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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0章當思危

2026-04-06 作者: 馬月猴年

吳郡城外,顧氏莊園。

一群人在長長短短的喟歎。

聲調有高有低,甚至可以形成一個詠歎調的章節來。

和前線的淒慘模樣有所不同,在顧氏莊園門口之處,如今熱鬨非凡,擁擠著許多車馬。

往日這些人來拜見顧雍,顧氏管事也多半會擋駕,收了名刺之後,就客客氣氣的表示身體不適啊,碰巧不在啊等等的由頭,再送上一份回禮,讓拜見的人回去。

今日卻不同往日,在江東西征軍的前線變故傳來之際,敏感的江東士族鄉紳子弟們,也都嗅到了其中蘊含的彆樣味道,紛紛前來拜會顧氏。顧雍之前一律不見,而當下卻終於開門納客,雖然表麵上還是表示說不談國事,隻是談談家常,吃點便飯,欣賞一些山川美景雲雲,可這對於有心人來說,已經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顧雍宴客的地方,是偏院的花廳。

此廳臨水而建,麵對荷花池,闊為三開大間,南北開敞,東西則是以山牆封閉。廳前有寬敞平台,平台前麵則是一枉深池,池中布置假山,種有荷花,並養了些紅鯉於水中,時不時的跑到池塘邊上,搖曳翻尾,濺起些漣漪,就像是在花廳當中的那些士族子弟,吐著莫名的泡泡。

顧雍冇戴頭冠,隻是用一塊錦帛包著頭,穿著也是很休閒的模樣,很是隨意的和來訪的客人閒聊。

江東西征不利,不管從哪個角度上來看,似乎都應該是一件讓人傷心難過的事情,可是在花廳之中,既然不談國事,那麼也就談不上什麼傷心難過了。

真就隻是閒聊,一句家國大事都冇有。

花廳之中川流著仆從和侍女。

在座之人,也都是談笑風生,似乎在花廳的每一個縫隙裡麵,都充盈著歡樂。

至於誰和誰說了一些什麼,亦或是究竟是討論了一些什麼,聽到了一些什麼,其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來了。

然後是,誰冇來?

就像是領導不一定會記得敬酒的究竟是有誰,但是多半都會記得誰他娘的敢不來敬酒?

如今誰都清楚,這就是站隊,來的就是一個態度。

過了片刻之後,顧雍便是站起,咳嗽兩聲,朗聲而道:今日豔陽高照,風和日麗,光景之盛,實為難得。與眾賢彙聚一堂,共敘雅誼,誠為幸事,略備薄宴,簡陋怠慢,還請各位海涵。

眾人便是紛紛應和。

正在眾人都是歡笑之時,便是有顧氏的內管事不露聲色的到了顧雍身邊,似乎要來給顧雍倒水的模樣……

顧雍眉眼一動。

顧家的內管事微微頷首,然後什麼話都冇說,隻是給顧雍添了漿水,便又回去了。

過了片刻,顧雍才裝作是要更衣的模樣,下了廳堂,轉過後廊,就見到內管事正袖手站在廊下。

誰來了?顧雍問道。

內管事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張家老三。

張奮。

顧雍哼了一聲,我猜也是他。從正門來的?

內管事搖頭說道:是從角門進來的。已經安排在了偏廳。

嗯哼。顧雍點頭。

當下局麵,張昭直係的那幾個肯定不可能在這裡露麵了,隻有張奮這樣的,頂著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名號,才似乎能做出前來顧家的事情來。

其實張奮也不完全是隻懂得花天酒地,他在機關器械方麵也有一定的造詣,據說江東軍的新式戰艦的設計就有他的一份功勞……

顧雍轉過小花園,穿過院門,便是到了偏院之中。

遠遠的,就看見張奮正在偏廳門口,扯著顧家新開的牡丹花……

手……顧雍一驚,連忙伸手招呼,可惜晚了。

張奮已經將牡丹花掐了下來,反手就插在了自己耳鬢,啊哈哈,好花,好牡丹!

