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五章 可憐的忠魂(一更)
啪!
哐當!
亦力把裡摔碎了往日裡珍愛的陶瓷,掀翻了桌案,歇斯底裡地喊著:“大明欺我!”
馬哈麻、施萊、雷克原、喬爾蓬等人麵色慘淡。
雷克原最是愧疚,朱棣答應發兵救援亦力把裡城,還讓自己告訴所過之地幫大明籌備糧草,不得襲擾大明軍隊,結果大明卻憑借著自己的命令,大開城門,迎接明軍,以致於柳州、火州、吐魯番、彆失八裡相繼被明軍占領!
還有最重要的委魯母城!
明軍控製了委魯母城,就相當於阻斷了亦力把裡東西之間的通道,整個亦力把裡國已然被攔腰斬斷!沙米查乾的政令、軍令、聲音,再無法傳到委魯母城以西的地方!
可恥的大明,背信棄義的大明!
雷克原咬牙切齒,對沙米查乾道:“大王,給我軍令,我願進入晶河,收攏軍隊,至委魯母與大明決一死戰!”
馬哈麻鬆開拳頭,厲聲道:“晶河已經冇有兵力可以阻擋明軍了,況且,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遠在委魯母城的朱棣,而是城外的哈裡!城池一旦失守,我們將再無生路!”
施萊目光有些遊移,大明的背叛很可能會徹底壓垮沙米查乾,讓他再冇有信心堅守下去,憤怒之下,掩蓋的是想要逃離卻不敢說出來的心思!
既然國王不好意思說,那自己就替他說吧。
施萊打定主意,道:“大王,眼下哈裡帶大軍圍困亦力把裡城,連日來瘋狂進攻,軍士損傷慘重。且帖木兒的主力已前移阿拉木圖,一旦帖木兒出手,城池必是難守。不妨趁哈裡進攻間歇時,帶主力向北撤退,翻過阿拉山口與博羅科努山之間的隘口,進入艾比湖附近修整。”
喬爾蓬憤怒地看向施萊,喊道:“你瘋了嗎?冇有了亦力把裡城,我們就再無立身之地!我們的精銳騎兵已經損失殆儘,一旦離開城池,失去庇護,我們用什麼來阻擋哈裡的精騎!我們絕不能將後背留給敵人!”
施萊無奈地看著喬爾蓬:“那你告訴我,如何能守住城池?!你是不是忘記了,帖木兒就在八百裡之外!若他帶兵壓上來,近二十萬大軍,我們拿什麼來守城?!城破,屠城啊!我們需要轉移,需要放棄這裡!這是我們保存有生力量唯一的辦法!”
蒼琅——
劍出鞘!
沙米查乾麵目猙獰地將劍插入到施萊的胸口,喊道:“有言撤退、畏戰者,格殺勿論!”
施萊伸出手,很想抓住沙米查乾,可渾身的力量似乎被快速抽空。
嗬,可笑!
自己一生忠誠,為他征戰,為他衝鋒,大小傷口三十餘,如何都想不到,傷自己最深,最致命的,不是來自於敵人的刀劍,而是大王的!
噗通!
施萊死了,眼睛瞪得很大,真正的死不瞑目。
沙米查乾冇有擦帶血的劍,厲聲下令:“動員城內所有的人,一定要守住城池!這裡是我們的國都,失去這裡,我們又能去哪裡?難道諸位想要像一隻狗一樣被人趕來趕去?用儘辦法,守住城池!”
“遵命!”
眾人答應。
沙米查乾讓其他人退下,讓侍衛帶走了施萊的屍體,揮退左右,對自己的親弟弟馬哈麻低聲說:“你把最精銳的騎兵召集起來,準備撤退吧。”
“什麼?”
馬哈麻幾乎不敢想象,大哥啊,如果你想撤退,乾嘛要殺了施萊,他不是白死了?
沙米查乾有自己的苦衷,城被圍到現在,阻滯哈裡二十幾日,他都要瘋了,若是還打不下城池,那他想兩個月滅掉亦力把裡的豪言壯語就徹底成了一個笑話,而這對於急切想要成為帖木兒帝國接班人的哈裡來說,是絕對不會接受的。
哈裡瘋狂起來,亦力把裡城就危險了。擋住哈裡或許是自己的極限,可誰又能擋住帖木兒?
時間每拖一日,亦力把裡城就向著死亡踏出一大步。
現在,死亡的深淵就在眼前了,隻差一步,就差一步了,再不轉身離開,就真的冇有機會了。
沙米查乾看著馬哈麻,為自己殺掉施萊作了辯解:“你是知道的,他如果不死,其他人很難堅定意誌繼續戰鬥下去,我們需要他們持續戰鬥,為我們離開爭取更多的時間。”
馬哈麻暗暗歎息,也不好再說,隻好答應道:“北城門在我的人控製之下,我們從那裡離開,冇有人會察覺。隻不過大哥,我們去哪裡?”
沙米查乾看了看輿圖,愁容滿麵。如果大明冇有占據委魯母城,自己還能向東,進駐彆失八裡,再不濟能跑到蒙古草原上避避風頭。可現在,向東就是找死,唯一的出路,就是向西北。
“去欽察汗國,脫脫迷失或許可以收留我們。”
沙米查乾作出了決斷。
馬哈麻對這個決斷並不放心,擔憂道:“大哥,你是知道的,白帳汗脫脫迷失之所以能夠打敗大汗庭的權臣馬買,成為欽察汗國大汗,是帖木兒支持的結果。脫脫迷失不會因為我們這些殘兵敗將而得罪強大的帖木兒。”
沙米查乾看向馬哈麻,指了指輿圖:“那你告訴我,這天下之大,哪裡是我們落足之地?”
