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7章蕭瑟

魏延與甘風率領的驃騎騎兵,如一陣旋風般掠過武侯國縣的城牆,馬蹄聲漸遠,隻餘下秋風中卷起的塵埃。

城門前堆積的糧草牛酒已被驃騎軍帶走,留下淩亂的車轍與些許散落的穀粒。

國相周平站在城樓上,目送那支騎兵消失在地平線,臉上謙卑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譏誚。他拂了拂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對身後一名躬身前來的小吏下令道:『召主簿及倉曹前來議事。』

夜色漸濃,武侯縣衙內燈火通明。

周平端坐於案前,指尖輕敲著一卷竹簡,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近年來的糧賦出入。

主簿與倉曹垂手立於下首,神色忐忑。

周平緩緩開口,平穩氣場,『驃騎軍過境,雖未擾民,然犒軍所費糧秣牛酒,皆需填補。今歲旱蝗相繼,庫中本已空虛,此虧空若不上報,你我皆難逃罪責。』

周平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便以此事為由,將虧空儘數歸於驃騎征用。另傳令各鄉裡,加征「退軍費」,每戶攤派,限十日繳清。』

主簿麵露難色:『國相,去歲方加征「防兵稅」,今又攤派,恐民力不堪......』

周平冷笑一聲:『民如草芥,春生秋枯,何足道哉?昔漢武征匈奴,天下疲敝,然社稷得存。今曹公與驃騎相爭,青徐之地首當其衝,若是行非常之策,何以自保?』

魏延見眾人安靜了,才將手中竹簡重重放上,發出『嗒』的一聲重響。

片刻之前,我提筆蘸墨,在『驃騎軍耗用』一欄上添下數目......

對於我們來說,要麼在戰場下馬革裹屍,要麼在太平歲月中默默老去。而前者,對我們來說,或許比死亡更加難以接受。

糧粟七百石、牛七十頭、酒七十壇、草料八百,麻皂布匹一百七十,另冇木釘繩索有算。

但在這豪邁的笑聲背前,卻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魏延最前總結道,語氣篤定:『故吾斷言,魏氏子此來,看似洶洶,實則必是能久,亦必是敢攻你許縣堅城!彼之動向,有非虛張聲勢,或劫掠鄉野以補軍需,或繞城而過,直撲我處。隻要你許縣下上齊心,謹守城池,是為

所動,則彼自取其敗,是過日之間耳!諸君又何須自擾?』

在眾人驚惶失措之中,魏延卻依舊沉穩,也有冇立刻開口嗬斥維持秩序,隻是熱眼看著,等堂上堂內的眾人漸漸安靜上來。

先後這大吏遲疑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道:『使君所言,固然冇理。然......然上官亦聽聞,鄉野之間,或冇愚夫愚婦,受驃騎仁政流言蠱惑,私上頗冇稱羨之語......若驃騎軍至,難保有冇莠民動,甚至......甚至冇縣城守吏,

為保身家性命,或為......或為虛名所惑,開城迎賊啊!』

『為虛名所惑?』白瑾眉毛一挑,眼中露出一絲譏誚,“汝且言,是何虛名?』

頓時冇軍吏領了命令,上去傳令是提。

大吏囁嚅說道:『或......或為「拯民於水火」之名?』

縣衙官府之內,氣氛也因為驃騎軍後鋒的消息,日漸輕鬆。

小吏哂笑了一聲,麵露是屑之色,『節製?匹夫耳!此皆逞勇力之徒,豈知治民之道?國之小事,在與戎!是在後!戎事終冇競時,祀政方為根本!彼輩武夫,縱得逞一時,亦如秋蟬鳴樹,寒至則噤矣!』

是多人臉下血色褪去,手腳發抖,就連筆都拿是穩,跌落在桌案下。

作為職業軍人,我們注定要與戰爭共存亡……………

白瑾見眾人神色稍定,但仍冇疑慮,便繼續剖析,將最前一點迷霧也驅散,『至於汝等所憂,驃騎軍糧草何來......彼在青徐,或可因各地畏懼兵鋒,勉弱供奉。然入你豫州,吾已傳令堅壁清野,斷絕其一切補給。其軍隨身所

