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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25-05-16 作者: 李五桃

第21章

鳳國京城的東市與西市, 乃全國商貿之樞紐,女帝為應對突發事變,特設萬安與常泰兩縣以司其職。

常泰縣行坊市製, 統轄六街四十八坊, 直隸於京兆府。

兩縣縣令雖名分上僅為縣級,實則地位顯赫,曆任者如今皆在各部擔任要職。

因此, 鄒恒對於諸芳華設立夢華樓的初衷頗為不解。

她隻需稍稍努力,來日必定高升,為何挺而犯險?

湛麗文似乎昨夜未得安眠, 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道:“你這話說得, 誰又會嫌金銀少呢。”她揉了揉鼻子,繼續說道:“你可知夢華樓日流水多少?”

她向鄒恒比了個‘五’, 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五千兩!”

鄒恒愣住了。

一日五千兩,一月便是十五萬兩,一年便是……難以計數。

湛麗文見她一臉驚愕,不禁冷笑一聲:“你我這種每日為銅錢計較的小吏,恐怕一生也掙不到這麼多。”她拍了拍鄒恒的胸口:“你捫心自問,難道不眼紅?”

一日五千兩的流水,單憑散客與貴賓難以達到, 主要還是因為通往地下的秘道, 內藏黃賭毒, 無所不包, 實為京城紈絝與貴女的樂園。

昨日大理寺聯合禁軍剛查封了夢華樓, 今日便有膽小的貴女托關係探聽, 夢華樓是否有記錄來往貴客的名冊,可謂不打自招。

最耐人尋味的當屬京兆府尹, 麵對其轄下縣發生的軒然大波,她竟能泰然自若,僅匆匆擬了一份請罪的奏章呈遞宮中,並指派副使蘇青槐前往大理寺協助調查,而她本人,卻未曾公開露麵。

案案件審理是在大理寺,石春竹與範含景可謂兩個老狐狸,麵對如山的證據,依然能夠與審訊官巧妙周旋,拒不認罪,堅稱被冤枉;或者聲稱被逼無奈,並自詡為純良高尚的無辜百姓。

範含景倒還好,不老實交代可以狠狠抽她幾頓;可石春竹都一把年紀了,雖牙齒所剩無幾,但嘴硬如磐石。

最難纏的是,這老太太有官身在。鳳國律法,執法者不得對官身者刑訊逼供,隻能以德服人,勸其伏法。

石春竹深諳鳳國律法,於是動不動就淚灑衣襟,哭得悲痛欲絕,鼻涕橫流。仿佛在大理寺獄受了莫大的冤屈。

黎舒平氣得咬牙切齒。

鄒恒全程旁聽,最後亦被石春竹的眼淚所打動,並對她豎起了大拇指,稱讚道:“您真該去夢華樓唱戲,做一個小小的縣丞,實在是大材小用。”

石春竹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泛濫了,抽泣道:“老身自擔任縣丞以來,二十餘載如一日,勤勤懇懇,不敢有絲毫懈怠。雖然老身才智有限,行事有時顯得愚笨,但老身的心中始終懷著對百姓的一片赤誠。老身自問,雖不至聰明絕頂,卻也從未有過半點私心,始終以民為本,儘力而為。”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語氣中帶著一絲堅定:“老身的本性純良,這是老身一生的堅守,也是老身能夠麵對任何質疑的底氣。今日,老身被誣陷入獄,麵對不實的指控,老身心中無愧。”

鄒恒聞言,直接拍起巴掌:“說得好,說得太好了。”她話音一頓,微微笑道:“隻是這人活著,與人接觸,就總有致命弱點。你或許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這世上,就冇有什麼是絕對安全的。”

她站起身,慢慢走近對方,眼神銳利的盯著她,聲音低沉而有力:“你最好乞求,這個弱點不要被我找到。”

鄒恒轉身離去,掩麵哭泣的石春竹又是一陣哀戚抽噎,可袖子遮掩的嘴角確實止不住的上揚。

正值晌午,日頭炙熱耀眼,幾人一拉開石門,就被陽光照的睜不開眼。

鄒恒遮著眼睛緩了良久,睜眼時,見衆人愁眉苦臉,於是開口:“飯否?”

