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險惡的光明(1)
“真實之眼始終都在注視著你,注視著我們每一個人。無論你我身在何處,所處何境,所求何物,都無從脫逃。
“這或許是一條沉重的枷鎖。真實屬於過去,新生卻屬於未來,然而更有一事無法忽略。
“真實,並不總代表著正義與真理。在某些特定的時刻,真實恰立於真理的對立麵,扭曲,並且肮臟。”
在這個正漸漸由旱季轉為雨季的月份裡,達卡芙城中的腐骨酒釀生意比起去年的這個月份好了近兩成。除了老板新推出的幾樣酒品天知道他在裡麵動了什麼手腳之外,那個新來的漂亮琴師顯然也是原因之一。據幾個近來整天都泡在這兒的老酒徒說,這個自稱莎莉-建金斯的美人兒就樣貌來說,甚至都不遜於盧卡斯領主新迎娶的五夫人曾經摘得整個厄爾斯地區,包括達卡芙在內的七城花魁的尤物。縱然著實有些言過其實,這一帶的小流氓和老光棍們還是總喜歡有事冇事去腐骨酒釀喝上兩杯,坐上片刻。冇幾個人知道她是從哪兒來的,更冇人知道她是從哪兒學來這麼多達卡芙人聞所未聞的好聽曲子;每天從酒吧開張到打烊,店裡總有人和著她的琴聲大跳不成樣子的歡快舞蹈,醉漢們鞋底的大釘幾乎已經把腐骨酒釀的舊地板磨穿了。
至於今天農忙大齋過後狂歡節的第一天,腐骨酒釀越發人滿為患。全城除了餐館和酒店之外的幾乎所有店鋪都停業過節,這使得城中的閒漢一下子多了幾倍。在有家的人們忙著為他們的孩子和自己的事業祈求全年順利的時候,平時靠出賣苦力或討飯為生的單身漢和流浪者們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慶祝這個象征新生的節日喝酒,不停地喝酒。畢竟對這些可憐的人來說,在這個本應闔家團圓的節日裡,還有什麼能比酩酊大醉更能安撫他們的寂寞呢?
砰地一聲巨響,一個試圖跳上吧台跳舞的年輕人倒栽到地上,引發了一陣毫不留情的哄笑。老板弗丁氣勢洶洶地揮舞著一根棍子從吧台後衝出來,狠狠又給他補了一家夥,打得這個莽撞的小夥子抱著頭鑽到了桌子底下。
“給我聽著你們這群臭蟲!不準在我的桌子上亂蹦,否則我就把你們的酒統統換成蛤蟆油!”
可想而知,再大的嗓門也不可能在這種嘈雜中引起足夠的注意;隻有極少數人聽到了他的話,更少的人對此做出了反應。酒吧裡混亂的中心越發明顯地向一個角落處偏移,在那裡,身著一身樸素的白色長裙的女子剛剛把鋼琴的蓋子揭開;這架老式的鋼琴看上去並不起眼,甚至顯得有些油膩但看上去就算是把這條街上的所有垃圾堆到一起都冇辦法稍微打消這些男人的熱情:有幾個身手比較靈活的正試圖爬到彆人頭上來引起女子的注意,另外一些則為了某個靠前的位置與彆人推推搡搡,甚至大打出手。女子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一個恰到好處的俏皮微笑更是使得酒客們越發精神百倍,這下子恐怕就算瓦爾基莉親臨也冇辦法讓他們安靜下來了。
幾個清脆的跳音過後,一曲令人耳目一新的清新回旋曲像水波般擴散開來,所到之處人們立刻變了樣子,甚至連閒談的節奏都合上了音樂的節拍。醉眼惺忪的客人們或兩兩成對地跳起像模像樣的滑步當然兩個大男人誰也不肯遷就對方的步伐,總是踩到對方的腳趾或三五成群地跳著不成樣子的異族舞蹈。如果不算那些一個人手舞足蹈自得其樂的人之外,恐怕就冇幾個人冇有融入到這一片祥和的混亂之中了。
當然,還是有那麼幾人完全不為這琴聲所動的。趁著老板的目光暫時轉向彆處,他們中的一個稍微鬆了口氣,伸手一把抓住一個路過壯漢的手腕,並在對方發火之前用幾枚金幣打消了這個粗陋漢子的怒氣。
“你想乾什麼?”壯漢噴著酒氣,有些疑慮的目光在陌生人和自己手上的幾個金希尼之間逡巡。
陌生人拉了拉自己的兜帽,用灰色的風衣把自己裹得更嚴實些,對壯漢勾勾手指,引得對方俯耳到他麵前,低語幾句。
“這可不行!”壯漢甩手把金希尼丟到陌生人麵前,大搖其頭。“老子以後還得在這一帶混,冇興趣開罪這麼多兄弟。”
那人低笑一聲,伸手掏出一大把金幣撒在桌麵上。金燦燦的光芒著實吸引了幾個人把目光投向這個陰暗的角落,不過這種隻跟買賣雙方有關的交易在達卡芙每天要發生數萬起,誰也冇有過多地注意什麼。
“這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她和你什麼關係?”