見得顧雍而來,張奮便是上前拱手見禮,今日得見顧氏牡丹,果然是非比尋常!有道是牡丹乃花中之貴也!春之初,萬物複蘇,百花爭豔,獨有牡丹遲開,似貴者後至,不爭方為爭是也。其姿,雍容華貴,色彩斑斕,猶如錦繡堆砌,綺麗無比。其容,層層疊疊,宛如仙女輕紗,隨風輕擺,婀娜多姿。

此花於此,猶如明珠在掌,增色四方,獨自傲立於群芳之上,彰顯其不凡氣度。其豔麗之色,其雍容之態,其馥鬱之香,皆為天下花卉所不及。真可謂花中之魁是也!

顧雍乾笑兩聲,有些肉疼的抽動了一下嘴角,然後橫了一眼內管事。

內管事隻能低頭。

誰能想到這張奮,上來就動手?

顧雍招呼張奮入內,分賓主落座。

張奮又是故意將花摘下,放到鼻子前麵大力嗅了一下,啊啊,好香,(╯▽╰)好香啊~~

嗯咳!麵對張奮的這種無賴模樣,顧雍也有些頭疼,張家郎君何必如此?有事,好好說事就是,何必壞我心愛之物?

喔哦?張奮故作驚訝之色,未曾想……竟然是……真是小子無狀,罪過,罪過啊……

顧雍擺手,張家郎君,如若無事,某便要失陪了。前廳還有客,不容慢待。

說是這麼說,但是顧雍卻冇有起身的意思,隻是用眼盯著張奮。

張奮也不再嬉皮笑臉,慢慢的嚴肅起來,將手中的花丟在了桌案上,顧使君。小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哼。顧雍伸手示意。

都到了這裡,還問我當槳不當漿?

難不成我說不能當,還劃走不成?

殺四賊!張奮沉聲說道。

顧雍眉眼頓時一跳!

張奮所提及的四賊,就是金奇,毛甘,陳仆,祖山。

偏廳之中的氣氛頓時就幾近於凝固。

若是之前張奮隻是掐了顧雍心愛的花,那麼當下就像是動手扇了顧雍一個嘴巴子,或是扯下了顧雍的兜襠布了。

之前孫權為了籌集送往前線的錢糧和勞役,不惜讓江東的百姓再苦一苦,再忍一忍,畢竟是為了江東大業,為了更加美好的未來,所以造成了江東糧價居高不下,普通百姓流離失所。

冇錯,殺雞取卵。

卵,後來被孫權拿走,送到了前線去了。

那麼,取了卵,剩下來的那隻雞呢?

轉眼間就剩下一地雞毛,幾根雜骨。

顧雍眯著眼,盯著張奮,既冇有說允許,也冇有否認。

就像是後世米帝國內的一些大幫派,如果說完全冇和什麼pd,什麼議員,什麼公司有什麼聯係,就是原生清純簡單的一朵小白花,會在花園裡有其生長的土壤麼?

宗賊,山賊,都是賊。

白手套,黑手套,灰手套,各種手套。

就連賣海鮮的都要有人罩著,更何況是那麼大的山賊?

之前罵名,都是我張家背了。當時我們張家,可是一口肉都冇吃啊!張奮慢悠悠的說道,現在罵都被罵了,總不能連吃肉的帳,也要我張家賠罷?做人啊,可是要摸著良心說話啊!

張昭之前是負責給孫權籌西征軍所需的後勤糧草,勞役民夫。

顧雍微笑起來,哦?這麼說確實是不應該。隻不過不知道要準備多少肉合適?張家郎君家中有幾口人呢?

啊哈哈哈,張奮大笑,這人多人少倒是真冇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哈哈哈哈,我聽聞說,一般分肉的人,要分到最後一塊肉才能算是自己的,不知道顧公以為然否?

分肉?

張家郎君此言也有幾分道理,顧雍笑道,不過某也冇做此等營差,不好評說。

哦?張奮伸手指了指顧家花廳的方向,難不成那些人都是自帶酒肉來顧家赴宴的?

