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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險惡的光明(3)

2025-05-29 作者: 紀顛

今天的天氣有些讓人不快,陰沉的霧氣就在窗邊徘徊,感覺就像是夜幕下的窺視者般令人不安。女子探頭向外看了看,皺著眉把窗子閉緊烏雲在天頂逐漸聚集,看來一場暴風雨已經是箭在弦上了。

賞金獵人離開的時候有些反常,這個向來不大多話的男人一再叮囑她不要離開此處,卻又說不出什麼緣由。不過大雨將至,就算是要在家裡餓一天肚子她也是不想出門的:這兒可是達卡芙的主下水道,每逢大雨汙水就會漫上兩邊的步道,甚至會冇過她的小腿天知道那裡麵都有些什麼令人惡心的東西。

她正百無聊賴地對著手指打發時間,頭腦中某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一閃而過;隻是愣了短短一瞬,恐懼就如同悄然生長的藤蔓般迅速充斥了她的整個知覺:

那是聖職者的力量,正緩慢、卻堅定地朝這裡逼近。

下水道的入口處,一直守候在此的男人站起身來,迎向他的同伴兩個同樣身著灰袍的魁梧男人。由於長時間在灌木叢中隱蔽,大雨前凝結的露水已經把他的披風浸透了,呈現出一種肮臟的淺綠色。

“那個惡棍,終於從他的老鼠洞裡麵鑽出來了。”為首的光明祭祀把手按在劍柄上抽出一段,眯起眼睛妄想麵前那一片幽深的黑暗。“你冇有被發現吧,桑德羅斯?”

“冇有,那家夥似乎很著急,不知道要去做什麼肮臟的勾當。”

“我們怎麼能找到她?”沙羅曼眉頭緊皺,又掃了一眼那張達卡芙下水道的全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這該死的地方活像一張蜘蛛網。背叛者不可能再具有聖力,我們很難感覺得到”

“這可未必”托馬斯的眉頭扭曲了一下,緩緩抬起一隻手。“你們用心,感覺一下。”

“這怎麼可能”

兩個從者同時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力量,桑德羅斯表情越發驚怒:“難道說,她用某種汙穢的方法保留住了身上的聖力?不可饒恕!”

“或許這可能是瓦爾基莉手下那群蟑螂的陷阱,我是至死也不會相信那個年輕人的。如果不是您的判斷”

“沙羅曼,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從者皺了皺眉,片刻之後略微躬身:“是,托馬斯大人。”

首領遲疑了一下,重重歎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有多不願意把洛莉絲留在這裡,沙羅曼。但我是她的老師,你覺得我會任由她在敵人手中受苦,而不采取任何行動麼?但現在我們的力量不夠,我的力量不夠,沙羅曼!我隻能把她”

長者神色黯淡,重重把劍插回劍鞘,停住了話頭。沉默片刻,三人都不再做聲。托馬斯緩緩抬起手,一個不大卻十分明亮的光球從他手心中升起,照亮了麵前一大片黑暗。

“彆再耽誤時間了。洛莉絲的犧牲不會白費,以法琳娜的名義,我一定會把那個背叛了光明,背叛了師友的女人,親手”

他的左拳突然攥緊,關節咯咯作響。

沙羅曼見狀,靠前一步,低聲道:“不要太勉強,我的導師。”

長者的麵容再次扭曲,他不再理會其餘兩人,單手托著光球大踏步向陰影中走去。

麵前的黑暗如同一片溫暖柔軟的光幕般展開。一直醞釀著的暴雨此刻終於開始顯現它的威能,碩大雨點敲擊地麵的聲音在下水道的寬闊空腔中回響共鳴,讓一切身在其中的人心臟不由自主地隨著這個節奏抽緊第一波雨水已經讓下水道中的水位上漲一吋,腳下冰冷的感覺令莎多爾有些絕望她甚至慌亂到連鞋子都忘了穿。

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對於這個龐大的地下網絡她差不多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此刻她隻是在毫無目的地四處亂撞,跌跌撞撞地鑽進每一個看起來安全些的甬道或洞口,試圖躲避那正謹慎而堅定地逼近的光就像習慣於黑暗的盲魚一樣,本能地避免被灼傷。

徒勞無力。

唯一可以讓她感到安慰的,就是露妮不在身邊是的,不在身邊。她把她留在了那個安全的藏身處,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像一座燈塔那樣吸引著那群既熟悉又陌生的追獵者。聖力的波動是如此令人懷念,卻又是如此讓人感到疏遠和不安如果再次見到他們,又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請寬恕我的罪孽?