馬哈麻找不到了。
南麵是天山,翻過不去。
西麵是哈裡與帖木兒的大軍,衝不出去。
唯一能走的就是向北,西北欽察汗國未必收留,東北大明肯定不會收留,正北是阿爾泰山脈,想要活著翻過去也不容易,即便是翻過去了,見到草場,就可以和馬哈木打招呼了。
這些年來亦力把裡與瓦剌打了好幾次,積怨太深,馬哈木也不信佛,估計是不會放下屠刀的。
馬哈麻有些麻了,恨不得跳起來馬麻幾句,這算啥,被困在亦力把裡城,成了一個死局?
“隻能鋌而走險,去欽察汗國。”
沙米查乾唉歎。
馬哈麻重重點頭,是的,冇其他的選擇了。
城外,軍帳。
哈裡雙眼布滿血絲,對羌支曆、巴啟山、卡拉奇商議作戰事宜,塔姆不在,因為他戰死了。
亦力把裡城防的堅固超出了哈裡的預期,沙米查乾的防守意誌也堅不可摧,哪怕戰爭打到了白熱化,哈裡的軍士已經爬上了城牆,但還是被瘋狂的守軍給趕了下去。
哈裡清楚得記得塔姆被砍死在城牆之上的身影,隻可惜自己的軍隊被火銃、弓箭給阻隔住,冇有形成接續作戰,失去了搶占城池的戰機。
“時間不多了,再不攻克亦力把裡城,我就要成為家族的笑柄,你們也將背負著恥辱。想想吧,如何才能攻克城池!”
哈裡善於騎兵作戰,攻堅並不是最擅長的事,雖也打造了回回炮,卻始終無法壓製城上的守軍,再這樣耗下去,隻能徒增損傷,損壞士氣。
羌支曆不說話,巴啟山也冇有了辦法,卡拉奇見兩人沉默,隻好開口道:“沙米查乾動員了所有的兵力來守護城池,現在城中足有六萬多兵,雖然這些日子折損了一些,想來還是有五萬之眾。強攻不是辦法,我們需要一些幫助。”
“你想讓我去求蘇丹?”
哈裡聲音有些冰冷。
帶五萬精銳,連個小小的城池都打不下來,還有臉去求援?自己對蘇丹,隻送捷報,不送什麼求援文書!
卡拉奇搖了搖頭,道:“並不需要求援,而是想辦法,讓蓋蘇耶丁主動請令來前線。”
哈裡明白了卡拉奇的想法,蓋蘇耶丁是自己這一派的人,又善於攻堅,在曆次攻城戰中立下大功,若他能來前線,這倒不失一個機會。
就在哈裡、卡拉奇商議的時候,賬外傳來通報:“蓋蘇耶丁將軍來了。”
哈裡大喜,連忙走出去迎接。
蓋蘇耶丁看著疲憊的哈裡,大笑道:“看得出來,我們的先鋒已經好幾天冇睡個安穩覺了。”
哈裡上前,對蓋蘇耶丁相當恭敬,寒暄幾句,問:“你怎麼在此時來了?”
蓋蘇耶丁指了指肚子:“我以肚子不舒服,蘇丹準我休養十日。我聽說這裡有良藥,就過來看看。”
哈裡有些感動,冇有隱瞞,帶蓋蘇耶丁到了前線,指了指不遠的亦力把裡城:“那裡並不好打,一麵臨水,一麵臨山,即便是我派軍士搶占了東麵高地,兩麵夾擊,也無法毀掉城中人的防守意誌。”
蓋蘇耶丁並冇有說話,隻是觀察著亦力把裡城外的地形,觀察著城牆之上的軍士,誠如哈裡所言,亦力把裡城是不好攻打的,尤其是天熱,冰雪融化導致伊犁河水暴漲,主力隻能待在西麵平原上衝鋒,城中的人隻需要防守東西兩麵,就能保證城池不失。
至於亦力把裡城池北麵,則還有一段城延伸了出去,哈裡的軍隊也無法直接深入。
“你被阻在這裡,並不是冇有道理啊。”
蓋蘇耶丁感歎。
哈裡有些發愁,誰能想到沙米查乾如此乾脆,直接調來了所有可戰之兵進行防守,簡直就是丟所有領土求一城之固守啊。
可惜,隘口還在沙米查乾軍隊的控製之下,不打下這座城,就冇辦法翻這一座山。
“今日晚間,將所有回回炮集中起來,瞄準西段城牆的南麵。安排軍隊佯攻西段城牆的北麵,加大聲勢,吸引沙米查乾軍隊調動起來。”
蓋蘇耶丁作出了決斷。
哈裡當即點頭,按其吩咐做準備。
為了徹底吸引沙米查乾主力調動到北段,哈裡下令整個軍營都向北移動,待在城牆之上的軍士看過之後,當即彙報給沙米查乾。
沙米查乾冇有猶豫,派遣大將喬爾蓬親自鎮守,重兵轉至城西北。
八月十七日,月微缺。
月光灑落在天上下的河穀地帶,安靜的伊犁河流淌著,山顯露巍峨,風在歌。
一朵烏雲自西而來,遮住了半麵月。
天地昏暗不少。
就在此時,喬爾蓬聽到了震徹山穀的喊殺聲,帖木兒的先鋒軍如潮水一般朝著西北城牆衝了過來。詭異的是,這一次回回炮並不猛烈,隻有寥寥石頭從天而降。
然而,隻一刹那,城牆就如同被無數巨人掄起錘子砸動,整個城池顫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