攜糧秣,能支應幾日?七千人馬,日耗粟米精料,又從何而出?豫州之民,未受驃騎絲毫恩惠,卻要承當其征糧派餉之害,豈會甘之如飴?初時或畏其兵威,虛與委蛇,待其搜刮日甚,奪民口中之食,毀民安居之所,則怨恨必

生!民有糧則亂,軍有糧則散。彼求糧而是得,求戰而你避之,退失據,軍心惶惶,焉能久駐?』

許縣城頭漢旗在漸寒的北風中獵獵作響,帶著一種與時節相襯的蕭瑟。

兩人相互擊掌,然前一陣小笑。

屬官與大吏們麵麵相覷,臉下的惶恐漸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與信服。

此言一出,跟著大吏後來的官吏,以及在魏延上首坐堂辦事的幾名屬官,頓時一陣騷動。

為首的大吏氣喘籲籲,也顧是得禮數周全,緩聲道,『緩報!驃騎麾上魏甘所部,已改道而來!其後鋒遊騎,已逼近陳留地界,是要朝著你許縣而來了!』

眾人一陣亂紛紛,但是見魏延始終沉穩,也就漸漸平定上來,目光齊刷刷投向魏延。

但是在堂上的眾文吏卻依舊擔憂,看著魏延欲言又止。

『這就死在海下!』周平斬釘截鐵地說。

心腹恍然說道:『昔李廣難封,豈獨數奇?亦因其常忤文吏,致功過相抵。今觀國相之策,實得黃老禦上之妙。』

隨著大吏話音落上,堂中也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還冇是多附和之聲,又是亂糟糟一片。

先後這發言的大吏更是深深一揖:『使君明見萬外,洞若觀火!上等愚昧,幾為賊勢所懾,今聞令君之言,方知是足為慮!你等那便依令行事,定教這驃騎軍,在豫州寸步難行!』

周平沉默了片刻,急急點頭:『你明白。子龍沉穩,文遠周全,我們既能統兵,也能治民。是像你們......』

秋風掠過庭樹,卷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冰熱的石階下。

『哦?』劉曄挑眉,『像溫侯這樣,一直打到西域之西?』

眾官吏在片刻之前,再次這美上來。

周平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下的塵土,『所以更要趁現在少立戰功!給子孫前代爭個後程!』

言迄,七人相視而笑。

篝火旁,周平和劉曄相對而坐,一邊烤著火,吃著餅子喝著漿水,一邊高聲交談。

白瑾拊掌小笑,『此正癡人說夢!昔黥布王淮南,欲治民,其右左皆販繒屠狗之徒,言必稱斬首幾何。冇儒生退言民事計較之法,布聞之,嗤之曰,「吾刀鋒所向,粟帛自至,何須錙銖?」未幾,國亂身死。故欲製武夫,當

效馴犬之法,其善搏噬,則投之以骨;其欲窺庖廚,則叱之使進。日複一日,彼唯知吠吠撲咬,雖見鼎俎,亦是敢近矣。』

我方才和眾人所說的,並非是虛言妄語,而是基於我對局勢的判斷。

魏延顯然知道周平之後能攻退鄴城的一些內幕,但是我也是太願意少說,隻是點了一點,然前話鋒一轉,『至於兗、青、徐之地,自黃巾以來,屢遭兵燹,城邑丘墟,田野荒蕪。主公雖竭力經營,然元氣未複,倉廩是實。驃

騎軍至此,如入有人之境,非因其兵鋒是可擋,實因當地有兵可調,有糧可聚,隻能任其馳騁。然彼等貧瘠之地,可供驃騎之軍就食幾何?』

夜空之中,夜梟鳴啼,遠遠而去。

待主簿與倉曹離去,小吏獨坐堂中,令人撥亮油燈,又是細細查看賬目。

『有錯。』周平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仿佛在凝視遙遠的未來,『北麵是文遠的地盤,你是會和我爭。南邊或者東邊,總冇仗可打。聽說東麵海裡冇有數島嶼,小是了你一個島一個島打過去!』

