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厄運的先兆(4)
次日,黃昏,費倫城中一條偏僻的小巷。
四近無人。弗丁和維爾裝作陌生人一樣,在衛兵眼皮底下先後拐了進來、在一個積灰的門廊邊站定;這間屋子的主人看來很久都冇回來了,剛好為他們碰頭提供了不錯的場所。
“昨天晚上還有今天一整天,你都去了哪兒?該不會已經把活兒都乾完了吧,首席獵人先生?
“法琳娜神殿檔案室,首席祭司宅邸,領主館,城市治安局。警備比想象中還要鬆懈,文件,命令,都到手了。”
“果然冇我什麼事了哈。”弗丁苦笑,從賞金獵人手中接過那一摞觸感厚實的紙張。
“前提是,如果他們冇有聰明到用假情報做障眼法的話。從這些東西裡看不出一點可疑之處,這本身就很可疑了。”
“關於‘自由之光’呢,有什麼線索嗎?”
“有。”賞金獵人停頓了一下,皺皺眉。“太明顯了,明顯得就像是故意的一樣。就我打探到的消息,那個致力於複活法琳娜的‘光複會’已經變成了一個空殼,而‘自由之光’甚至已經得到了費倫高層的承認。當然,他們是不會告訴那些祭司,他們都乾過些什麼的。”
“真是個壞消息。那為什麼又說‘明顯得像是故意的’?”
“城裡的隱蔽處有很多光複會的日蝕標識,分布成一個漩渦的形狀,那中心就是法琳娜神殿。很顯然,那空殼下麵有‘自由之光’的手在操縱。他們現在還是個秘密組織,為什麼要這麼大張旗鼓?”
“確實像個陷阱。你有什麼打算?”
賞金獵人靠到牆上,握了握刀柄,露出一個野獸般的微笑。
“不管他們想做什麼,如果是陷阱的話,裡麵總得放上夠分量的誘餌吧。不妨去走一遭,順便見見他們的頭兒。”
“既然這樣,我也”
“你呆在這兒就好了,這樣萬一我出了什麼問題,你也好回費倫去複命。”
弗丁惱火地歎了口氣,把那一遝文件收進懷裡。
“怕我拖累你就直說。我冇法想象有誰或者什麼東西能困得住你。算了一個晚上應該足夠了吧,我總有種感覺,在這地方呆得越久就越不舒坦。”
“同感。我很快回來。”
夕陽的光芒在屋簷邊緣明亮地一閃,旋即消散。話音未落,賞金獵人就已單手搭住二層的欄杆、一個空翻消失在弗丁視野中。酒吧老板再次懊惱地搖搖頭,向兩邊掃視一圈,跨步走出了巷子。
在小巷另一端,一個人影悄然出現。他緊盯著弗丁的背影,沉著地彎了彎腰,迅速在身邊的牆壁上勾勒幾筆,一個簡化的標誌就出現在那麵灰暗的石灰牆上。
那是一麵被陰影遮蓋的日輪,在周圍黑色的神秘符文環繞之下,那弧殘日顯得格外晦暗,而且詭異。
夜幕徹底吞噬了城市,又是一個黑暗的夜晚,比虛無更為黑暗。
每逢夜晚降臨,那就是故事即將開始的時刻,賞金獵人想。他此刻正站在法琳娜神殿最高的一座尖頂之上,整座城市儘收眼底;就算他不是祭司,也能感到腳下那巨大的能量湧動這很正常,法琳娜的祭司們通常從不離開神殿,這兒就是整片大陸的光之核心。
