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終結的舞曲(1)
“遊戲就快要結束了。注定失去的東西要麼已經消逝、要麼即將枯朽;可應該得到的尚在迷霧的彼端,既無音信、也無預兆。
“但我們依然會繼續前行,毫無遲疑,更無迷罔。縱使收獲的隻有憎恨,即便所求仍舊遙遙無期,甚至要以生命之火的熄竭作為代價,我們都在所不惜。
“所以,我們手握利刃勇往直前。勇決的先行者即將登上他們的舞台,用生命跳起一曲死亡之舞,把這神聖的晚宴推向高氵朝。
“這是屬於他們的時刻,他們該儘情燃燒,而我們就這樣緘默好了這是對勇士的祭奠,他們的鮮血將成為最終劇目的完美鋪墊。舞動吧、歌唱吧,我們宏大的交響已經沉默太久,而現在,它激動人心的序章,馬上就要降臨了!”
清晨、太陽還未升起,街道一片肅寂。籠罩城市的灰色薄霧莫名地給人一種壓抑沉悶的印象,就像此刻統攝整個達卡芙的緊張氣氛一樣少有的幾個行人表情嚴肅、行色匆匆;西門高聳的城樓上,為數不少的值夜守衛大都倚著牆壁瞌睡連連,盔甲上結著薄薄一層白霜。
從七日戰爭結束算起,這種景象已有兩年冇在達卡芙出現過了。因為和費倫商人有關的那起轟動全城的綁架案,兩座城市剛剛緩和的關係又開始回落:不僅達卡芙領主館態度強硬地出手調查,費倫方麵也派出一個監察團“協助”破案、眼下正在趕往達卡芙的路上。說是“協助”,但誰都看得出這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談判團那些原本打算駐留達卡芙的商團都被召回了,如果這邊真的不由分說、把那幾個費倫人定罪下獄、兩城之間的貿易隻怕也就到此結束了。
這也是守衛如此疲倦的原因之一在發生了高階祭司的連續被害案之後又出了這種事,一直以來隻是做做樣子的夜班巡邏班次一下子翻了幾倍、所有可疑的人物都要盤查,守衛的人數卻冇有增加。夜班門衛一夜間由頭號苦差事變成了第一美差,帶著毯子來崗上補覺幾乎已經成為他們的慣例了。
不過說實話,除了晚上不能隨便到城外閒逛、酒吧裡談論的話題有所變更之外,人們的生活並冇有受到多少影響。該通宵在酒吧裡胡鬨的、該走家串戶騙討勒索的、該趁著夜色摸人腰包的,一切照常大部分人對未來的局勢持樂觀態度:隻要應付好這支監察團,這次的小風波想必很快就會過去。費倫出產的香料還是很受歡迎的,掮客們的手上已經開始缺貨了;像這種雙贏的生意,有什麼傻瓜會因為這點小事停手不做嗎?
天終於徹底亮了。就在冬日的的第一縷陽光穿過城市、灑落在城西的丘陵和森林中時,一個還算清醒的守衛突然揉揉眼睛、隨即動手搖醒他的同伴、指了指目力可及的大路儘頭。騷動很快波及了整座城樓、為首的軍官一把抓起奧術通信器、嘶聲報告起來。
鐵窗之下、維爾-建金斯徹夜未眠。
部分原因是監房裡的空氣實在太糟糕了。雖然獄卒們特彆為他打掃過一番、可那些邋遢囚犯這麼多年的積累畢竟不是蓋的。典獄長甚至滿懷歉意地提議讓他住自己的辦公室,但被他謝絕了就算是作為
“幽藍之刃”維-紮卡的助手“影隼”維爾-建金斯、而非他真正意義上的自己,被人當英雄般優待,對他來說也都不啻於精神上的酷刑。
其實待在這兒的本不應該是他,不過總得有個人來承擔放倒那幾個費倫商人的責任;而這地方雖然臭了點,卻十分安靜、很適合把一些事情想想明白。那天救出阿克芙莉亞之後,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讓管事的祭司相信那群商人的傷都是他用炸彈造成的;然後,把她們兩人送回家、確認莎多爾已經恢複正常又花了不少工夫,最後還見縫插針地跑了一趟腐骨酒釀,於是等他履約來到監獄已經是第二天了。也隻有在這時,他才會覺得擁有名望是件好事如果換成彆人要拿到這一天時間,就不是動動嘴能辦得到的了。
至於那些可疑的商人,他們當天就被監禁起來,隻是礙於身份特殊無法直接審理定罪;其實事實早就明擺著,如果冇什麼意外的話、他被關在這裡也隻是為了好向費倫方麵交代,可他就是無法放下心來。最近發生了了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何況這次的事件、陰謀的氣息如此明顯。
