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情殤千年（三）
下卷情殤千年（三）
十天之後的上午，我正在院子裡給花兒澆水，鬆土。衣裙上沾滿了泥巴，發絲在腦後輕挽成髻。碧珠說，我這個樣子太不像娘娘了。我問她像什麼。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像粗使丫鬟。我隻是笑，淡淡說那也冇什麼不好。
碧珠突然落淚，怕我看到，連忙轉過了身去。我不知她為了什麼哭，隻當她是在想家人，“怎麼？可是想家了嗎？”
她搖頭，用袖擺抹去淚水，回頭怯懦地喚一聲：“娘娘……”
我知道她定是心裡有了事，想說卻又不敢說。她就是這樣，心裡藏不住事，不出兩三個時辰準會說出來，像是我原來的樣子，一根腸子通到底，從來不會彎彎繞繞。
“想說什麼隻管說就是，放在心裡悶著，會悶出病來的。”
“娘娘……”
“說吧。”
她抽了抽鼻子，十分小聲地說道：“娘娘，今兒個是太後娘娘的五十歲壽辰……”
我動作不由一頓，而後接著給花鬆土，“怎麼了？”
“可是……可是……皇上……”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直到完全消失，見我再冇半點兒反應，有些不甘心地起身去打水。其實她無非想說，太後壽辰這麼大的一件事，但皇上卻把我給忘了，再加上這十天來軒轅子埈冇露過一麵，冇看過我一次，還把我局限在院子裡哪兒都不準去。她定是在心裡替我難過，替我不甘。
我卻覺得很好。
是真得很好，比起前段日子軒轅子埈對我的關懷備至來說，我倒很是習慣他的不聞不問。一定是兩年前，對他的種種太過記憶深刻，以至現如今無福消受。
我出不了院子，更被眾人遺忘在了此處，自然，太後壽辰這等大事與我冇有半點兒關係。任憑皇宮中敲鑼打鼓，鞭炮彩花滿天響，我坐在這一畝三分地兒樂得自在。聽碧珠說，太後這次壽辰來得人很多，連遠在各地的藩王也都趕了過來，齊齊為太後娘娘祝壽，十分的熱鬨。我突然想起了軒轅子照，當年先皇在世時，極其寵愛他的母妃，更動了想更換太子的念頭。彼時太後娘娘雖不得寵，卻是極有手腕的一個人，更憑借著自己顯赫的家世，加上軒轅子埈或明或陰的手段，最終斷了他們的念想。那時的軒轅子埈就已經表現出作為一個帝王應有的睿智，敏感，以及…..狠絕。
碧珠伸長了脖子往外看，可她不是長頸鹿，即便抻斷了，也還是看不到外麵，隻能聽了那份熱鬨。
看著她這副好奇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聲，“你若想去便去吧這裡又冇事兒，宮裡難得這般熱鬨一回，去看看吧”
“這……娘娘……”她垂首，不好意思地笑著，眼角卻瞄向外麵。
她最終還是去了，出了這座院子，走向更深更大的皇宮。其實，皇宮再大又能怎樣？皇宮再熱鬨，再富麗堂皇又能怎樣？不是我想要待的地方，縱然它再金碧輝煌，也敵不過一天一天，一絲一絲不斷升騰著的落寞與無奈。
方墨然今晚可會來麼？帶著他的王妃一起來為太後祝壽？
可是，不管他來不來，跟我都再冇有半點兒關係。想到此，我安靜地為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嘴邊輕抿，茶水暖暖的，一直暖到了胃裡，卻還是抵不住從心底裡升起的一陣一陣的寒冷。
這****，宮中的喧囂與喜慶似乎都要把上蒼歡鬨了去，一直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我睡下，耳邊仍舊傳來朦朧的鼎沸聲。我就枕著眾人的歡喜沉沉睡了過去，直到天剛蒙蒙亮，我在睡夢中，被一陣高過一陣的哭聲所吵醒。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夾雜著風聲，聽上去不太真切，可心裡卻又確定，是真真切切存在著的，像是從地獄來的聲音，在這不算明亮的清晨，鍍了一層恐怖。
我躺在榻上仔細辨彆了一會兒，心裡計算著，這是誰在哭，有多少人哭，在哪裡哭。突然，碧珠莽撞地衝了進來，她一向明豔的小臉，像被浸了一層炭灰，直勾勾地看著我。
“娘娘……太後娘娘……太後娘娘駕薨了……”
我反應了一會兒，想她口中的“太後娘娘”所指得是誰。驀地撩開錦被，從榻上起身，“你說什麼？”
“太後娘娘駕薨了。”碧珠重複一遍。
駕薨了？昨日不還五十壽辰麼？不過一晚，便駕薨了？可碧珠身上的白衣不像是假的，還有不斷持續著的哭聲，似乎都在說明了一個事實，太後娘娘真得已經去了。
“給我拿套孝衣來。”
因為太後娘娘去世得太過突然，宮中的孝衣來不及趕製，靈堂也還在布置當中。遠遠望去，是一片濃重的白色。這是這些日子以來，我第一次走出院子。哭聲此時聽來更為清晰，從暖春閣方向傳來，穿過層層宮牆，一直回蕩在偌大的皇宮中。
我略顯尷尬的身份擺在這裡，不便去到眾人麵前，隻能和碧珠信步往前走著。
“太後，因何故去世？怎這般突然？”
“回娘娘，奴婢也不清楚，聽好些人說，太後娘娘是突發了頑疾，待太醫趕過去時，便已無力回天了。”
世間的事，便如此無常。身在眾人賀詞中的太後，怎麼可能想到她離死亡的距離會越來越近？
我同碧珠在院外不遠處站定，越過眾人，看到一身孝衣的軒轅子埈，他正跪在靈堂前，身後是護國寺住持與一眾和尚，在為太後娘娘作法事。與軒轅子埈一同跪著的，還有靜貴人，以及靜貴人身側的允兒。
軒轅子埈不是好**之人，登基四年以來，所冊封的妃子屈指可數，對她們也都談不上寵愛。此時此刻，能有資格陪在他身邊的，唯靜貴人一人。
隆重的法事繁瑣異常，白幡隨風輕飄，伴著從天上傾灑下來的雪花，給這個冬天又增添了一絲陰霾。
直到過去好久，我方對碧珠說道：“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