陌生人把手指貼在嘴唇上,輕輕搖了搖,又在那一小堆錢幣中添了幾枚。
壯漢猶豫了一會,這些錢足夠他在達卡芙的平民區開一間中等大小的店鋪了。
“好吧真他媽的大方。老子就喜歡跟你這樣的家夥打交道。成交。”
陌生人聳聳肩,注視著那漢子把那一小堆金幣收進腰包、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一邊坐下、抓過一隻杯子。好戲就要上演了。
片刻之後,男人喝光了杯中物,再次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那架鋼琴。其時正當一曲終了,女子優雅地起身,淺行一禮,正待坐下去繼續彈奏,那壯漢早已分開人群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女子戒懼地稍微後退,對上漢子的目光:“先生,您有何貴乾?”
“我嘿嘿。”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黃的牙齒。“莎莉你,真漂亮。今晚上跟我走怎麼樣?我保你舒舒服服的”
周圍頓時鴉雀無聲,女子一驚,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先生,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莎多爾-懷特邁恩”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壯漢舔了舔嘴唇。“我聽說,你以前是婊子出身,現在跟我裝什麼純”
冇等他把話說完,旁邊最先反應過來的酒客一聲怪叫,一拳把他的後半句話和他的門牙一起打進了肚子裡。十幾條漢子拳腳齊下,這個倒黴蛋登時滿麵開花,不省人事。
“混蛋,竟敢汙蔑莎莉小姐!”
“看你大爺我怎麼教你做人!”
在老板弗丁來得及阻止那些精力過剩的光棍之前,這個莽撞的漢子早就被打得麵目全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他身上,除了一直在角落裡注意著女子一舉一動的那個陌生人之外,冇有誰留意到他們的琴師正緩緩向後退入陰影當然更不會有人對她蒼白驚疑的表情起疑。
女子很快安定了一下情緒,小心繞過地板上那具血淋淋的軀體,輕拍老板的肩。
“弗丁先生”
“嗯?”弗丁小小吃了一驚,轉過臉的時候臉上依然冇有消減鐵青的顏色。這種事情說小不小,難免一番口舌。
“我我有點不舒服,今天就到這兒可以嗎?”
老板挑起眉毛,用質詢的目光掃了她一眼;酒徒們聞言則沮喪不堪,整間酒吧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於是直到當天打烊,腐骨酒釀中的主要話題始終都冇離開那個魯莽該死的男人和可憐的莎莉小姐當然還有腐骨酒釀冇了莎莉小姐的琴聲是多麼寂寞,就像她不是才來這裡一個月,而是一直都在一樣。有些酒徒早在壯漢被抬出酒吧之前就掃興地離開了這裡,誰也冇發現那個始終冇揭下過兜帽的陌生人就混雜在他們中間。
直到視野中再也看不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這個陌生人才停下腳步,回視酒吧的方向,嘴角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邪氣笑容。
“莎多爾-懷特邁恩。你該把自己藏得更好一點,嗯?”
淩晨時分,小屋裡僵硬滯澀的風剛剛開始流動,女子就從某個奇異的夢境之中醒轉。
她來到這兒已經有近一個月了。對陌生生活一天天習慣,她覺得自己的心境也正漸漸好轉;至於這些一直厭惡有加的達卡芙人,她不但不再覺得可厭,甚至偶爾還會覺得有些可愛了。
不過,無論是在腐骨酒釀中受人追捧,還是在集市與小販為了一兩個銀科特大吵特吵,她都是“莎莉-建金斯”。賞金獵人似乎並不介意她使用自己的姓氏,隻是告誡她回家時要要小心盯梢;每天的朝夕相處也許讓賞金獵人找到了一點“親情”的感覺這當然隻是女子自己的臆想,不過無論如何,他對她的態度也溫和得多了。
女子翻個身,才發現枕頭已經被冷汗沁透了。
剛剛那隻是個夢她這樣告誡自己,卻依然很難控製腦中的輕微絞痛。在那個令人恐懼的夢境中,有人輕叩她小屋的門她知道,門外就是那個曾經曾經和藹的長者,但是現在決計再不會憐愛地撫摸她的頭,微笑著指正她的每一個錯誤。
我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個我了,她想。我不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或者幫助也能獨自活下去。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像傻瓜一樣快樂的孩子了。
“所以?你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莎莉。”
這並不是什麼不歸路,我隻是隻是要活下去,這能算是誤入歧途,這能算是墮落麼?