話音一落,一呼百應。

蘇青槐:“飯。”

湛麗文等人:“飯。”

黎舒平:“……”

許是在地下待的久了缺氧,也許是被石春竹氣的鐵青,總之黎舒平臉色有些青紫:“你們去吧,我還需向上官奏稟。”

連著半個多月監視查證,再加上昨晚鬨出了這麼大動靜,結果審了一夜,隻有諸秋靈交代了,但那女子一直在外遊學,對夢華樓的一切一知半解,甚至還冇她們查到的多。

尤其,她們還讓諸芳華跑了……

大理寺卿宣藍得知後,對黎舒平劈頭蓋臉一頓痛斥。

鄒恒有些同情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的毅然決然,邊走邊道:“大肉包子,我來了~”

湛麗文打了個噴嚏,雙手插袖一路小跑追上:“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意思?你找到她的弱點了?”

鄒恒目光堅定,步伐沉穩,似有磨刀霍霍向包子的架勢,所以聞言隻是隨口道:“嚇唬她的,你也信。”

湛麗文不屑地切了一聲:“聽你說的,跟真的似的。”

“氣勢上總不能輸吧。”鄒恒默了默:“無夫無女、無牽無掛,光杆一個,掙那麼多錢做什麼?我下午去趟戶部調取一下她的戶籍,看看能否發現些蛛絲馬跡。”

湛麗文應了一聲。

彼時,大理寺外久候的女子,終於在人群中見到了鄒恒的身影,當即微微一笑,柔聲喚道:“恒妹~”

鄒文對鄒恒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幼時,她與三姨母的性子很像,為人怯懦冇什麼脾氣,所以她與二房的表姐妹們最喜歡欺負她。支使她乾這乾那,搶奪她的月錢,有時候也會偷偷撿石頭砸她的頭,罵她是農戶生的賤丫頭。

三姨母為陪侍所生,在府裡不大受待見,還整日跟在祖母後麵獻殷勤,惹的母親與二姨母都對三房嗤之以鼻;三姨夫也對鄒恒不管不顧,隻偏愛他的小女兒鄒遠。

所以她被欺負了也不敢聲張,隻會紅著眼眶躲在角落哭。

因為滿府的人都知道,無人會替她出頭。

再次見到鄒恒,已是三房被趕出鄒家的第六年,也是自己第二次參與科舉。

那年的鄒恒隻有十六歲,衣衫襤褸瘦弱不堪,名字居於二甲之列,卻無悲無喜,身上背著剛砍的柴,看到了自己名字,便默默的走開了;而她,三甲都未踏入,父親依舊心疼她讀書辛苦,還在酒樓辦了一桌筵席,鼓勵她下次努力。

母親得知此事,還留心了一段時日,得知她隻得了九品錄事一職,在大理寺行走也不夠機靈,便打消了接三房回府的念頭。

一晃眼,到了今年,鄒恒依舊還是九品令史、毫無寸進,卻意外得了一門好親事。

見衆人目光齊齊落過來,鄒文收回思緒,落落大方行了一禮,而後麵帶微笑地替走過來的鄒恒理了理衣襟:“昨日的事我聽說了,累壞了吧?”

“還好。”鄒恒任她如此。

在她心中,韋冠也好,鄒仁啓也罷,其實冇什麼不同。若一定要選一個親人,她寧願選鄒仁啓,即便知道她對自己不純,但至少鄒仁啓一家麵上會待她和氣;而韋冠一家,隻會拿她當血包。

況且,她已更正戶籍,自此,便是大房一脈。與大房的長女好好相處,至少冇什麼壞處。

至於這相處中有無真情實意……

彼此互為利用,得過且過,何必奢求更多呢?

於是抬手示意衆人先行一步,方才問向鄒文:“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

鄒文神色微帶愁緒:“三姨夫得知了你更正戶籍一事,帶著鄒遠三個來了大理寺。萬幸母親一直著人盯著,將人攔在了半路。現下已將四人帶回府中。”她視線凝著鄒恒,稍有試探的問:“母親著我來問問恒妹,打算如何處理?”

鄒恒默了幾息。

鄒文又道:“你若不好出麵,母親處理便是,隻是力度如何把握,還需你拿個主意。”

鄒恒反問:“母親打算如何?”

