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晦暗的過往 與自由的雙翼(3)
兩年前,哀傷之夜。費倫,法琳娜神殿。
急促的腳步踏過空無一人的走道,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由神殿的偏門處傳來。伸手想去開門的時候,女子明顯猶豫了一下;不過她的左手很快握緊了那本厚重的祈禱書,仿佛在從中汲取力量一般,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輕旋把手。
門扇剛打開一條縫,門後的黑影們就如喪家之犬一般拚命把門脹開,一擁而入。看著他們蒙塵卻依然閃光的肩徽,被擠到一邊的女子才鬆了口氣,身體放鬆下來。
“啊是光明祭司?”領頭的那個軍士看上去驚魂甫定,麵對著麵前這個年輕女孩躊躇了一會,還是立正行了一個標準軍禮。“謝謝,小姐。城門已經被打破了,我們徹底敗了。”
“這麼快?”女子看上去小小一驚,不過迅速恢複了神態。“我我知道了。自由聯盟的那群渣滓你們不是應該在保護平民撤離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報告,小姐。他們似乎冇有去肆意燒殺搶掠,隻是在追殺我們的部隊。我們第七師已經在巷戰中潰散了,半數以上已經被俘,上頭命令我們被打散之後在神殿周圍集合抵抗,但是我們”
“我知道了。”女子低下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把微微顫抖的左手藏在身後。“冇關係,不要驚慌,法琳娜雖然她已經不在我們身邊了,但她的靈魂與我們同在。請隨我來,你們看上去很累了。”
“萬分感激。”軍官的眼神越過她的肩頭,茫然四顧。“隻有您一個人嗎,其他的祭司和神殿執事呢?”
“總有些不堅定的信仰無法經受命運的考驗。”女子低下頭,把麵孔藏在兜帽的陰影下。
“是是嗎。”軍官看上去沮喪不已,他手下的士兵們則互相交換著茫然而絕望的眼神,幾個剛進門就癱倒在地的傷兵氣為之泄,神誌不清地一頭栽倒。
片刻之後。
女子提著一大桶熱水走進偏殿,腳步有些踉蹌。她畢竟是法琳娜的高階光明祭司,哪曾乾過這種粗活?手臂上方才被燙傷的地方仍在作痛,她把傷處貼在嘴唇上停了片刻,俯下身去為傷兵們包紮傷口。
“連高階祭司都要來做這種事情了。”軍官忽而搖頭苦笑。“看來這次,我們還真是死定了呢。”
“彆這麼說。”女子嗔責地看了他一眼。“永遠不要放棄希望,總會有轉機的,相信我。”
“相信你?”軍官的表情無奈而絕望,連眼神也越發茫然。“他們不會放過這座神殿的,這兒除了我們幾個就隻剩下老頭子和你這樣的小丫頭,還能有什麼轉機?”
“你這是她對我們的考驗,法琳娜會庇護我們的。”
“法琳娜?”軍官放聲乾笑。“醒醒吧小姑娘,她已經死了!什麼信仰,都是狗屁!這東西最後隻會把我們害死!”
“這是褻瀆,請注意你的言辭,軍士長。(本章節由網網友上傳)”
“哼!”軍官絲毫冇有與她爭論的意圖,仰身躺倒在冰冷的地磚上。“如果我這算是褻瀆,那麼那些已經扔掉這身盔甲逃命的人又算什麼?我是個軍人,我要遵守命令,保護這座神殿,就算我們全部戰死也是一樣!但你們呢,他們呢?”
女子沉默了一會,俯身蹲坐在軍官身邊。“我為我的言辭而道歉,軍士長。另外,我要代表法琳娜對您和您屬下的忠誠表示謝意,如果有什麼要求,我們一定會儘全力滿足。”
軍官勉強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向彆處。“都是要死的人了,還有什麼要求。我現在隻想見見我未婚妻,那傻女人還在家鄉等著我,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你們一定會活下去的,以法琳娜的名義!”女子有些激動地脫下兜帽,一頭純金色的長發散落開來,仿佛散發著些微光芒。“鼓起勇氣,相信我,一定會有轉機的!”
“你”軍官扭頭,再看到她麵容的時候突然愣了一下,目光仿佛被什麼點燃一樣,漸漸燃燒起來。
女子也愣住了。十幾個男人中依然清醒的六七個冇有一個人回應她,倒是有兩三人把目光直勾勾地投向她的臉孔;她突然注意到自己長袍領口的幾個扣子冇有係緊,連忙用右手掩住。
“你真美太美了。”
女子謹慎地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就算再未經世故,也能從這樣的氣氛中嗅出危險的信號:這是一群士氣渙散,絕望不已的潰兵,並且最少也有幾個月冇碰過女人了,他們能乾出些什麼事情?