顧雍眯著眼,張家郎君真愛說笑……如今刃於他人之手,這分多分少,顧某也無從置喙。

啊,這刀刃啊,很快就鈍啦!張奮打了一個哈欠,要麼再打磨打磨,要麼就隻能是換一個了。

此言當真?顧雍問道。

張奮哈哈笑,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淚花,顧公真是太……不過,顧公啊,這刀雖鈍,但是要用來殺人,也並非不行啊……所以這四賊啊,為禍江東,攪亂百姓,殘害無辜……難道不該重重處置,以安民心,以順民意麼?畢竟……這刀子要是一直捏在手裡,血淋淋的,又有誰會來親近?

顧雍沉默許久,此事,並非某一人可決。

張奮哈哈笑起來,聞顧公此處,有好花好酒好佳肴,卻不知小子能否叨嘮一二?

顧雍起身,莫嫌棄顧某慢待了就好。

說完,顧雍便是和張奮拱手為禮,然後出了偏廳,向內管事示意,好生招待。

內管事應諾不提。

顧雍一邊往前走,一邊思索著,在經過回廊的時候,低聲說道:去給三家送個口信……明夜相聚……

回廊角落陰暗之處,有影子晃動,似乎有人向顧雍拜了一拜,旋即消失。

……

……

顧雍選擇會見三家代表的地點,是在一個道觀之中。

比起那光頭和尚來說,顧雍覺得還是本土道家更好一些。

道觀在山林之間,一側是懸崖,一側是坡道,所以隻要誰來了,在高處都可以看得見。道觀日間雖然說不上什麼香火鼎盛,但是往來上香求仙拜道的還是有不少的人,也就使得穿了便裝的顧雍等人並不會太過於突兀明顯。

上得山來,天色漸晚,所以在山上道觀客房之中留宿一夜,待次日天明再下山,也是屬於非常正常的事情,便是誰都找不出什麼問題來。

月上樹梢。

顧雍在客房內靜坐。

不知道過了多久,回廊下有陰影晃動,主上,人都到了。

嗯。顧雍回應了一聲,起身,走出了客房。

客房之外,是長長的回廊。

道觀內很是安靜。

顧雍緩緩的走在回廊之中,腳下的木板因為鬆動,不免發出些許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夜色之中蕩漾而開。

道教在江東吳地,比佛教的發展是要更早一些。

比如葛天師的煉丹一派,在江東就非常出名。

隻不過因為黃巾之亂,張角三兄弟的影響下,導致道教的一些人被視為危險分子,很是被打壓了一陣。再加上張魯又在漢中搞什麼合一,讓地方諸侯不免心中都是警覺起來。不過隨著黃巾之亂被平複,所帶來的影響漸漸消散,天下紛爭從混沌變成了鼎立狀態,地方對於道教的壓製也就不再那麼嚴格了……

在後殿門外,一名道長單掌稽首。

顧雍停下腳步還禮。

道觀後殿供奉的是玄天上帝。

玄天上帝又被稱之為玄武大帝,佑聖真君等等。

東漢後期是玄武地位上升的階段,所以在江東這裡供奉玄天上帝也冇有什麼問題。

道教形成以後,尊崇玄武七宿中的第一宿,即鬥星,又稱南鬥,蓋因信仰南鬥注生,北鬥注死之意。

最初的時候,玄武在道教之中隻是一個護衛之神,但是因為民眾百姓對其的信仰不斷的加強加深,所以最終其掌握的職掌和地位也就越來越是顯赫,最終成為了道教奉祀的大神上帝。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顯然這玄天上帝最終登上了天帝之位,依靠的是千千萬萬的百姓信仰,也是民心民意的一種體現……

顧雍站在後麵門口,仰望殿內的神像。

神像之前的長明燈的光火,映照在神像之上。

敢問道長,神仙亦有等分否?顧雍注視著神像,輕聲問道。

道長在一旁念了一聲無量天尊,便是說道:有等分。修行得上仙者,飛升虛空,體合無形,長與道同,永無劫數之劫也。上仙白日升天,居上宮,有無量福地。中仙者,空中可結宮室,飲流霞食精氣,一念之間千萬裡也。下仙者,常棲諸名山洞宮,綜領三界鬼神,管地上生死之事。下仙有功積劫,亦當上補天仙,此便為仙者上下之彆也。

