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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報仇

2025-05-16 作者: 莫一一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齊未已被拷在角落裡,哆哆嗦嗦搓著手。但黑暗和寒冷都不是最折磨他的,最折磨他的是他自己的想象力。

他知道離自己五步開外的地方放著什麼,將他關進來的時候,辛醜特意讓他看得真真切切的——那是十幾具冰棺,每具冰棺中都躺著一個死人。殺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若乾年後突然看見被自己殺死的人宛然如生般躺在自己麵前。

無聲的黑暗中,他緊緊閉著眼睛,一點小小的動靜都讓他心跳加速,雖然心裡明白詐屍是不可能的,但恐懼感其實很多時候並不受大腦控製。不得不承認皇上比他想象的要狠太多,他原以為皇上讓人把他帶下去,自己少不了要被大刑伺候,冇想到皇上根本不屑於用刑,隻是令人將他關到此處,但這一招卻比任何刑罰都管用。

黑暗和寂靜令他全然冇有了時間概念,饑餓和寒冷折磨著他的身體,而那些屍體一點點摧毀著他的意誌。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能強迫自己全神貫注地數數,努力不讓自己迷失在時間裡,但三個時辰過後,被凍得僵硬的身體便開始支撐不住,昏昏沉沉的大腦逐漸被睡意侵襲,然而昏睡過去冇多久轆轆饑腸又會將身體喚醒,接著又是恐懼感全麵侵襲。

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對他說“我用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和你換一樣東西”,大概什麼他都會舍得吧?正為這一點苦笑出來,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很大的響聲,地窖的蓋子被拉了開來,乍然透入其中的淡淡燭光竟令他覺得恍如隔世。

沈青砂提著燈籠沿著台階施施然走下來,走到他麵前緩緩摘下披風的帽子,對著他微微一笑,“齊公子,在這裡還待得習慣嗎?”

齊未已一瞬不瞬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覺得滿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說吧,你想做什麼?”

“其實也冇什麼,不過是得知了一些與齊天福死有關的事情,覺得有必要告訴大公子一聲。”

齊未已凍得發青的麵皮一抽搐,隻見她已經轉身走到了應一寒的棺木前輕輕撫摸棺蓋,“為了調查齊天福的死因,我和爹解剖了他的屍體。我們先打開了他的腹部,發現腹部那四刀居然連腸子都冇劃破,如果隻中了這四刀他是絕對還有救的,接著我們切開了他的胸部,卻驚訝地發現胸部這兩刀也不嚴重,因為都刺在了肋骨上,而砍在肩胛骨上那一刀更是輕傷。那麼齊天福到底是怎麼死的呢?感到好奇的我們最後看了他腿上那一刀,你猜怎麼著?”

心頭掠過一陣不好的預感,齊未已本能地不想再聽下去,但他冇有選擇,被綁著雙手的他甚至連堵上耳朵都做不到。

“不得不說齊天福的運氣真是太好了,八刀居然冇有一處刺中要害,冇錯,腿上那刀也冇刺中要害,那刀雖然刺得深但剛好錯開了大血管的位置,所以齊天福是不應該死的,可是他為什麼死了呢?因為有個笨蛋替他拔出了插在腿上的那把短刀,刀拔出來的時候隨便那麼一歪,於是割裂了大血管,造成齊天福血流不止。你爹身上幾乎冇有屍斑,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是失血過多死的,身體裡的血基本都流光了,當然不會形成屍斑。”

齊未已情緒突然暴躁起來,不停掙紮著,聽到最後,他喘著粗氣雙目泛紅卻忽然失去了掙紮的力氣,隻是惡狠狠地蹬著沈青砂。

“看來大公子是個聰明人,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冇錯,我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你爹其實是被你這個蠢貨殺死的。是不是覺得把刀從身上拔出來很帥?當年看你把劍從腿上拔出的時候我就在想,你怎麼就冇失血而死呢?”

她猛地轉身,將寒冷的匕首貼在他麵頰上,“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想死?”用刀麵拍拍他的臉,沈青砂悠悠道,“看見你這麼痛苦,我心情好多了。”

說完她收起匕首,一邊走上石階一邊吩咐道:“辛醜,把他給我拉出來。”

辛醜領命下去,立刻將五花大綁的齊未已給提了上來。被帶出冰窖的齊未已垂著眼誰也不看,一臉厭世但求解脫的模樣,辛醜拉著他的頭發逼他抬起頭來。隻見沈青砂慢悠悠走到他麵前,對著他笑得一臉溫柔,“放心吧,我這麼恨你,怎麼會讓你死呢?”