“要麼送去莊子養著;要麼……”鄒文眼眸深眯,語意微涼:“聽聞夢華樓被抄,常去夢華樓的賓客都瘋了。”

鄒恒眉頭微挑,視線饒有深意的凝落在鄒文臉上。

鄒文也不閃躲,她本不是高尚之人,尤其韋冠四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於是她又道:“這人一旦行癲狂之舉可是六親不認的,不鎖起來牢牢看護著,恐會釀成大禍。恒妹以為呢?”

鄒恒頓覺茅塞頓開,仿佛找到了對付石春竹的策略。

與無賴爭鬥,靠的是力量的強弱,越是用常規思維去應對,越容易被對方牽著走。因此,放棄常規思維,對付石春竹就變得簡單多了。

石春竹作為縣丞二十餘載,審訊罪犯無數,對司法程序自然了如指掌。麵對審訊,她可能會采取與邏輯相反的行為來與衆人周旋。

譬如,她裝傻扯皮,胡言亂語。

那她們也可以不按邏輯。

就像閔邵所做的那首詩謠。

想到這,鄒恒抬手重重扣在了鄒文的肩上:“你真是個人才!”

鄒文:“……?”

“走吧,回家,”鄒恒前頭帶路:“此事於情於理,我也該親口知會他們一聲。”

時隔半月,鄒恒再踏入鄒家老宅,這裡仿佛經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昔日破敗的磚瓦已被嶄新的青瓦替代;曾經裂縫縱橫的牆麵已被拆除重新砌築。就連那扇曆經風雨侵蝕色彩斑駁的木門,也經過精心的粉刷,與周遭的繁華和諧地融為一體。

院內的陳設亦煥然一新,沉寂的庭院,仿佛在一瞬間煥發了新生。昔日行動不便的管家不知被安置何方,安享晚年。取而代之的是幾位朝氣蓬勃的新麵孔,她們正手持紅綢,細致地裝飾著每一個角落,試圖增添一抹喜慶的氛圍。

鄒文見她環顧四周,便及時解釋道:“畢竟這是與司府的聯姻,屆時必將高朋滿座,若不稍加裝飾,恒妹如何在同僚麵前抬頭?”

鄒恒眼神中掠過一絲黯淡。這些顯而易見的道理,韋冠卻似乎視而不見,一旦手頭有了銀兩,他首先想到的總是自己和鄒遠三姐弟的私利,至於鄒恒?他仿佛一絲一毫都冇在意過。所以用作婚房的宅院,他壓根就未考慮過任何修繕或裝飾。

畢竟,大婚後他即將赴澱綏鎮,成為那裡的第一首富、員外老爺,鄒宅的修繕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不過是徒增開支。至於鄒恒這個長女的麵子問題?他過去不曾放在心上,未來想必也不會有所改變。

“恒兒。”

廳堂外,鄒仁啓不知候了多久,見兩女身影,匆匆行步過來,將鄒恒上下端詳了一遍,溫和道:“瘦了,定是最近公務甚為忙碌.”

鄒仁啓一聲歎息,稍有責怪的看向鄒文:“不是叮囑你了,恒兒若忙就不要打擾她。左右不過是些家事,我們看著處理就行了。”

鄒文頷首:“母親教訓的是,恒妹忙於公務,我這個做長姐非但幫不上忙,還要因家務瑣事煩擾她,的確是我的不是。”

鄒恒:“……”

鄒恒眼角微抽,雖然……但是……

可相較於親爹親妹,鄒仁啓這對假母女的確尤得她心。

聽聽這番話說的多麼熨貼人心?今日若換作原主,她八成要痛哭流涕了!

還好鄒恒的心硬如玄鐵。

於是假母女三人立在庭院裡,進行了一番極為虛僞的關切寒暄。鄒恒終於道:“我進入和她們談談。”

廳堂還是記憶中的摸樣,隻是其中陳設煥然一新,地板經桐油飾麵,顯得平整而光澤熠熠,嶄新的太師椅依稀殘存淡淡木香。

婢女奉茶而入,將茶盞輕放在案幾之上,目光微妙地向鄒恒示意。

鄒恒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韋冠及其子女被束縛且口中塞布,四人的境況極為不堪,自鄒恒踏入廳堂起便不斷發出嗚咽之聲,雖難以分辨具體言語,卻能感受到其中充滿了惡意。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怨毒,仿佛利刃一般,若非被人牢牢壓製,恐怕早已撲向鄒恒,欲將其撕成碎片。

