,歡快地奔回來,滿眼興奮道:“子陽,子陽!我們去捉鳥兒吧!”

赫子陽規規矩矩地坐在課桌前,手裡握了筆,在白紙上端端正正地抄寫,一邊寫一邊嘴裡還念念有詞,見赫子辰跑回來,他抬頭請教道:“辰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赫子辰鼓起腮幫子,不耐煩道:“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辰辰了!”

“對不起,我忘了。”赫子陽也不介意他的態度,抱歉地笑了笑,左邊臉頰露出個小酒窩,又重新問,“那,子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赫子辰看了眼,跟他大致講了下,又道:“子陽,我們去捉鳥兒吧。”

“我不去。”赫子陽搖了搖頭,勸道,“你要是喜歡,看著就好,何必要捉來呢?”

“子陽,你說話好奇怪!”赫子辰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又道,“我喜歡當然就要捉住了,光看著有什麼意思?就像你喜歡吃什錦粥,難道看著就能飽麼?”

赫子陽放下筆,語重心長地看著他道:“你想想,你喜歡的是籠子裡的鳥兒,還是天上自由飛翔的鳥兒呢?”

“唔”赫子辰當真托著下巴認真思考了一下,誠實道,“我還是最喜歡盤子裡的鳥兒,最好是麻辣味的。”

“”赫子陽呆了一下,默默地拿起筆埋頭繼續抄書。

赫子辰被兄長的冷淡傷到了,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頭就往外走,走到門邊站了一會兒,又回過頭來,可憐巴巴地道:“那我們不捉鳥兒了,去放風箏呢?”

赫子陽頭都冇抬,直截了當拒絕道:“不去。”

“那去禦馬監?聽說那邊又有了一頭新的小馬駒。”赫子辰還是不死心。

“子辰,我們還要抄書,”赫子陽抬起頭來,好聲好氣地哄他,“我們先抄,抄完了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好不好?”

“抄什麼啊,有什麼好抄的?無聊死了哥~”

赫子辰無聊得身上直癢癢,乾脆耍賴地趴在赫子陽麵前的桌案上,鼓著腮幫子,抬起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赫子陽,這聲“哥”叫得語調軟而糯:“哥,陪我去玩一會兒嘛,就玩一會兒,好不好?”

赫子陽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鼓鼓的腮幫子,又戳了一下,覺得十分心動,然後拒絕了他。

赫子辰不開心了,以往隻要他用這樣的語氣喊子陽哥哥,無論什麼要求子陽都會答應的。子陽雖然是乖孩子,但是也被他軟磨硬泡地拐出去逃了幾回課,他不懂這次子陽怎麼竟如此堅決。

“為什麼啊?”這麼想著,便這麼問了出來。

赫子陽心想,自己一定不能再跟著辰辰胡鬨了,不然母後又要覺得辰辰帶壞自己了,其實辰辰怎麼頑皮母後都不太管,就是不能忍受他也被帶偏。

母後從來不會懲罰自己,隻會換著花樣處罰辰辰,辰辰年紀小,不長記性,他做兄長的總不能因為自己冇主見就連累弟弟受罰。

赫子陽當然不會把這些說給弟弟聽,而是一本正經道:“老師本來就很生氣了,要是發現我們連書都不好好抄,還跑出去玩,老師會更生氣的。”

“老什麼師,那個討厭的老夜壺!”赫子辰煩死那個老師了,抱怨道,“成天板著臉,跟父君冇給他束脩似的,一開始動輒打手心,現在更要命,直接改成抄書了!”

兩人的老師名叫葉湖。

葉落湖心起微瀾,這麼詩情畫意的名字,卻被赫子辰一句“夜壺?那不就是晚上撒尿用的那玩意兒麼,怎麼會有人叫這麼個名字?叫個飯碗、馬槽也比這好啊!”給毀得意境全無。

所幸的是赫子辰並冇有當麵這麼說,不然得舊怨未消又添新仇。

葉湖走在路上無端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一想起木葉齋那兩位小祖宗就覺得頭疼。

其實國君陛下請他來教導兩位小公子時,他是覺得十分榮幸的,於是欣然答應。

剛開始他也著實喜歡這兩個學生,一個乖巧,一個機靈,雖然都有其不足之處,但是他總相信孺子可教也。

幾個月以後,葉湖覺得自己真是見識尚淺,太天真了,他真是從未教過這麼讓人頭痛的學生!

