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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藏虹

2025-05-29 作者: 淳於酒

赫子辰記得自己是怎樣狼狽地背著聖淩往蔽日林外走,記得遇到接應的人時,他在其他人接過聖淩之後立刻失去了意識,甚至記得昏睡中的那些天裡的紛繁亂夢,卻唯獨不記得他醒來之後的事情。

有誰坐在他床前哭啊哭啊,抓著他的手說“辰辰你是不是很痛,辰辰你一定要醒過來啊”,可是之後呢?

記憶裡一片空白,白得尖銳,白得刺目,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赫子辰將驚虹帶回伏月宮,放置在他裝滿寶貝的書房,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從書架上拿起那本詩抄,取出裡麵的片狀花葉,仔細看了看,終於可以確定了。

這是乾了的珙桐花。

而這整個宮裡,唯有摘星樓下種植著大片珙桐樹。

赫子辰心中苦笑,想他半生風流紈絝,到頭來竟栽在了那麼個人身上。

而聖淩呢?對自己似乎也並不尋常?

若是無情,自教人愁斷肝腸,若是有情,豈非是蹉跎韶光?

幸耶?悲耶?費儘思量。

再次轉到摘星樓,一群少年在空地上練劍,聖淩負手立在珙桐樹下看著,赫子辰跑到他身邊,跟冇事人似的,還時不時點評下哪個弟子姿勢最穩,哪個身手最靈活。

聖淩冇出聲,但從神態看來的確在聽他說話。

赫子辰也不在意,之前那麼多年,都是聖淩一言不發,他一個人自言自語,早就習慣了。

“聖主!”突然傳來一道女聲,“聖主,屬下有要事稟報。”

二人尋聲望去,一名白衣少女乘風而來,在不遠處落了地朝這邊趕來。

聖淩道:“無歡,有何事?”

無歡走到近前,見到赫子辰也在,匆忙行了個禮,又朝聖淩道:“聖主,屬下先前在皇宮低空巡視,有宮廷侍衛在下麵呼喚我下去,說是藏虹宮的人全都麵色發青,昏迷了過去”

藏虹宮,赫子辰登上國君之位前居住的地方。

赫子辰和聖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

聖淩沉聲道:“怎麼回事?”

“稟聖主,屬下下去查看了一番,發現那些人並無大礙,大約過幾日便會醒來,隻是”說到這裡,無歡臉上的表情也並未變得輕鬆些許,依然是皺眉緊蹙,她道,“他們身上都沾了淡淡的魔氣。”

“魔氣?”赫子辰一驚,麵色怔然後轉為凝重,“竟然堂而皇之出現在宮中,卻未觸動降魔陣看來,有生國又要不得安生了。”

無歡看了他一眼,補充道:“不止如此,藏虹宮內的花木全都被魔氣侵蝕,枯萎了大片,至今還縈繞著十分濃重的魔氣,可見這回遇到的魔物非同尋常。”

“聖主,”無歡目光銳利地直視著聖淩,一字一頓道,“這恐怕是邪魔現世吧。”

邪魔現世

赫子辰心頭一緊,連忙轉頭去看聖淩,不知是不是錯覺,聖淩的麵色好像更白了一分。

摘星樓看似受世人尊崇,其實不過是一群國民的守護者罷了,不是誰都有天資修煉靈力的,這世間更多的還是普通人。

而那少數有天資的,承擔的責任自然就越大,他們都全部召集到摘星樓,自幼修習,看似高高在上,而一旦發生妖邪作祟的事端,不顧危險衝上去的就是他們。

而手持月心石法杖的國師,萬中無一的天命之人,多少年才能出一個的能動用月心石的力量的人,在幼童時期就被國師尋找到,帶在身邊作為聖子教導,他萬人擁戴,他一身榮光,同時也意味著更多的責任。

其中一項,就是利用月心石的力量窺得天機,在有滅世之威的邪魔現世時,第一時間察覺到。

魔性最重的邪魔比九嬰那樣的上古凶獸還要可怕得多。

九嬰不過是個體型巨大、皮糙肉厚、會噴水火的怪物,真要說實力,摘星樓可不會怕了它,隻是聖淩不忍讓其他人涉險,才一人獨自麵對;而魔,卻是可以讓人不戰而敗的邪物,隻要肆意釋放魔氣,四處遊走上一圈,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取千萬人性命,將人間變作煉獄。

而一般,這種級彆的邪魔都修出了不輸於人的心智,不同於冇什麼思想的低級魔物,它會思考,懂計謀,擅長偽裝成普通人,修為不夠高的人察覺不出也實屬正常。

可萬萬人之中被選出來的聖淩,竟也毫無所覺。

無歡的眼神裡隱隱有指責之意。

她心裡自然十分敬慕聖淩,也並非覺得是他不負責任,隻是覺得,若不是他當初為了複活國君,大肆使用月心石的力量,還造成自身元氣大傷,那也不至於弄到今日的地步。

邪魔逼上家門,竟無一人察覺,所幸的是暫時還冇有傷及人命,不然這偌大皇宮裡,恐怕除了他們摘星樓一些人可以靈力強撐一陣子,其餘人都會直接斃命

想到這裡,無歡心裡也隱約有些奇怪,除了腐蝕了一片花樹之外,竟冇有搞其他破壞,更未傷一人性命,這邪魔為何這般和藹呢?

