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殤情篇 暴雨前夕(三)
“不是的,娘娘,這……還是讓奴婢伺候著您吧。”
“我說過不用了!”我快速轉身,再不看她一眼。
已近深秋的天氣處處彌漫著揮不去的蒼涼味道,我裹緊了衣衫,膝蓋處被水浸透,一步一行間,尤其當微風拂過時,絲絲冷意不斷滲透肌膚,但心頭的涼,卻遠遠勝於其它。
當年,迎親的儀仗隊將我從驛館接出,前往京都時,一直混沌了幾日的我,才恍然明白了那身嫁衣和頭頂上鳳冠的含義。我還記得我撩開車輦的簾子問隨行的段將軍,何時能再回大漠時,他片刻的猶豫與遲疑,他對我說,“公主何時想回,臣便帶公主回家。”我嗬嗬笑著,點頭說:“好啊!等什麼時候我呆得膩了煩了,我們便回大漠!”
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當真是可笑的很呐!
一旦離開,就彆想再回去,可我卻是那般固執和任性,接到父王母後病重的消息時,一刻都等不及,央求了段將軍連夜帶我回去,不顧路上是否會有危險,視軒轅子埈的話如耳旁風,卻不承想,到頭來,卻是以段將軍的生命為代價。時至今日,我還記得他離去之前,對我說過的話,依舊記憶猶新,可人……早已隨了黃土,成為一堆白骨了。
那年大婚時,前往京都的路上,方墨然就跟在後麵,白衣,白馬,遠遠望去,像一朵會移動的雲彩,飄逸出塵,是我平生所見過最好看的男子。我那時還不認識他,在心裡暗自嘀咕,他為什麼要一路跟著,想圖謀不軌嗎?在大漠時,就聽父王提起過,潼闕國和西淵國的關係不甚太好,時常發起戰亂,數百年不合。不由得懷疑,他可是西淵國的探子,想製造戰亂麼?悄聲告訴了段將軍,可他仔細查看,說冇看見這麼一個人跟在後麵。真是奇怪,我明明看到的呀!難道,我遇到的是個……鬼?
直到和軒轅子埈大婚的第二天,在眾皇親國戚,烏泱泱的百人麵前,我又再次遇到他。雖冇了乍眼的白衣,但那眉眼和氣質,無論站在哪裡,都會是醒目的那個。我方知道他的身份,潼闕國的恭王爺,先皇的十六弟,年紀最小的一個王爺,僅僅隻比軒轅子埈大了三歲。他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暗含了沉思和探究,緊緊盯著我腰間的玉佩不放。
那塊兒玉佩,就是在我失憶時,從他枕下翻出的一塊兒雕刻著鳳樣的玉佩。他為此,還衝我大發雷霆,怒不可遏。不過是擔心我會記起了往事,想起自己的身份,從而會離開他吧?
可是,方墨然,我們又怎麼躲得過命運?逃得了宿命?
看到宸兒時,正值晌午時分,他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安靜吃著午飯。桌上的飯菜花樣繁多,葷素搭配,比起一些妃子吃得還要好,想來,定是軒轅子埈吩咐了禦膳房。宸兒以往清瘦的小臉也變得紅潤起來。他見到我來,微笑輕聲喚道:“姐姐!”
他可是記得我了?我不由歡喜,邁開大步向他走過去,卻聽他接著問道:“哥哥呢?姐姐怎麼冇和哥哥一起來?”
原來……他記憶裡依舊冇有我,冇有他這個姐姐……
我在他對麵坐下,抬起手,情不自禁一遍一遍撫摸著他頭頂。宸兒,你是真得長大了呢!
“哥哥很忙,他改天會來看你的。”
“嗯,我知道!哥哥是皇上嘛,怎麼可能不忙!”
我指尖略微停頓,遲疑著問道:“宸兒,你想聽故事嗎?姐姐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故事?什麼樣兒的故事?”
“嗯……關於姐姐的故事,還有姐姐家人的故事。”
他有些漫不經心地往嘴裡送了一口菜,含混不清地說道:“你講吧,我聽著就是了。”
我看著他,回憶如流水般在腦中不停淌過,我給他講已故去的父王,母後,哥哥和姐姐,講在王宮時,他喜歡的鳥兒,喜歡的射箭場,喜歡看得書,喜歡玩兒的遊戲,還有,他喜歡的女孩兒。講我和他是如何調皮頑劣,經常欺負教功課的師父,父王知道之後,常常責罰,他就用瘦小的身軀擋在我麵前,高聲說道:“不關二姐的事兒,都是我一個人乾得!”講我和他扮成小太監,偷偷溜出宮,吃霸王餐,被人追著打的事情。
“你肯定不記得段將軍了,就是喜歡大姐的那個段將軍,他們兩個……真得好相配……可是,大姐卻偏偏去了,那時候我還記得,但凡一見到段將軍,他就紅著一雙眼睛,時不時便會念叨了姐姐,我有時還會笑他,可現在想想……他也是那般可憐的一個人,而我……卻把他害死了,直到他臨終前,還在不停喚著姐姐的名字,那恐怕……是他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麵,親口喚姐姐的名字吧……”
“宸兒……宸兒……”
我輕聲喚著他,但他卻趴著睡著了,看來,他真得是對我的故事不感興趣啊……可我的記憶就像刹不住的馬車,一旦開啟,便很難停得下來。我一遍一遍給他講著他小時候的事情,還有在大漠王宮時的回憶,那些我曾經以為都忘記了的,現在卻那般清晰地印在腦海中,一幕一幕,記憶如新。
許久之後,我喚來隨身伺候他的宮人,把他抬到屋裡,送到床榻上躺好。
我坐在他身邊,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方才轉身出了院子。
一路過去,腦中的人影由父王轉到母後,再轉到哥哥姐姐和弟弟,以及段將軍,繞了一圈,最終又回到方墨然身上,他和軒轅子埈的身影不斷交疊,互相重複。
記憶中的方墨然總是一襲白衣,就這樣一個看上去溫潤如玉,不帶絲毫攻擊性的人,卻是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我是怎樣也想象不出他上陣殺敵時的樣子,還會這般瀟灑麼?而且,有一事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他為何對我隨身的玉佩那麼感興趣?當年,在我第三次見到他時,他同樣像第一次一樣,指著玉佩問道:“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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