鄒恒微微歎了口氣:“你們也太過分了,三姨父好歹是長輩,怎麼能如此粗鄙對待呢?速速放了。”

壓製幾人的婆子相互對視一眼,最後,隻想韋冠鬆了桎梏,得了自由的韋冠甚至連口中的堵著絹布都未曾取出,便一個健步橫衝過來狠狠甩了鄒恒一巴掌。

這一擊用儘了全力,清脆的巴掌聲在廳堂內回蕩,久久不息。

鄒恒眼前一黑,耳邊響起了刺耳的鳴聲,連牙齒都似乎有些鬆動。她站在原地,緩了好久的神,才發現韋冠又被婆子摁壓在地。於是取出帕子,慢條斯理的拭去了嘴角血跡,方才緩緩蹲到了韋冠麵前。

“你是不是想說,枉你懷胎十月生下來了我,我卻未曾銘記你的生育之恩,如今覓得顯赫姻親,便背棄了你,轉而認賊做父,實在是不孝至極?”

“嗚~嗚~”

“嗚~嗚~”

韋冠的嗚咽聲不絕,眼神中的怨毒更甚,仿佛要用目光將鄒恒刺穿。

鄒恒卻毫不在意,隻是淡淡地說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

他的頭發淩亂,衣衫不整,鄒恒輕歎一聲,伸手為他整理發絲:“我出生時,母親在鄒家並不受重視,導致三房處境艱難,於是你對母親心生怨恨,對我這個逆境中出生的女兒更是滿腹牢騷,家中仆人亦怠慢,導致我褥瘡反複發作,至今後背上滿是疤痕。”

“十歲那年,祖母病重,你卻毫無危機意識,依舊揮霍無度。是我察覺形勢不妙,偷偷攢了些銀兩。被趕出府那日,你作為四個子女的父親,六神無主,毫無主見。是我,拿出保命的銀兩提議買處小宅,儲糧過冬,待來春再做打算。

“可你非要添置三進院落,揚言不能被人看輕。結果一家人忍饑挨餓,害得四弟差點死於那個冬天。而你,除了哭天搶地,毫無作為。又是我,被逼無奈,才滿十歲,四處找工做,找活乾。終於找到了一個謄書的活計,勉強養家。

“那六年,你溺愛鄒遠,寵愛三弟四弟,對我這個養家的長女不聞不問。我將掙得的錢悉數交給你,是希望你至少能照應家中安穩,可你除了添置一些華而不實的衣物,什麼都不會乾,洗衣煮飯的是我,砍柴刷碗的是我,到頭來還要被你指責無用;

“飯菜上桌,你們先吃;髒活累活,全由我做;穿的是破衣爛衫,吃的是殘羹冷炙。病得暈頭轉向,喝不上一口熱水,餓得頭暈眼花,吃不到一口熱飯;寒冬臘月為省炭火,我窩在臥房角落抄書。可你嫌燭光刺眼,於是將我趕出臥房,我隻能裹著棉被徹夜抄書;

“尋常家裡,都是小妹穿姐姐剩的衣服,可那些年,永遠都是我在撿鄒遠的衣服穿;旁人家女兒高中,爹娘弟妹無不以其為榮;可你們隻關心我的年俸多少,我上值後,誰來給你們燒火做飯?稍有不依,便揚言報官告我不孝;稍有不滿,就要去大理寺撒潑讓上官免我官職……”

鄒恒的聲音很輕,仿佛被風一吹,便散儘虛無;可漸漸地,屋內少了四人的嗚咽聲,她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擲地有聲,字字泣血。

明明她的表情那麼平淡,仿佛那段過往她絲毫不甚在意,可為什麼連鄒家新來的婆子婢女聞言都不禁動容?

自她踏入鄒府,誰不在內心說上一句:哦,原來她就是那個被司大將軍相中的兒媳?除了長得好些,好像也冇什麼特彆,不過命好罷了。

可現如今,好像再無人覺得她命好。

被家人十年冷待,她隻是訴寥寥數語,最後一字落下,她不禁看著韋冠問道:“你說為人女要孝順,所以我毫無怨言地孝敬你;你說長姐應如母,所以毫無怨言地照顧弟妹。可除此之外……我在你們眼中,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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