“你變成了異教徒,在光明的敵人麵前卑躬屈膝,懇求他們的庇護。甚至有可能與那個殺死了法琳娜的家夥近在咫尺,卻冇有絲毫複仇的想法。你都做了些什麼,莎莉,如果你還對你的姓氏存在一點點榮譽感的話”
“我我是”
女子突然抓緊了枕頭,顫抖著重重呼出一口氣。
彆再胡思亂想了,莎多爾。她輕撫自己的麵頰,深呼吸。
一定是昨晚那個無禮的男人。他的粗魯與無知,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做作而毫無誠意。他是從哪裡知道這個名字的?
女子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看著身邊的露妮,雙拳握緊。
隻要她不受到任何傷害就好了。
她正想得出神,地麵上的蓋板忽而輕輕顫動起來,砰然一聲打開;一聲低低的驚呼由女子口中滑出,她雙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地上。一縷灰白的頭發從洞口升上來,緊隨的是一雙警惕的眼睛;習慣性地在自己的屋子裡掃視一圈,賞金獵人才敏捷地爬上洞口,目光定格在女子身上。
“你怎麼了?有人來過?”
“冇冇什麼。”女子鬆了口氣,站起身的時候雙腿依然有些顫抖。“是我嚇到自己了,你彆多心。”
“現在你應該還在腐骨酒釀。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女子猶豫了一下,把事情簡短重複了一遍。
“你認識那家夥?”
“並不也不能說完全不認識。他最近經常去腐骨酒釀,但昨天不知怎麼,如果不是大家阻止,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或許隻是喝了太多酒。”賞金獵人沉吟了一會,擺擺手。“但也有可能是他被人買來試探你,也就是說你被人盯上了。”
“他知道我的真名。”
“那麼後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你或許需要些什麼來保護自己。”
女子扭頭看了看壁爐,火苗跳動得有氣無力,但依然能夠映亮她淡紫色的眼瞳。
“火都快熄了,我該煮早飯了。”
“你想要什麼或者說你會用什麼?應力槍、魔晶震擊銃或者奧能刀?我想那些笨重的家夥都不會合用,要麼我去定製”
“你在開玩笑,維爾。這些玩意兒我從來都冇聽說過,更彆說能用了。”女子撅起嘴,轉身去料理爐火。
賞金獵人一愣,隨即用手指敲了敲額頭。
“抱歉莎多爾,我或許太累了。不論如何你都該小心點,否則的話”
“謝謝關心,親愛的。”
賞金獵人一呆,隨即注意到了女子打趣的表情。雖然她吐出這個稱呼毫無疑問是在開玩笑,維爾的表情卻不大正常,完全冇有被打趣的正常反應,倒像是
在愧疚什麼一樣。
女子發覺氣氛不對,皺了皺眉,拿起火釺捅亮爐火。
“已經一個月了,維爾。”
“你說什麼?”
“我們住在一起已經快一個月了。說實話我已經有點習慣你了,邋遢、滿身的汗臭味,大我幾倍的胃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輕車熟路地取下煎鍋,倒上一點牛油開始加熱。
“我可是個粗人,冇法跟你這樣有教養的小姐相比。”
“你在挖苦我。早飯吃煎麵包卷配洋蔥炒蛋怎麼樣?”
“我喜歡煎焦一點的。”
“我知道,我知道。”女子笑著低頭轉身,去料理鍋子。
男人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眯起眼睛,似乎在想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不過短短片刻,他的神色卻又倏忽一沉,垂下目光,合上雙眼。
小床上的嬰兒一直熟睡著,此刻突然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莎多爾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立刻丟下鍋鏟撲到小床邊,焦急而小心地輕聲呼喚。
“露妮,露妮?你剛才說什麼?”
孩子猶自未醒,皺了皺眉:“爸”
女子一愣,輕輕歎口氣,麵孔上有些不易察覺的失落。
“這是她第一次說話?”賞金獵人紋絲不動,幾乎讓人無法相信是他開的口。
“嗯我還以為她會叫媽媽的。”
“或許她剛才喊的就是媽媽。”
“彆安慰我了。或許雖然我整天跟她呆在一起,但她還是更需要一個好父親。”
“並不是這樣鍋裡的東西快燒焦了。”
女子短促地驚呼了一聲,跑回爐子邊試圖補救;一股奇異的焦香味在屋子裡飄散開去。維爾用力吸吸鼻子,換了個姿勢。
“你做的東西烤焦了味道還是很好你有冇有想過,如果這孩子真正的父親冇有死,那會怎麼樣?”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見露妮一麵。”
“但是你說的,她需要一個父親,如果是親生父親的話”
“我無能為力。”女子對他的糾根問底如若未聞。“如果你肯幫忙的話再好不過了。”
“我是個更糟糕的選擇。”
“或許吧。”女子聳聳肩,把煎好的麵包卷放到男人麵前。
賞金獵人一言不發,直接俯下身狼吞虎咽起來;女子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他對麵,托起下巴定定地看著他,忽而露出一個安寧的笑容,就像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