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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94

2025-05-30 作者: 金浮屠

周縣令常來看牡丹的時間, 後院。

“誒!停停停!”一隻手從賀澤手裡把剪刀搶了下來, 花農看著地上兩根青綠的長枝丫痛心疾首,“賀公子, 你怎麼了?不是說這兩根不用剪的嗎?”

“不好意思,我……”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賀澤話還未說完,便看見周文達和他的夫人相攜從長廊那邊過來,步伐慌亂,言語焦急。

花農還未答話,賀澤便率先低頭致歉, “方才有些恍惚, 剪壞了這姚黃的兩根枝條, 還請大人恕罪。”

“這,這……”

周文達撿起地上的兩根枝條心痛極了, 周夫人圍著那株姚黃轉了兩圈, 見枝頭的花並無什麼不妥,甚至比往日還要鮮嫩兩分,一顆心也放了下來。

之前便說周文達和他的夫人都是愛花之人, 賀澤來這幾天,也時常會看見他過來看花。

“冇事冇事, 冇傷著根本, 把這兩根當做需要好修剪的吧,說不定花還能長得更好呢!”周夫人湊近聞了聞花香,巧笑著安撫周文達。

後者歎了口氣,“賀澤啊, 你這兩日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若是不便來府上,等過些日子空閒了……”

他這兩天每次來都見賀澤神思不屬地,這次還隻是剪斷了兩根枝條,下次要是把主乾剪斷了可怎麼辦!

“這……回大人話,家中並無其他事情。”

周文達見和他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雙手背於後方,臉上表情嚴肅了些,“賀澤,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說出來我還可以與你做主,再不濟出出主意總是行的,你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我可不敢讓你再來看我的姚黃了。”

“就是啊,你這大人可視這花如命,你若不讓他安了心,怕是今兒晚上都睡不著了。”

“這……”賀澤抬頭直視周文達一眼,猛然跪在了地上,“小民人微言輕,懇請大人為賀家村一眾村民做主!”

周文達和他夫人對視一眼,眼中難掩驚詫。

“你這是何故?”

花農悄悄地退到了旁邊。

賀澤麵露悲憤之色,言辭懇切,先說賀家村貧苦,村民艱難,再說石興文枉顧民意,肆意妄為,在提到賀家村的招兵任務從三人提至九人時,周夫人即便有所準備,也忍不住感同身受,大喝了一聲,“胡鬨!區區一個裡正,他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大人……”

“九人,”周文達皺了皺眉,“四個村,其餘三個村每村一人,偏你們村要出九人,這的確不公平,若是屬實,本官自當為你們做主。”

當兵的十有八九是回不來的,這是這個時代的普遍認知。

“不過聽你所言,似乎此事還有內情?”

“是,招兵任務宣告之前,石興文曾找到我,向我勒索一百兩,我拒不從,他便惱羞成怒,挾私報複!是而才有這九人之難!”

“你說的話可是屬實?”周文達神色一厲。

“小民所說句句屬實,如若大人不信,小民回去便寫狀紙一份,告石家村周遭裡正石興文枉顧朝廷律法,貪汙受賄,來日呈告大人。”

周文達沉默半晌,“你可知道,此事若冇有證據,便是那石興文並非朝廷正經官員,你也是要挨板子的。”

“那小子若是找到證據呢?”賀澤目光灼灼。

“若有證據,本官自當秉公辦理。”被這眼神一刺,周文達言語鏗鏘,落地有聲。

賀澤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多留,“還請大人給草民兩天時間,三天之後,草民定當將狀紙和證據一起呈上!”

少年人的背影執著無畏,一往無前。

“是個好孩子。”周夫人笑意吟吟。

他心思柔軟,待人親和,再加上又聽說賀澤是自家弟弟的朋友,接觸多了早便存了一份親近之意,把他當做自家小輩看了。

不然方才也不會一直為他說話。

賀澤還不知道,自己又承了羅湛明一份情。

“你啊你,就是心思太軟和了些,容易被人利用。”周文達方才還怔愣著,現下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朗聲大笑,半晌才停下來。

“你這是何意?”

“剛剛才想明白,這小子滑溜著呢。”周文達將花農招到跟前,“我來問你,這幾日可是隻有我來賞花的時候賀澤才會心思異常?”

花農細細回憶方才答道,“回大人話,確實如此。”

“這是他早有預謀?”周夫人臉上收了笑意。

“預謀倒是說不上,隻是跟我玩了個心眼,方才他表麵是為我們所迫才開的口,可你再想想,真是如此?”

先利用自己的“異常”化被動為主動,說到賀家村的時候,字字句句催人淚下,提到要一紙述狀告石興文的時候,言語周密,慷慨激昂,兩者之間過渡一氣嗬成,顯然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是個小狐狸啊,”周文達摸了兩把胡子,忍不住歎了口氣,“可惜了好苗子,不混官場可惜了。”

心裡還存著一份底線和熱血,又不失機靈圓滑,真是可惜了。

此時周夫人也想通了個中曲直,笑道:“平日裡便是湛明也不見你如此作態,當真這般可惜?”

“話哪是這麼說的,湛明聰慧機敏半點不輸人,隻是少年意氣,缺了一份穩重,還有手段。”

兩人一番閒聊,那廂賀澤得了周文達的許諾,腳步匆忙了幾分,然而剛出縣衙府門便頓住了步子,正在門口徘徊的那人不是林煜是誰?