當時的情況他記憶猶新,那幾個費倫商人的挑釁拙劣不堪,如果不是莎多爾突然失神暴走的話,局麵遠遠不會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人,應該很清楚在那種情形下動手的後果也就是說,令她混亂的東西不論是什麼,在那一刻都徹底壓倒了她自己的意識。還有她那不知從何而來、而且已經出現過一次的力量。那些商人偽裝得不錯,但還是能看得出都有些拳腳功夫,而莎多爾一瞬間就把他們全部放倒了。不僅如此,那種火焰般灼熱的光華和壓倒性的攻擊方式,都莫名地令他覺得熟悉;他為此已經絞儘腦汁想了好幾天,可還是抓不住頭緒。到底是什麼在她身體裡生長、乃至於侵占了她的靈魂呢?
賞金獵人越想越煩躁。是誰種下的種子,而又為什麼偏偏在此時發芽?或者這真是天命的巧合、碰巧撞到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嗎?比起可能造成的麻煩、莎多爾的精神狀態也同樣堪憂;雖然囑咐過阿克芙莉亞和老弗丁不要告訴她,但小姑娘真的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嗎?
維爾眯著眼睛、無比煩惡地吐出一口氣,掐住自己的額頭、用力揉搓。確實如瓦爾基莉所說,他現在已經開始覺得後悔了他本該更小心一點、更聰明一點;就算退一萬步說,至少也該安排好她們兩個,再到這鬼地方閉關啊。
不,不能再這麼下去了。賞金獵人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扇得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響。這麼自責下去永遠冇有儘頭,雖然逃出去對他並不困難,但誰能擔保這麼做就一定是對的?誰能告訴他
耳鳴並冇有消退,正相反、它就像得到了某種鼓勵一樣愈演愈烈,甚至連窗上的柵欄都應和著它震動起來。維爾終於無法忍受、幾步走到鐵柵門邊、用力敲了幾下。
“有人嗎,有人嗎!”
一個獄吏很快應聲而來,拘謹地對他行了個平民慣用的禮節、在門外站定。
“有什麼吩咐,建金斯大人?”
“外麵怎麼了,什麼人鬨得這麼厲害?”
“呃啊,費倫的使團啊不,或許說軍隊好些哎,我說不清楚,大人您如果願意,我可以擔點風險,讓您出去自己看”
賞金獵人心情本就煩躁到極點、獄吏吞吞吐吐的解釋更讓他惱火異常;雖然如此,他還是僅僅低聲咒罵了一句、就昏昏沉沉地跌坐回原處。
“不必你走吧。”
獄吏也看出他心情不好,不由得一縮脖子、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達卡芙的中心大道。
雖然正是早上該開始熱鬨的時候,路兩邊聚集的人群規模也有些超出常理。剛剛出攤的雜貨商把手推車停在一邊、趕著牲口去販應季肉菜的鄉下人也都站住了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奇怪的隊伍身上、不時壓低聲音交換著情報。已經有不少人得知費倫監察團抵達的消息了,可冇人想得到來的竟然是這麼一群人他們身披亮銀色的盔甲、腰間都佩著樸素的長劍,全副武裝的樣子完全不像是來和談的。
“喂,我說,這明明就是軍隊吧。”
“他們想打架不成?隻有這麼幾個人,太看不起達卡芙了吧。”
疑惑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湧動起來。莎多爾牽著阿克芙莉亞、也被擠在中間,縱然奮力掙紮也脫身不得她們本是趁著清早去市場買東西的,不想卻被卷進了這一場亂;四周人群的竊竊低語讓莎多爾心口發涼、拉著小姑娘的手心裡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她們兩個的臉色都不太好。幾天以來,莎多爾幾乎都冇吃什麼東西她完全不記得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就算憑借本能、她也猜得出這一切一定與自己有關。焦慮、不安和仍舊不時來訪的眩暈感同時折磨著她的身體,讓她幾日間像是憔悴了十年。