如此可笑,還不如

請殺了我。

在這樣驚惶無力而迷茫的時刻,莎多爾隻覺得自己似乎重新變回了一個毫無主見的孩子,亟需父親母親的安慰和指引,可身邊卻是空無一人。

感覺到聖力之弦悄然無聲的震動,女子微微張了張嘴,放慢了腳步,表情茫然:力量的源頭已然分成兩股,正從不同方向向她逼近。

怎麼辦?冇有人能告訴她。

深暗之中,淡藍的聖火寂然無聲地燃燒起來。

從鞘中拔出重劍,劍者的表情有些複雜。殘餘被欺瞞的惱怒,冇什麼來由的不忿,或許還有些莫名的茫然連他自己都不大清楚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僅僅是為了某個混蛋的一句話而那個家夥甚至誘騙自己犯下過不可饒恕的錯誤。

光複會已經走入歧途,單憑這一點就不能放手不管。

“以我瑞德爾-萊恩之名起誓,正義必將得到伸張。”

規律的滴水聲由右前方的某處傳來,在連綿成一片的雨水沙沙聲中顯得有些不自然。下水道中逐漸上漲的水流悄然無聲,似乎是在有意遮掩些什麼四周一片黑暗,目不視物使女子心中的恐懼越發毫無顧忌地蔓延與此相比,她的赤腳上劃出的幾道傷口則顯得微不足道了。

有滴水聲,那說明前麵可能有個出口,莎多爾想。抱著一絲希望,她拖著沉重的雙腿加快了腳步,期盼著天光出現在眼前無論如何,隻要到了人多些的地方,躲藏也更容易吧。

一點亮光出現在石砌洞壁的角落處,一點點增強。

女子眯起眼睛、放慢步伐。那不像是自然的光,特彆是在雨天金色溫暖的光明,更像是火焰,或者太陽。但也不可能是那些來自費倫的獵人,附近感覺不到分毫聖力的湧動,所以

然而事實向來不為期望而轉移,那個正從轉角處緩步走出的人影不需要看清楚麵容,她知道他是誰,就像熟悉自己的父兄雖然還在拖著步伐向前,可她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恐懼一點點減少,更多的是茫然。等到兩人四目相對,她幾乎已經像是一具人偶,麵色蒼白、目光散亂。

來人把手中的一件圓形器物丟在一邊,聖力頓時如同潮水般湧出,將整個空間淹冇。

“你辱冇了你的姓氏。法琳娜將以你為恥,莎多爾-懷特邁恩不”男人的嗓音低沉,似乎充滿了痛苦:“莎莉。”

“托馬斯老師”女子的聲音細微,幾不可聞。

“你果然還保有聖力。如果冇有這個聖能封印,我恐怕還冇辦法接近你。”男人的嘴唇有些顫抖,剛毅的麵容微微扭曲:“給我一個理由,莎莉。我需要一個理由!”

沉默許久,女子垂下手,目光漸漸凝聚。

“冇有理由,老師。請動手吧,就像對一切背叛者那樣。”

托馬斯的麵孔越發顯得蒼老了

“冇想到你竟墮落得如此徹底。你的孩子在哪兒?”

“我不會,再把她交到你們手裡了。”

“莎莉都發生了什麼,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那些肮臟的老鼠,他們威脅了你?我是你的老師,我可以”

“夠了,托馬斯老師。”女子後退一步,躲開男人的目光。“什麼都冇有發生,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

“我隻是想讓她自由,快樂,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一樣活下去而已,遠離一切讓人不安的籌劃和陰謀,活下去,而已。”

“但她的命運,你的命運早已注定,莎多爾。你很清楚這一點,跟我回去吧,我會儘力為你辯護”

“不需要,老師。”女子挺起胸膛。“殺了我吧,冇必要為我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玷汙您的清譽。”

“莎莉。”男人的眉峰輕輕顫抖,突然把手掌抬起,狠狠攥成拳頭:“莎莉,看看看我都變成什麼樣子了。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當成敵人,可是現在我要問問你,我要問問那個曾經最善良、最純真那個就像化身的晨曦一樣的莎莉,我今天已經失去了僅有的兩個愛徒中的一個,你一定,要逼我親手殺死另一個嗎?”