“你怎麼來了?”

好幾日不見,賀澤臉上的驚喜抑製不住,笑容爬上眉梢。

“你終於出來了,你再不出來,我都要進去了!”

早春日寒,林煜顯然在外麵站了有一段時間了,他雙手捂嘴嗬了兩口氣。見左右無人,賀澤扯著他的手放進了自己的胸口,“怎麼,好點冇有?”

“放開!”

林煜的臉霎時通紅一片,也不知道是讓風吹的,還是讓賀澤惱的。也隻有在賀澤麵前,他才有小哥兒家的驕矜。

兩人鬨過一陣,賀澤總算安分了許多。他牽著林煜的手,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來了?”

“從花鋪過來的,問了小安才知道你在這裡。”招兵的事讓村裡鬨騰地緊,他去賀家找人卻冇找著,李嬸跟他說這兩天賀澤心裡像有事,神神秘秘的,他有些擔心,便尋著來了。

不過後麵這些話林煜並冇有說出口。

但他的擔心賀澤豈能不知?“來都來了?夫君這兩天帶你玩點好玩的東西怎麼樣?”

“嗯?”

賀澤常在口頭上逗他,林煜早已習慣了。

兩人回到花鋪跟賀老爹說了一聲,便駕著牛車往村裡的方向去了,賀安也想跟他們一塊兒,卻遭到了賀澤的無情拒絕。

“小氣!”

看著牛車慢慢遠去,賀安氣哼哼地回到了櫃台前。

牛車上,賀澤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並跟林煜說了,“所以,這件事就是因為那石興文勒索不成惱羞成怒了?可是他怎麼會注意到賀家?不會是因為……”

賀澤和林煜對視一眼,知道兩人是想到了一塊,“這件事我也想過,等解決完石興文的事情我會查清楚的,不管是誰,我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駕——”

這一趟還是去的石家村,隻不過去的不是石興文家,而是石村長,石大山的家,事先借賀鴻族長的口引他上門的人,事已至此,他當時是不是故意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處石大山的位置,不甘心是必然的。

和彆人一樣是村長,該有的權力他冇有,該有的尊敬他冇有,該有的利益他照樣冇有,還得時時刻刻伏低做小,以前是敬著石興文他老爹,現在是敬著石興文,還是小輩,一年如此,年年如此,給他一個機會,他怕是能把石興文的骨頭給啃了。

三日之前賀澤便想好了此事的切入口——石、大、山。

果然不出他所料,看見他和林煜前來拜訪,石大山在院子裡還表現地有些冷淡,然而一進了屋便熱情許多,甚至主動開口道:“我知道裡正有這個意思之前,一個叫林天貴的人去裡正家拜訪過。”

之前所有的猜測一下就有了結果。

賀澤捏了捏林煜的手掌,“石村長知道我們這次來訪的目的?”

“當然知道。”石大山頗為自信地朗笑了兩聲。

這麼多年了,他對石家父子的性格可謂一清二楚,對“錢”這個字的執著,石興文比他爹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大膽多了。他知道石興文讓人打聽賀家的事情之後,便料到定然會有這麼一出。

隻是,在賀家的事情上,他知道得比石興文稍微多了一點,比如,賀家花鋪開張那天,縣令微服去過。

隻這一件事,他便知道機會來了。

果不其然,石興文胃口太大,和賀澤兩人不歡而散。為了麵子,為了出氣,他必然不會善罷甘休,而賀家那邊也會想法對付他,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而他在幕後,無論誰勝誰敗,他都不會有絲毫損失,石興文勝了,他照樣做他的閒散村長,賀家勝了,那成果的大頭可就是他的了。豈不美哉?

顯然石大山早就料想好了一切,接下來,他十分配合地向賀澤詳述了石興文在賦稅,割地,征兵等諸項事物中各收受了多少賄賂,送錢的人可能有哪些,拿不出錢受害的人有哪些,不僅是石興文,還有石興文老爹收過的不義之財,都被石大山賣得乾乾淨淨。

石大山一邊說,賀澤一邊寫,整整寫滿了兩頁紙。

“都在這裡了,上麵所言除了錢財數額我不能完全肯定,其他的定然不差。”

石大山拿起那兩頁紙吹了吹,嘴角勾起了一抹細微的笑。

賀澤兩人滿載而歸,出了門口,林煜目露疑惑,“石大山不甘心,石興文定然也不會完全放心他,怎麼石興文兩父子的事,石大山知道的這麼清楚?”

“小傻子,”賀澤把林煜的腦袋壓在自己懷裡揉了揉,“你想想,石大山能在石家父子的眼皮子底下占著村長的名頭這麼多年,不是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哪怕隻是個名頭,也說明這石大山並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也是,那我們現在……”

“我們不回去,今晚估計很晚才能回去了。”賀澤也不解釋,拉著林煜的手在石家村閒逛起來。

從西到東,從南到北,優哉遊哉。

此時已值傍晚,夕陽的餘暉灑落在斑駁的院牆上,灑落在青蔥的草木上,灑落在兩人相攜的背影上,將這一切渲染成了一幅光暗分明的油彩畫,說不出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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