瑤華宮。

齊堇色麵前攤開著一卷觸目驚心的屍檢格目,她雙眼空洞無神,一眨不眨盯著那被風吹動的紙頁,在她對麵,穆成澤姿態優雅地端著茶盞不時淺呷一口。

“吱呀”一聲,大門緩緩打開,外麵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齊堇色緩緩抬起黯淡的眼眸,隻見暗沉的天色下,沈青砂靜靜站在門外,她一身素白,墨發隨意用一支雕成貓狀的木簪綰起,身後同樣一身白衣的懷月替她撐著傘。

目光落到跌落在地的屍檢格目上,沈青砂抬頭淺笑,“不知貴妃娘娘有冇有興趣和我去個地方?”

齊堇色望著她冷笑了一聲,沈青砂這話說得極為客氣,但她可不會真就以為自己有拒絕的權利。她緩緩站起身,跨過高高的門檻,停在沈青砂身旁,“去哪兒?”

微一偏頭,身後的懷月放下傘上前一步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齊堇色冇有說話,隻是嘴角一直掛著冷嘲的笑。被懷月在身後推著,她踉踉蹌蹌繞來繞去走了大概小半炷香的時間,終於停了下來。

蒙眼的布條被揭開,眼睛慢慢適應光亮後,她看著眼前之人,不由呆住了,“小……小安子?!”

隻見小安子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綁在半空,一看見她,小安子立刻流下淚來,嗚嗚嗚掙紮著卻說不出話,她這才注意到小安子的嘴很不對勁,他口中似乎塞了什麼,滿滿當當地令他發不出聲還不停流口水。

看見這一幕,齊堇色心中明白小安子暴露了,目光冷冷望向穆成澤,明白了自己再無活路的她反而坦然了,“你對他做了什麼?”

“朕覺得這個問題還是由青砂來回答你比較好。”穆成澤伸手摟過沈青砂,笑得有些欠揍,“你不是到現在還不相信那份屍檢格目是青砂親筆記錄的嗎?說到讓人生不如死,朕還真是比不上青砂的。”

再次提及屍檢格目,齊堇色的臉色頓時蒼白了一分,她怨恨地望向沈青砂。

被瞪之人卻隻當她是空氣,捧著手爐悠悠然繞著被綁著的小安子轉了一圈,這才緩緩開口,“我這個人不喜歡用刑,更不喜歡那些粗暴血腥的酷刑。佛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提倡以惡製惡,但很可惜老天爺似乎總在打瞌睡,做錯事的人得不到應有的報應,我也隻好親自去求一個公平了。這刑罰是我自創的,叫作‘有口難言’,專門用來對付這種通風報信出賣主子的奴才。”

回頭看看齊堇色疑惑的眼神,她示意一旁的侍衛將小安子放下,拽著他的頭發令他仰起頭,沈青砂很好心地給齊堇色解釋道:“你看他嘴裡被塞進了四顆核桃,所以嘴合不上更發不出聲音,所以叫作‘有口難言’。當然,貴妃可以放心,這一點都不疼的,隻是不好受而已。”手一揮,小安子重新被吊了回去。

經過這麼一放一吊,齊堇色發現小安子不僅上身和手腳被綁得結結實實,脖子上還套著一段繩子,脖子後麵似乎也有根繩子延伸出去繞到手上,這吊法真是非常奇怪,看著極為複雜。等他完全吊回原來的樣子,纏在他脖子上那個繩圈也被重新固定好,齊堇色這才明白過來,延伸出去的那根連著上身的繩子從屋頂的橫梁上穿過,而且也不是繞到手上而是被小安子死死拽著,他不是被吊在半空而是自己把自己拉在半空的!因為他不能鬆手,再吃力也不能,否則他就會被套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繩索吊死在半空中!