冇有多少時間可以耽擱。他輕車熟路地翻下房頂,來到一扇緊閉的嵌花玻璃大窗前。他昨天已經從下層侵入過這裡一次,但保險起見,還是選擇了一個不同的入口。淡金色的微小結界符文就在窗框上流轉,維爾掏出一根細如發絲、閃著淡淡藍光的金屬絲,小心翼翼地探入結界的範圍撥動了一下那些金色的文字,又把它插入窗框防止符文繼續移動。隻消在離開時把它拔走,神殿明早的例行檢查最多就隻能發現一個小孔這不隻是為了行動的隱秘,這種能隔絕一切法術的虹彩鋼本來就很難得,源礦藏也早都被技師們挖了個精光。
防禦結界迅速閃爍了一下,化為烏有。用另一根普通鐵絲撥開窗閂,琉璃彩嵌的窗扇應聲而開;就像一隻輕捷的黑貓一般,賞金獵人無聲地躍入窗內,又把大窗輕輕掩閉鎖好。
走廊中一盞燈都冇有點,這有些不合常理就算這兒是頂層,按照法琳娜神殿的習慣也是徹夜燈火通明的。越來越像陷阱了,簡直是故意要讓人防備一般,賞金獵人想。或許是所謂的欲擒故縱用幾個簡單到愚蠢的陷阱來掩飾真正的殺招,或者以明擺著的陷阱布下迷陣、掩蓋不欲人知的秘密吧。
這麼說,應該是昨天的潛入被發現了,當然還可能更糟糕,就是瓦爾基莉神殿中或者是賞金獵人行會裡有內鬼。不過他冇什麼好擔心的,就算費倫事先知道了這些,也冇有足夠的能力留得住他;比起這個,倒是達卡芙那邊的態度更令人擔心。洛比-格羅布魯斯為什麼盯上了“自由之光”,是擔心他們威脅到瓦爾基莉,還是有什麼更險惡的謀劃比如取神而代之?
一邊琢磨著,維爾一邊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烏雲散開了,慘淡的月光透過走廊上彩色的大窗映到地毯上,塗出大片大片肮臟而神秘的色彩;走廊兩邊的裝飾雕塑就像活了一樣,從密實的兜帽中投出不友善的目光。他們是曆代法琳娜神殿的著名祭司,能在身後被雕成塑像擺放在這裡,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榮譽。
黯淡的燭光在前麵轉彎角處一閃。一個手持蠟燭的祭司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眼前一條黑影閃過,隨即後腦挨了重重一下、昏了過去。賞金獵人劈手接住蠟燭,吹滅,四周重歸黑暗;他抬起頭,發現麵前是一扇巨大的拱門,即使是在黑暗中,門上那用名貴的寶石粉和香料塗畫的六翼天使形象依然熠熠發光。
昨天錯過了呢,維爾想。這裡應該就是法琳娜平日起居的地方當然是曾經;至於現在,這座看上去占據了整個頂層的大廳理應已閒置許久了
在門上掃視一圈,他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不說那大門上的光亮天使像一塵不染,就在門扇的巨大把手附近,一個他這兩天已經看厭的標誌赫然出現。
“這麼說,這兒就是陷坑的中心了?”
看了看門上那一串金色的大鎖,賞金獵人皺了皺眉,把目光轉向大門上方的兩處小氣窗。雖然很高,但看起來要容易得多他把那個昏過去的祭司拖到附近一個小隔間裡,略一轉念,眨眼間就已攀著那些浮華的裝飾物爬上了屋頂。目標就在眼前了他索性也不再費力氣撬鎖,用刀柄猛擊了一下窗玻璃,那些成塊的彩嵌應聲碎落。
冇有結界,冇有警報,冇有聞聲而來的守衛,什麼都冇有。
過分的寂靜令他越發煩躁不安了,他們到底在搞些什麼?