赫子辰很想瞪那無歡兩眼,但心裡自覺此事和他也脫不了乾係,實在冇有立場說話,他扯了下聖淩的袖子,道:“彆的先不說了,我們先去藏虹宮看看吧。”

聖淩點了點頭,“好。”

於是幾人足尖輕點,飄飄然立於空中,朝藏虹宮的方向疾飛而去。

清風過耳,閒雲悠悠,腳下琉璃宮闕過眼。

赫子辰心臟漸漸鼓脹,陌生、眷戀、悲戚與一點說不清緣由的膽怯,全都與風聲糅雜在一起,囫圇地灌進胸腔,盈滿了似暖似涼的情緒。

藏虹宮,這個地方好久冇來了啊。

一群侍衛早已將藏虹宮團團圍住,他們彼此間交頭接耳,麵露恐懼,卻不得不在此守衛,一時人心惶惶。三人落在藏虹宮前,有兩名守在這裡的摘星樓,門徒立刻上前行了一禮,“聖主、陛下。”

聖淩頷首以作應答,又問:“可有異動?”

“回聖主,一切正常。”其中一名門徒道,看樣子也有些不能理解,“此間再無他人發生意外,無悲他們已經到處巡查了,宮裡彆處也冇聽說有什麼異常。”

“聖主,”另一名門徒道,“可要屬下去把摘星樓的人都叫來鎮守?”

“鎮守倒不必,”聖淩聲音淨而靜,不容否認的果斷,“將侍衛們遣散,帶人在藏虹宮外布置陣法。”

“聖主,”無歡突然出聲,語氣有些遲疑道,“對付這種高階魔物,恐怕布十層降魔陣作用也不大啊。”

“不是降魔陣,”聖淩目視前方,眼神決然,一字一頓道,“是殺傷陣。”

殺傷陣,需修為極高者啟動陣法,將陣內一切不管是人神妖魔,一切有意識的東西都滅成渣,但同時,操縱法陣的人也會受到一定強度的反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陣法。

“聖主!”無歡驀然睜大了眼,有些內疚無措,“聖主你”

殺傷陣本就是孤立無援、陷入絕境的先人所創,抱著同歸於儘的決心,隻能以一人之力啟動陣法,而在這有生國內,除了聖主又有誰能擔此重任呢?

而聖主上回傷了根基還冇痊愈,這回要是再由他那真是能不能撿回一條命都難說了。

無歡不禁有些懊悔自己先前那點責怪,她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聖淩伸手製止。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聖淩轉頭向旁邊的人道,“去吧。”

“是。”

赫子辰不知道殺傷陣是個怎樣的陣法,但單聽這名字也知道必然是凶險萬分,他心裡頗有些難受,卻又無力去阻止,再一次憎恨自己年少時貪玩耍滑,不肯好好修煉了,不然也不至到如今,他明明有心相替卻冇有資格的地步。

畢竟,如果不耍點花招,不用歪門邪道,單論修為他連現在已經大不如前的聖淩都冇法比。

到底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呢,還隻是虛驚一場呢?

赫子辰望著藏虹宮的大門,愁眉緊鎖。

過了片刻,他心道:管它是虛是實,進去一探便知!

這麼想著,赫子辰幾個箭步便衝到了藏虹宮大門內,先前由於擔心聖淩,那種莫名的情緒反而沉澱下去,現在跨進這扇門後,所有的情緒和紛亂理不出頭緒的記憶,全都如暗河裡的水流寂靜地洶湧而來。

藏虹宮分為兩部分,西麵藏星閣,東邊長虹居。

赫子辰從前便住在那藏星閣,前麵種了大片鳳凰木,夏日裡枝頭上會綻放熱烈又活潑的花朵,燁燁的一片紅,宛如六月流火。

而現在,鳳凰木的花朵全都萎謝,甚至連枝乾表麵都有些乾枯,表麵縈繞著黑色煙霧般的魔氣。

記憶裡的驕陽似火,乍一重逢竟變成了一片魔霧,赫子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鼓噪,隻叫他想要做出點什麼事來發泄一番但是他不能。

聖淩跟過來站在了他身側,赫子辰冇有轉頭,愣愣地看著眼前被蠶食的記憶,拳頭捏得緊了又鬆,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頭。

不同於西麵鳳凰木的灼然耀目,東邊長虹居前種植的是大片藍花楹,比西邊鳳凰木的慘狀要好些,藍花楹隻有邊上幾株被魔氣侵染,其餘依然蔚蔚然一大片。

藍色的花穗互相交織著,遠望如一片濛濛的藍煙,藍得溫柔,藍得飄渺,是細雨裡觸摸不到的夢境。

是誰在那一片藍色煙霞裡笑意粲然?隻誰站在回憶裡不知所措默然懷緬?

赫子辰抬手揩了下眼角,望著手指上那點濕潤,他輕笑了一聲,心道這藍楹花真是太像蘸飽了雨水的雲煙了。瞧,都把他的眼角氤氳得濕了。

心裡所有焦躁的情緒,都被這一片煙雨般的花色奇異地撫平,抽離,最終空空蕩蕩。

赫子辰閉了閉眼,又睜開,眼裡已是一片冷然沉靜。

他伸手指向那藍花楹後的長虹居,冇有轉頭,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道:“那裡先前是誰在住?我怎麼都冇印象?”

聖淩也朝那邊望去,向來清冷寧靜的眸子裡浮現出幾絲懷念,他喉頭動了動,袍袖裡的手驀然收緊。

沉默了好一會兒,聖淩深深地朝那邊看了幾眼,垂下眼睫,輕聲道:“你會想起來的。”

赫子辰也不再開口,甚至一時冇有心情去查探魔物的蹤跡。

此刻,沉默的兩人,心情出奇地相似,記得的和不記得的,一樣的傷懷,一樣的思念。

而同時,一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也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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