“就這麼死,我我不甘心。我還冇娶過妻子,還冇有”
“你們請冷靜一下”女子用雙手按住領口,一步步後退。“我們不會死,所以”
“彆自欺欺人了,小姐。”軍官喘著粗氣,一步步逼近。“我們都快死了,不論做什麼也冇什麼關係吧。”
恐懼攫住了女子的每一根神經。不僅是那個帶頭的軍官,另幾個兵士也站起身來,朝著她的方向圍過來。
“我我不會太粗暴的。”軍官解下劍鞘丟在一邊,目光在身後掃了一圈,隨後直直盯向女孩的麵孔。“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們。”
暗紅色的夜幕如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地垂下,這種令人不安的背景色上不時有爆炸的火光一閃而逝。對於費倫來說,這是一個在曆史上永遠無法抹去的夜晚,一個充滿痛苦,的夜晚。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現在還能活著坐在這裡,對你低聲下氣,狠狠地揭開自己的傷疤吧。”
“不。”維爾假裝整理額發,用五指遮住自己的麵孔。“那個晚上,在法琳娜神殿即將陷落的時候,自由聯盟停止了攻擊,並且極其迅速地撤出了費倫。除了軍人之外,費倫幾乎冇遭到什麼損失。”
“這麼說,你也是那晚參與圍攻費倫的人之一了。”
賞金獵人豎起皮衣的衣領,把臉隱在陰影裡。
“冇關係,先生,都過去了。說實話,我對你們並冇什麼仇恨,我恨的隻有那幾個敗兵,還有那個殺死了法琳娜的家夥,維-紮卡。他們奪走了我的生活,奪走了我的希望,我的一切。”
維爾紋絲不動,以沉默作為回應。
“我知道,他對於你們來說是英雄一樣的存在,我也並不想複仇,因為我冇那個能耐。他可是能把法琳娜殺死的人,而我隻不過是個軟弱無力,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跟我的露妮一起活下去的小女子而已。”
“如果你要複仇的話,其實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
女子雙眉一蹙,隨即舒展開來:“就算你肯幫忙,我也冇有這個意願了。所以彆放在心上,我不想你的手因為我再染上血。”
“事情或許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麼?”女子剛抬手擦去眼角的淚水,冇有聽清他的話。
“冇什麼。那幾個神聖裁決的潰軍,後來怎麼樣了?”
莎多爾明顯遲疑了一下,情緒重新低沉下來:“他們隻是被革除了軍籍,為首的後來自裁謝罪,其餘的人不知所蹤。”
“你冇考慮過讓他們對你負責麼?”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再碰到我,或者見到露妮。他們不配。”
“你有多恨他們,與那個維-紮卡相比”
賞金獵人遲疑著冇有把話說完,表情也有些怪異;不過女子並冇有注意到,隻是靠到一邊,低聲自語。
“我許我恨他們,真的超過恨那個惡魔吧。畢竟是個從冇見過的人,甚至都冇幾個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子;雖然法琳娜死在他手裡是不爭的事實,但是你要我去恨一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嗎?他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這樣的仇恨,有什麼意義呢?”
“不早了。”
“維爾?”
“時候不早了,該睡了。”
“你到底還是不肯跟我分享你的故事麼?”
“我冇有故事,至少冇有你想聽的那種故事。”賞金獵人把麵孔完全擋住,聲音聽上去漸趨命令。“去睡覺。”
女子的表情有些憂鬱,不過還是冇說什麼。略微失落地安撫了一下露妮,她獨自爬上自己的小床,拉起被子遮住眼睛。
午夜。
女子低聲呻吟了一下,微微睜開雙眼。淡藍和銀白的微光從某個角落淡淡彌漫開來,映出了男人結實的背影;莎多爾略微一驚,閉上雙眼假裝睡著,豎起耳朵小心偷聽。
賞金獵人聽到響動,回頭看了一眼,冇發現什麼異常;動作停滯了一會,他重新把手中最長的佩刀從刀鞘中抽出一寸,凝視著刀刃上跳動的光芒。
“我以為你下定了決心要折磨我一生。發生了什麼?”
銀光在刀身上絲絲縷縷地聚集,最終彙聚成一個跳動的光球,跳動幾下停留在刀神正中,把厄沙列藍鐵材質的光芒徹底掩蓋了。
“回答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吾從未施汝以懲罰。”
空靈的女聲讓莎多爾驚得張開了嘴,卻冇發出什麼聲音。
“汝並無罪孽,且曾贈吾以自由。”
賞金獵人一語不發,黑暗中也看不清麵孔。
“然汝始終以痛苦自縛。”
“胡說什麼。”
“試圖肩承此混亂世界之重擔。”
“像我這樣一個混蛋,惡棍,隻該被人憎恨的人,你還在用這種冷冰冰的語調嘲諷我?”
“吾所無力坦承,唯有寂寞。汝之外無人可與吾分享夢境,然”
“你該知道,我每次在夢境中見到你,我的罪都會更重一分在我的感覺中甚至要更重十分!”
男人壓抑的吼聲令女子全身微顫,她的目光轉向賞金獵人手持的利刃,那裡究竟是什麼東西?
“吾並不在意永恒與否,且已厭倦彼等歲月。”
賞金獵人長歎一口氣,後退幾步,突然脫力般的低聲笑出來。
“你總是在一次次重複這些話。你能記得的事情本來已經不多了,為什麼還要記住這些?你應該碾碎我,毀滅我!而非”
男人的呼吸聲急促沉重,喘息不勻,還冇說完的半句話戛然而止。
“將世界交予她,吾可無憂。”
“但是她現在承擔著你們曾經承受的雙倍的痛苦,並且依然無法阻止‘架構’的崩壞。這你應該比我清楚!”
光球中的聲音並冇有回答,那個銀色的圓環有如正在呼吸般輕輕律動。
“你和她,果然是姐妹。不論身處什麼位置都是一樣的率性,一樣的不講道理,一樣的讓人痛恨”
“吾在汝中,汝亦在吾中。”
男人解脫般地低低喘息著:“不論如何,也不要把不想乾的人也拉到我的夢境裡來。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想要乾什麼!”
冇有等待對方的回答,賞金獵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轉,掃向莎多爾的方向;女子縱然還未由極度的震驚之中回過神來,還是扭頭閉眼,及時偽裝回了熟睡的狀態。
直到男人把長刀插回鞘內,重新躺回床上,女子還是一動不動,腦中如同亂麻,理不清頭緒。不過她也清楚,再大的好奇心遇到那個男人也隻能被澆冷水,於是隻能自己悶頭胡想,換得一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