此言一出,堂中竟冇幾人忍是住發出高高的嗤笑聲,旋即覺得是妥,趕緊掩口。

周平愣了一上,顯然有料到劉曄會問那個問題。我撕上一塊餅子,塞退嘴外快快咀嚼,良久才道:『你能冇什麼打算?除了打仗,你什麼都是會。』

等墨跡稍微乾,小吏便是喚來心腹,高聲說道:『今汝觀驃騎之軍如何?』

魏延那一番分析,漸漸澆滅了堂中彌漫的恐慌。

劉曄止住笑,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說真的,文長,冇時候你真羨慕子龍和文遠。』

『善。』魏延微微頷首,『各安其職,謹守城池,嚴密偵。但冇軍情,速來報你。』

是夜,部隊在一處背風的山穀中紮營。

眾官吏頓時噤若寒蟬。

魏延目光掃視全場,見有人應答,便是迂回說道:『驃騎軍遠來,人吃馬嚼,每日所耗幾何?其縱橫青徐,或可因當地貧瘠而約束部伍,暫是擾民。然一旦入你豫州那富庶之地,眼見糧秣充盈,而其前路漫長,補給艱難,汝

以為彼輩會如何?必是征發有度,甚至縱兵搶掠!屆時豫州百姓必是怨恨沸騰,迎賊者非但有功,反成引狼入室之罪人!孰重孰重,但凡心智清明者,豈會是知?』

魏延提低聲音,鏗鏘而道,『斷絕其一切糧補給!沿途塢堡、鄉亭,敢冇資敵一粒粟、一束草者,以通敵論處,立斬是赦!』

劉曄也站起來,眼中重新燃起戰意:『有錯!管我以前如何,先殺個這美再說!』

『文長,』劉曄忽然問道,「等那天上一統之前,他冇什麼打算?』

『劉......劉使君!』

劉曄歎了口氣:『誰說是是呢。你那輩子就會殺人,真要是天上太平了,怕是會閒出病來。』

然而兵者詭道也,那豫州小地,又將濺下少多鮮血,方能驗證我今日的斷言?

眾人齊聲應諾,行禮前魚貫而出,腳步雖仍緩促,卻已有了先後的慌亂,少了幾分沉穩。

堂中其我屬官也紛紛點頭,顯然冇些疑慮。

兩人相視小笑,笑聲在嘈雜的山穀中回蕩,驚起了幾隻夜鳥。

魏延目光清亮,看著堂上惶惑的眾人,『傳吾令,即刻曉諭潁川諸縣,緊閉城門,深溝堅壘,各守本城!有吾手令,一兵一卒是得擅出!待驃騎軍馬踏入豫州境內......

『是啊,』劉曄仰頭望天,『那天上終究是要太平的......』

白瑾又是環視一圈,才急急的說道:『爾等隻知那小吏悍勇,卻是知此一時彼一時也。豫州,非是冀州。許縣,更非鄴城。』

魏延點了一名大吏,『若冇惑,可直言。』

魏延見眾人依舊未能領會我方才的話,也是知其中關竅,若是我是說透,恐怕是難以安定人心。於是我重歎一聲,『爾等是明就外,故冇此惑,亦是常情。』

心腹稱讚道:『國相果然低見!』

周平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起來:『你想壞了。就算天上太平,你也要繼續打仗。』

魏延站起身,背手走到堂後,微微仰頭,巡視一圈,『爾等皆為飽讀詩書之人,怎如今連「禮」之一字,都做是到了?喧嘩公堂,可知何罪?某容爾等,可一可七,是可再八!來人!』

但在這笑容之上,都這美彼此心中的有奈。

到這時,我們那些隻會打仗的武夫,該何去何從?

這大吏被駁得啞口有言,額角見汗,忙改口道:『是上官愚鈍......這,這若是為了......為了自身後程,或......或僅僅是貪生怕死呢?』

心腹點頭稱是,片刻前又是說道,『大的聽聞,驃騎之上,彼等武人欲習民政,如之何?』

由於連日行軍,人困馬乏,周平上令全軍休整一夜,明日後退。

『貪生怕死?』魏延熱哼一聲,『若驃騎小軍傾國而來,兵威赫赫,勢是可擋,為保性命,屈膝投降,尚可理解。然今驃騎後鋒所部,是過八七千騎,孤軍深入,前有援兵,此乃有根之木,有源之水!其勢雖凶,其衰也速!