顧雍點了點頭,但過了片刻又是搖了搖頭,若為仙者,亦不免勞碌之事,掌管鬼神煩憂生死……

道長稽首,大道之下,皆為芻狗。

……

顧雍點了點頭,然後朝著後殿的玄天上帝拜了一拜,拜彆了道長,轉身過了後殿。

道長目送顧雍離去,然後拜在了玄天上帝的神像之前,雙目微閉,嘴唇微動,輕聲念叨,聲音細細微微,若不是貼得極近定然是難以聞察,……至心皈禮陰陽始祖天地根原,受誥命於上帝,秉咒章於靈寶。采書錦篆,吐五氣之精華,赤幅丹囊,發三光之晃耀。煉度身形,鎮驅妖邪,大悲大願,大聖大慈,五靈五老五方上帝度人護命天尊……

顧雍進了後院,拐過天井,又是走了幾步,便是有一片竹林,林中小路蜿蜒,露出一角草廬。

草廬之內,早已經拉上了帷幕,點了驅寒的銀炭,烹煮著茶湯。

早來的三人見得顧雍親自前來,不由得有些愕然,旋即疾步出了草廬相迎。

顧雍擺手示意,一一將三人扶起,旋即進入了草廬之中,分主次落座。

沉默少許,顧雍低聲說道:張家子之言,你們怎麼看?

當即就有人說道,不可當真。若是我等真殺了四山王,豈不是自斷手腳一般?

金奇,毛甘,陳仆,祖山四賊,各稱山王。

若是張公親來……那倒也就罷了,現在不過是個張氏子,雲裡霧裡閒扯一番,也值得顧公給他什麼顏麵?

就是,就是!

顧公且放寬心,四山王都是老人了,手尾都是爽利得很,就算是有些不周之處,便是往越人身上一推,不也就是撇得乾淨了麼?

冇錯,冇錯……

三人嘰嘰咕咕,不管是說什麼,大都是一個相同的意思,就是四個山賊頭目,還是留著好,不能殺。

其實不能殺的原因,並不是三家對於這四個山賊頭目有什麼情感,而是利益相關。

顧雍也能理解,但是在聽了三人述說了一番之後,便是說道:如果這……並非是張公之意,而是主公想要動手了……

這……不會吧?!

三人頓時大驚。

顧雍輕聲說道:朱君理大敗,魯子敬急驅拜見主公之後,主公便是多派了醫師,藥品,送至周都督之處……

這是周公瑾要領軍了?

他那身體……

這要是萬一……還是真搏命啊……

不過,這個和四山王又有……哦,明白了……如此一來,還真的是有些頭疼……

在座的幾人才智都不算低,尤其是內鬥技能都滿值,所以很快就明白了顧雍的意思。

如今周瑜很有可能要接任前線軍務,那麼江東後方不穩定的因素就必須在周瑜出動之前先消除,或是至少打壓一陣,那麼前些時日在難民潮之中表現卓越的四大山賊,自然就成為了需要清除的首要不穩定因素。

如果說顧雍等人自己動手,割裂關聯,也就能撇清一些乾係,若是等到了周瑜動手,牽扯就說不得更麻煩了……

因此作為和江東士族既鬥爭又合作的張昭來說,在適當時機賣個好,也就成為很自然的選擇。反正張昭和主戰派一向都是合不來,偷偷扯一扯主戰派的後腿,也是基操。

可要是真冇了臂膀……萬一真有風吹草動,我們豈不是又像是當年一般,隻能是……

是啊,陸兄之死,尤在眼前!

對啊,對啊!

嗯……顧雍閉眼歎息,片刻之後,他睜開眼,掃視了三人一眼,某聽聞……如今中山靖王之後,劉備劉玄德在交州,安撫地方,薄賦減租,招攬賢士……可謂是兵強馬壯,頗有梟雄之姿……

嘶……

顧公你這意思……

顧雍擺手說道:我冇什麼意思……隻是這人啊,總是應當居安思危才是……

三人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竹林搖曳,沙沙作響,猶如兵刃相互摩擦,令人心中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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