至於阿克芙莉亞,幾天前施法時留下的創傷依舊未愈、又被綁手綁腳餓了好幾天,今天才剛剛恢複得可以出門。何況她心裡還藏著事情賞金獵人千叮萬囑她絕對不能把事實的真相告訴莎多爾,但就這麼一天天看著她的莎莉姐消瘦下去、畢竟也是件很折磨人的事。
事實上,今天也是小姑娘拚命纏著、莎多爾才肯帶她出來的。阿克芙莉亞原本的打算是借著出門的機會讓莎多爾散散心,可現在的情況顯然適得其反:不說擠在人群裡熱烘烘的頗讓人惡心,那些正被圍觀的騎士也很令她擔心莎多爾看他們的眼神明顯有些異樣,手也開始有些發冷發粘、手指輕輕顫抖。
這簡直就是個災難。當她們終於從人群中脫身、躲進一條小巷時,身上已經蹭滿了灰土、散發著窮人常吸的那種劣質煙味。莎多爾終於忍不住、扶著牆壁蹲坐下來。阿克芙莉亞則有氣無力地拍打著衣服、越過湧動的人頭偷眼回望那群銀白色的騎士;他們鑲銀的馬掌正踩在平整的條石路麵上、發出好聽的金屬響聲。
“莎莉姐你冇事吧?”
女子愣愣地反應了一會兒,好像才剛弄明白她說了些什麼。
“啊我冇事,你怎麼樣?身體那麼弱,是我不好,不該帶你走這條路的我要是能啊,我是說,如果我能背你就好了”
阿克芙莉亞聽著她語無倫次地對自己講話,並冇有覺得驚訝,隻是微微垂下眼簾、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子的臉頰。莎多爾這幾天一直就是這麼魂不守舍的樣子,小姑娘幾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莎莉姐,那些人你認識?”
“啊?什麼什麼人?”
“這次費倫派來的使者啊。你看,在那邊。”
就像對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那樣、阿克芙莉亞耐心地牽起莎多爾的一隻手、指向正經過巷口的一名武士,就像她才是兩人中比較年長的一樣。順著小姑娘的手指看去、莎多爾終於恍悟般注意到了那群顯眼得過分的男人,原來她剛剛甚至都不知道人群為何聚集得如此之多。
這些人的盔甲實在是太晃眼了,而銀亮板甲上流動的水珠更像棱鏡一樣、折射著令人眼暈的彩光。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情這些人整夜都在趕路,所以鎧甲上積累的霜才會厚到現在才融化的地步。
無疑,隻有身強體壯的武者才能承受寒夜裡的徹夜狂奔,也就是說,這支隊伍裡冇有一個孱弱的文官。莎多爾困惑地眨眨眼睛、挨個掃視那些毫無表情的麵孔,很快,她的神色就變得十分古怪。
“他們這怎麼可能,費倫怎麼會”
女子呆呆地自言自語,突然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莎莉姐,莎莉姐?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人應該都是費倫的通緝犯、至少也背著一條人命的暴徒但是在我離開費倫的時候,他們中的很多應該已經被抓住了,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阿克芙莉亞聞言也吃驚不小、不敢相信地望了一眼那些氣宇軒昂的騎士,又轉回頭來瞪著莎多爾。
“這怎麼可能?莎莉姐,你確定你冇看錯?”
“這裡麵幾個人的通緝令曾經在費倫掛過好幾個月況且一個人我或許會認錯,但是這麼多人”
“也就是說費倫的監察團根本就不是什麼監察團?!這笨蛋大叔又不在,這可怎麼辦好了啦!”
“我也不知”莎多爾強忍著惡心努力想摸清頭緒、忽然頭腦一亮:“弗丁先生!快點卡雅,我們得去腐骨酒釀,現在!”
阿克芙莉亞已經慌了神,聞言連忙手忙腳亂地半攙半扯著莎多爾。兩人都暫時忘掉了身上的不適、用最快速度向腐骨酒釀的方向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