“洛洛莉絲?她”

“莎莉,冇錯,莎莉。你還記得這個名字麼?自從你叛逃之後,那個一直把你當親姐姐一樣看待的孩子一直魂不守舍,得知我此行的目的之後不顧一切要一同來到這個肮臟的地方。現在,她被瓦爾基莉的祭司那群肮臟的臭蟲用卑劣的手段挾持了,她成了敵人手中的人質,莎多爾!”

出乎長者的預料,震驚的表情隻是在女子麵孔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消散。

“對她我很抱歉,老師。但我現在與費倫的一切,已經再無任何瓜葛了。”

托馬斯瞪著他,難以置信地許久說不出話來。莎多爾卻突然向前一步,直視他的眼睛,神情判若兩人。

“洛莉絲還有你,托馬斯老師,你們認識的都隻不過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光明祭司,那個虔誠得像個傻瓜的莎多爾-懷特邁恩,但是她已經死了,死得不能再徹底了!什麼樣的純潔和信仰,都會被那種食不果腹還要時時被監視著的生活消磨殆儘!自從那件事發生,你們就再也冇有用平等的眼光看過我,用以前那樣家人一樣的親切溫暖過我!露妮出生以來,你們對我就隻剩下憐憫和戒備,就算是偶爾屈尊去那間小屋看我,也隻是那些儀式性的噓寒問暖,就像對所有你們慰問的窮人一樣,甚至不肯稍微花費短短片刻,來聽聽我的苦,稍微撫慰一下我的孤獨!這就是我曾經當做過家人的你們,對於這樣的我,無論是洛莉絲還是您,托馬斯老師,我根本冇法說服自己說你們是為我而來,你們的眼中隻有任務!如果我再把露妮交給你們,甚至跟你們回到那個死氣沉沉的監牢中去,我與行屍走肉還有什麼分彆?”

男人瞪著眼睛,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的我,對你們已經再無信任可言了。至於洛莉絲,我隻能說一句抱歉,她本不該來這裡您也是一樣。”

“我我很失望,莎莉。對於我的錯,我不想解釋。但現在,就算我曾經讓你失望,你也不該”

“誤入歧途麼,老師?”女子憂傷而決絕地微笑著,仰起頭。“您本以為我會時時記得你們,為背叛了你們,背叛了光複會而感到愧疚和煎熬嗎?不,老師。是你們先背叛了我,甚至連露妮被人搶走,你們都不曾透漏給我一星半點消息。所幸命運給了我這個擺脫枷鎖的機會,給了我直麵自己內心的勇氣。”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嗎,莎莉?”

“我當然知道,我再清楚不過。這許多年來,我一直按照你們的方式生活,遵守著那些死板的教條,但是當我換了身份,換了眼光,我才發現我曾經的所作所為,曾經堅持的一切,究竟有多麼可笑。”

“莎多爾住口,你在褻瀆法琳娜,你在褻瀆你曾經付出過的努力,你在褻瀆我們神聖的目標!”

“是麼?但是我早就已經做好死的準備了,老師。”女子依然那麼哀怨地微笑著。“真是可惜我甚至都不太懂得運用這份力量,它卻要一直跟著我。這可笑的聖力,露妮,你要被這不知所謂的東西害得變成孤兒了。”

“褻瀆者。”祭司終於無法壓抑自己的怒火,拔出長劍,金色的光芒沿著劍刃開始迅速生長。“在你犯下更多不可饒恕的錯誤之前,我必須結束這一切。你,還有我,莎莉,都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了!”

女子閉上眼睛,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疼痛,表情在一瞬間竟如同降臨的神使一般,寂靜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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