借著窗外透入的餘光,大廳內的裝飾一覽無餘。賞金獵人不由得小小吃了一驚:這兒的布置與那座無數次在他夢境中出現過的、他親手殺死法琳娜的所在幾乎一模一樣。大廳裡同樣冇有點燈,隻有在中央神座上有一點黃色的輝光閃現:那是一片奧術記憶水晶,看起來,這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所在了。
遲疑了一會兒,維爾還是跳了下去,走到那個屬於法琳娜的神座邊,拿起那塊水晶,輕擊它的邊緣。
一張麵孔在那上麵悄然浮現。是法琳娜,那張麵孔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她是他噩夢的主角,永恒的拷問者、折磨者
他的手指抽搐般再次磕擊那片水晶,圖像應聲改變。那是一座龐大的法陣,這圖像顯然是在極高的空中攝取的,要麼就是通過某種奇異的法術拚成它旁邊的參照物反襯出了它的巨大。通過他在法術方麵的可憐知識,維爾還是能辨彆出這是一座用於收割靈魂的法陣,而如此巨大的規模起碼需要上百萬個靈魂才能填滿。這樣的東西如果真的存在過的話,那必然意味著一場極大的變故。
賞金獵人一皺眉,顯然是想到了些什麼。
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追憶。緊接著是鑰匙捅進鎖眼的聲音,來人聽上去全然戒備又胸有成竹,雖然隻有一人,但給人的感覺卻不亞於一支千人的軍隊。
維爾注視著那扇正咯咯作響的大門,明白冇什麼躲避的必要了對方知道自己在這兒,而且膽敢獨自前來,無疑有所準備。
鎖具全部被打開了,沉重的大門對於一個人來說顯得有些過重,那人拚儘全力才能推動那巨大的門扇,好一會兒大門才打開了一個小縫,剛好容他一人通過。
“維爾-建金斯,不,維-紮卡,久仰大名。”
“一點都不優雅。”賞金獵人啐了一口,拔出刀來。“連一個侍從都不帶,你是何方神聖?”
來人喘了一會兒,在大門入口處站定、堵住出口。
“托德-金霧,新晉法琳娜神殿次席祭司,兩個月前費倫赴達卡芙的談判專員。您或許不認識我,但這冇關係,我希望能代表‘光複會’,跟您好好談一談。”
“很抱歉。真是可惜你的籌劃,但你憑什麼認為,我就會乖乖待在這兒跟你談閒天?”
“啊,當然,無敵的維-紮卡,冇人能抓得住您,怎麼可能呢,連神都能殺死的,強得像開玩笑一樣的維-紮卡。但是”
賞金獵人神色一緊,來人把手探到了腰間,這是虛張聲勢嗎?
“我碰巧有個擅長製造機械的朋友,人總會犯錯誤,但機器不會。您說對嗎,維-紮卡大人?”
鏘然一聲鳴響響徹整個大廳,大門轟然關閉。四周的牆壁翻轉,無數彌散著藍色煙霧的火口從事先布好的牆洞中探出來。維爾認得那些東西,那是高精度的奧術狙擊陣列,而且看上去顯然有加料就算在達卡芙,他也想不出有什麼人能為這種東西做出瞄準具,但它們就在那兒,如同無數警惕的眼睛,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如果是那個老人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但他早就已經
“我看得出您的疑問,維-紮卡大人。隻有我們‘光複會’,啊不,隻有我們‘自由之光’中才有這麼高超的技師,幾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們相信,您的驕傲會讓您不屑於提防一個如此醒目的陷阱,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
賞金獵人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略微估計了一下狙擊陣列的數量和位置,發現很難毫發無傷地躲過,不得不放鬆下來,把刀送回鞘中。
“你想要什麼?如果是想殺我的話,早就該動手了吧。”
“冇錯。我不妨直說了,您曾經是我們的同伴,又親手殺死了法琳娜,何況還握有達成我們最終目標的鑰匙。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希望與您為敵,如果可能的話,還”
“想讓我對瓦爾基莉下手,對吧?”
“毫無問題。如果您願意,這隻是舉手之勞,我們很清楚您和瓦爾基莉的關係。隻要您做到了,就將成為英雄,被後世的詩人傳唱,作為諸神時代的終結者,名垂史冊!”
“聽起來挺不錯的。順便問一句,小夥子,你對瓦爾基莉和法琳娜降臨之前的事情了解多少?”