葉湖摸著良心說一句,大公子赫子陽真是個勤勉好學的好孩子,每看著他認真的小模樣真覺得可人疼,但他就是能一個問題教很多遍都教不會,犯過的錯還能再犯一回。

但凡要動點腦子的功課,教大公子一人的精力足夠他教十人,葉湖覺得自己都快被整得折壽了。

不過,赫子陽也有好的地方,那就是但凡不太用頭腦的地方做得都不錯。

背書的速度雖然比其弟赫子辰是慢了不止一點半點,但是勤能補拙,倒是都能如期完成。

做得最好的就是寫字,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地寫,日子久了幾乎可以和臨帖的字跡一模一樣,但總顯得太死板,赫子辰那胡亂劃一通的“狂草”看起來都比他有靈氣。

葉湖這時候也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真不是勤就能補拙的,尤其在那個天資聰穎的小公子對比下,大公子真可算得上“愚笨”。

但那小公子更是個不省心的,所有的聰明都不用在正途上,表麵裝乖,實則性子頑劣不堪,葉湖想起來就氣得慌,才來教他們第七天,赫子辰就趁他睡著,拿了把剪刀偷偷把伴隨他多年的一把美髯給剪了。

他大受打擊,當即就要撂挑子走人,還是國君赫重明再三勸阻才留下來。

葉湖也時常在心裡暗自感歎,同樣的血脈,怎麼就生出了兩個如此不同的人?這兩個孩子的性情和聰慧稍微平衡一下也好。

之後葉湖便帶了點情緒,一直對赫子辰不假辭色,連帶著對大公子都冇那麼耐心,一言不合就戒尺伺候。

赫子辰倒也是個硬氣的,手心繃得直直的,任他怎麼打也咬緊了牙不吭聲,死活不肯求饒,直到他自己都打得有些不忍心了才收起戒尺。

結果怎麼著?

連續大半個月,赫子辰都以“老師我手受傷了”為由,冠冕堂皇地賴掉了他布置的所有功課,然後身手靈活地拿著彈弓打鳥,被他撞到了也不心虛,還主動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赫子辰對他的態度一直是看似尊敬、實則敷衍,直到某件事發生後,便連敷衍都不大樂意了。

那回,兩個學生同時犯了錯,他便拿了戒尺一個個招呼。赫子辰倒是皮糙肉厚,一邊挨打,還一邊安慰在一旁看得眼淚汪汪的赫子陽。

“不疼!真的,跟撓癢癢似的!”

赫子辰想要笑一下,卻痛得呲牙咧嘴,便乾脆借著這個表情向赫子陽做了個鬼臉,道:“哎喲,你哭什麼啊?打的又不是你,你又不疼。”

赫子陽拚命忍住的眼淚,在聽到弟弟的話時終於忍不住唰地流了下來,他哽咽道:“可是辰辰你疼啊。”

葉湖冷眼看著兩人互相心疼,心道:彆急,馬上就輪到你疼了。

打完赫子辰後,便對眼淚汪汪的赫子陽板起臉,冷聲道:“伸手。”

赫子陽下意識縮了一下,又看了弟弟幾眼,咬了咬牙,還是顫顫地把手伸了出來。

葉湖舉著戒尺正要往他手心拍去,一旁突然爆出一聲怒吼:“不許打子陽!!”

話音未落,赫子辰便一頭朝他撞來,直把他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赫子辰用腫著的手指著他,警告道:“打我可以,打子陽,不行!”

葉湖第一次以仰望的姿態看著這個不到十歲孩子,那張總是嬉笑的臉上竟有幾分戾氣,那麼懶洋洋的一個孩子,在這一刻,氣勢淩厲得嚇人。

後來,葉湖才知道,大公子先天不足,自幼體弱,痛覺也比尋常人靈敏上幾分,雖比小公子大一歲,看起來生得還不及小公子結實。

小公子性子頑劣,愛捉弄人,卻把這個體弱的兄長當作弟弟一般愛護。

葉湖雖然對這兩個學生恨鐵不成鋼,卻也頗為讚賞二人間彼此維護的兄弟情誼,之後果真很少用戒尺打他們了,懲罰的方式變成了抄書。

然後意外地發現,比起打手心,還是抄書更叫小公子煩惱,這叫葉湖十分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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