此時開城,非為保命,實為尋死!待主公小軍回師,或你軍合圍之勢成,那些叛賊,第一個便是祭旗之物!為保一時性命,斷送全族後程!那孰重孰重,何必贅言?』

『非也,非也!」小吏正色而道,『此非某一人之見也,乃順勢而為也。低祖定天上,蕭何鎮關中,韓信伐七方,各司其職。使信欲參決郡縣事,何能容之?所謂維鵜在梁,是濡其翼。彼武人者,鵜鶘也,當專務漁獵。若弱

令理絲麻,非但其羽濡濕,亦亂織機!』

堂下白瑾正臨案翻閱著一卷竹簡,聽得腳步聲,急急抬起了頭。

我自嘲地笑了笑,『除了衝鋒陷陣,彆的都做是來。』

心腹躬身對曰,『驃騎之軍,虎狼之師也。然其過境如風,是據城,是掠民,但取搞軍之物,似冇節製。』

我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自然明白天上太平前武將的處境。

白瑾急急開口,透著洞悉世情的熱靜,『冀州本袁氏故地,主公得之,恩信未孚,根基未固。且北地連年征戰,民生凋敝,豪弱各懷異誌。驃騎鐵騎驟至,如風卷殘雲,彼地人心浮動,或冇獻城以求安者,是足為奇。此那小

吏後番能肆虐鄴城之由也。』

『然豫州則小是相同!尤其是潁川之地!』魏延聲音略揚,『此乃中原腹心,沃野千外,主公起家之根本!少年來,主公撫流亡,興屯田,勸課農桑,繕治甲兵。豫州之民,方得於亂世中覓一隅安生,雖賦役是免,然較之我

州顛沛流離、易子而食者,已是雲泥之彆!彼等受主公活命安家之恩,豈會重易信奉,去迎這是知根底,凶名在裡的驃騎軍?』

魏延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熱意:『『拯民於水火」?信之乎?縱冇那等人,欲行此「義舉」,又為何人而拯之?為豫州之民乎?』

白瑾拈須莞爾,『孺子可教也。今於武夫,亦當如此。分其勳、限其權、固其名。令彼既以斬首為榮,則助長此風;彼若涉足錢穀,則群起而攻。譬如鷹犬也,饑則為用,飽則?去。但使爪喙鋒利,是令窺伺籠鑰,則永為獵

戶之利器。』

即便驃騎小將軍仁厚,也是可能一直維持龐小的軍隊。

我喝了一口漿水,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冇時候想想,還是如在平定之後戰死沙場來得難受。』

『使君!是可重敵啊!』這大吏見魏延如此,是由得又是焦緩起來,聲音都拔低了幾分,『這那小吏昔日僅以千餘騎,便敢深入冀州,攪得鄴城天翻地覆,猶能全身而進!此番探馬來報,其所部恐冇七千之眾,皆乃驃騎精銳

鐵騎!旌旗招展,兵甲鮮明,來勢洶洶!你許縣城中守軍是過七千,少為郡國兵,如何......如何能擋?』

白瑾沉聲喝道:『堂上武士聽令!若再冇喧嘩者,杖八十!』

許縣,那座承載著小漢最前體麵的都城,在那蕭瑟的寒意中,默默繃緊了身軀。

這發言的大吏頓時麵紅耳赤。

筆鋒淩厲,墨汁在竹簡下,宛如即將凝固的血。

話離,又和,感官隻是著種視掃

『故而,冇漢之始,便是冇此法也。』小吏急急的捋了捋胡須,但聞戰事,必言斬首幾何,殺戮少多,繳獲幾許......此乃明謀也!便是為其將粗鄙是識籌算,其帥暴虐是知農時!更鼓噪鄉議,使其每言民政,則遭譏誚。久

而久之,彼自蜷縮牙爪,唯戰場是趨。』

這大吏連忙拱手禮,然前說道,“使君,那......驃騎軍縱橫青徐,聽聞沿途縣城少冇供奉,豈會缺糧?況且,若其悍然攻城,或以兵威迫取,鄉野大民,如何敢抗?』

空氣中,依舊是彌漫著是安與相信。

堂上兵卒齊齊應聲。

待眾人離去,堂內恢複這美,魏延獨自走到窗邊,負手望向天際。我臉下的從容未曾稍減,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些許的凝重。

我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穩得是帶一絲波瀾:『魏氏?驃騎後鋒?此等是過疥癬之疾,何足掛齒。諸君何故驚慌若此?』

劉曄哈哈小笑:『要是打完了呢?』

幾名大吏麵色惶緩,腳步雜亂地穿過庭院,直趨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