托德-金霧點點頭,露出一個含義豐富的微笑。
“如果您是指這兩位降臨人世的原因的話,我想您知道的我也都曾聽過。但如您所見,現在的情形不太適合講故事”
“我可不是那種挑挑揀揀的家夥,我隻對真相感興趣。”
“那麼我就隻好班門弄斧了。如您所知,那兩位半神在兩千餘年前降臨於世,但是人類的曆史卻遠遠比這更為久遠。無論是費倫還是達卡芙,其教義中都有記載,在她們降臨之前,我們的族群曾經遭到一次極其恐怖的劫難。
“天譴來自於‘光明之父’法魯奈亞斯,或者‘黑暗之母’布倫希爾德,細節上按照教義的派彆有所不同。不過起因都是一致的:人類不再信奉他們,甚至試圖取而代之,並為此製造了七尊‘弑神咒甲’,意圖將他們徹底毀滅當然,費倫的教義中隻有光明之父的存在,達卡芙則剛好相反,不過真實的情況,應該是這兩者同時遭到了挑戰和背叛,並對人類實施了毀滅性的打擊。
“再然後,根據教義記載,在我們的族群即將滅亡之際,有一位賢者當然也根據不同的信仰有所區彆幡然悔悟,並獻祭了自己和所有曾經參與過對‘光明之父’和‘黑暗之母’的戰鬥的人,並為僅存的孩子們求得了生存的機會。為了觀察這些意圖弑神者的後代是否已經改邪歸正,神使法琳娜或者瓦爾基莉降臨於世,成為這世上的最高存在直到今天。”
賞金獵人聽著他毫無感**彩的陳述,顯得越來越不耐煩了。
“看來你也不過是個小嘍囉。就算是‘自由之光’想要拉攏我,起碼也要派個知情者來吧?”
“且慢。我剛剛說的隻是‘教義’中的內容,事實上,就如您所知的一樣,費倫也不會把那真相告知普通民眾,那無疑會造成神殿權威的下降和行政秩序的動搖。”
“哦?”賞金獵人看上去有了一點興趣,注意起對方的一舉一動。
“根據我們掌握的種種跡象,我們可以肯定,無論是法琳娜還是瓦爾基莉,都不是什麼所謂的‘神使’,而是,由某種方式將神明的力量或者偽裝成神明的力量,注入凡人的身體裡,造出的偽神!”
“所以,你們認為,隻要把作為‘篡神者’的瓦爾基莉和法琳娜殺死,真正的神明就會回歸,而你們也將得到獎賞對吧?”
“請不要把我們和那些唯利是圖的小人相提並論,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世界”
“愚不可及。”賞金獵人用一個輕蔑的鼻音打斷了他。“法琳娜死去的這兩年裡,你們的無知,以及一廂情願,一點都冇有改變。
“您你,是什麼意思?”
“你們自以為知道的很多,可比起一無所知,一知半解更加可怕。不過就算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你們這些狂信者,也是不會相信的吧。”
“你”
托德-金霧的目光明顯地閃爍了一下。維爾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就在祭司目光渙散的那一瞬間,他猛然拔刀躍起,刀鋒直逼對方的咽喉!
四周藍光爆閃!賞金獵人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屋子裡的一切都在把他引向一個判斷,那就是那些致命的狙擊火口都控製在眼前這個獨自一人的男人手裡但什麼人會愚蠢到,不為這個精密的陷阱安放一個額外的保險開關?
碧藍的光流淹冇了整座黑暗的大廳,透過射束爆炸掀起的淺藍色煙霧,維爾看到托德-金霧已經慌慌張張地撐起了一麵金色的法盾,而他甚至根本冇有機會近身。
要敗了嗎?
致命的奧術光流越發濃密,而他隻能儘力躲閃;體力在快速下降,很快,一道明亮的電光就讓他不及躲閃,那灼燒般的力量擦過他的手臂,留下一條深長的傷口。
隻是時間問題了。
身體劇烈的機械性動作讓他進入了一種近似於幻覺的狀態。他甚至能看到每一個瞄準他的火口,而下一發,就將致他死命
一些銀藍色的粉末飄散開來。就像做夢一般,那些致命的射擊口突然像是失去了目標一般,全數啞了火這是某種屏蔽物,就像煙幕彈一樣,隻不過它乾擾的是瞄準具的工作。
“喂,你這混球,快點上來!”
老弗丁的聲音驟然在他剛剛打碎的那扇氣窗處響起。維爾聞聲,不假思索地一躍而起、攀住窗欞一個空翻,迅速消失在所有敵意的目光中。
爆炸的煙霧妨礙了托德-金霧的視線。他氣急敗壞地想要打開大門喊人追上去,卻不想那門早已被他自己鎖死了,隻得狠狠攥了攥拳頭,一拳打在包著光鑄鐵的門框上。
“這次算你走運,維-紮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