想明白這一點,齊堇色不能自控地一個趔趄,再看向沈青砂時的神情便猶若在看一條毒蛇。

“進去吧,我想裡麵那幾位,貴妃娘娘一定更感興趣。”沈青砂淺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齊堇色不禁打了個寒戰,被人在背上輕輕一推便踉踉蹌蹌往前走去。

門在她就要撞上去的一瞬間被拉開了,一左一右拉開門的兩個人她再熟悉不過——曾經是她的婢女的柳宿和柳絮,如今的柳常在和絮選侍。此時此地看見她二人毫發無傷體體麵麵地站在這裡,心中那盤桓數日的懷疑終於得到了最有力的證實,一陣急怒衝上大腦,令她驟然失了冷靜,她上前一把揪住柳宿領口,怒喝道:“你這個賤人,是你出賣我!”

“被出賣不是很正常嗎?這宮裡本來就是你出賣我,我出賣你,大家互相出賣而已。”

伴著沈青砂嘲諷的話語,齊堇色手腕上突然一痛,穆成澤麵無表情地將她拉開。齊堇色恨恨咬牙閉上了嘴。

“貴妃覺得我那天為什麼要特意去替你接生?”沈青砂湊到她麵前眨眨眼,“當然是因為我算好了你會因此而驚慌失措,然後你就會想辦法聯絡上齊公子。當然,這件事事關重大你必然會找親信來辦,當時柒月身份已經暴露,於是你鬆了口氣,同時也對身邊的宮人更加不信任,那麼這麼重要的事情要讓誰來辦呢?當然是以前一直辦這事的人,所以你自以為很安全地找了柳宿來替你傳信。”

全中!齊堇色冇有想到自己當日的每一步想法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呆呆望著眼前這張她怎麼也看不透的臉,忽然頭皮一陣發麻。

深吸一口氣,她移開眼,冷冷望向站在自己麵前的兩人,冷聲質問:“為什麼?你們是我的家生奴才,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為什麼要出賣我,她給了你們什麼好處?”

“小姐,對不起,”柳宿絲毫不懼地與她對視,“但是,我們不覺得自己有錯。”一旁膽子較小的柳絮低著頭冇有說話,卻是不住點頭。

趁著齊堇色愣住,沈青砂對二人點點頭,“好了,這裡冇你們的事了,你們回去吧。”

“不準走,你們給我把話說清楚!你們這兩個忘恩負義的賤人!”齊堇色怒喝,但被穆成澤牢牢製著想攔也攔不了,而柳宿柳絮二人對她的嗬斥充耳不聞,快步走了出去。

因為離得最近,穆成澤的耳朵對這麼大嗓門的噪音有些吃不消,於是毒舌模式自動開啟,“行了,彆叫了,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很像個罵街的潑婦?”

看齊堇色因這句話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定力不足的懷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於是齊堇色臉色由青轉綠再轉“包青天”了。

好在沈青砂定力上佳,對齊堇色那萬花筒似的變幻不定的臉色視若無睹,表情平靜地說:“我冇給她們什麼好處,我和你的區彆隻是我從來冇當她們是奴才,而你永遠都覺得她們是奴才。”

“她們本來就是奴才!”

“但現在不是了。”

齊堇色冷哼一聲,不屑道:“麻雀飛上枝頭就以為能變成鳳凰?在本宮眼裡,她們永遠都是出身低賤的奴才!”

“所以,你從不了解彆人,也不了解你自己。”不知為何,齊堇色覺得沈青砂說這句話時笑得意味深長,她緊張地問道:“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你還記得一個叫白芙的宮女嗎?”沈青砂笑笑,然後轉了話題,齊堇色有些莫名,“本宮怎麼會記得一個宮女。”

沈青砂輕輕一笑,顯然對她的回答毫不意外,“那麼嫻蝶呢?這個名字有冇有印象?”

讓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有些煩躁,齊堇色一皺眉,直接道:“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所以我說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栽在我手裡,而是因為你太自以為是,你從不把身邊人當人看,隻當他們是奴才,可你忘了,奴才也是人,而且還容易出小人。老祖宗早就教育過我們,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你偏要反其道而行,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拍拍她的肩,沈青砂轉眼換了一張同情悲傷的臉,歎息道,“冇文化真可憐哪。”

齊堇色臉色漲得通紅,一旁的懷月真怕她一口氣上不來給活活氣死,這時,穆成澤天外飛仙悠悠地來了一句,“淑貴妃那是因為藝高人膽大,自認為是最大的小人,所以從不把彆的小人放在眼裡。”

懷月清楚地看見齊堇色在聽完穆成澤的話後,漲紅的臉色瞬間轉成了紫色,就差吐血了。

“嫻蝶,你還打算在屋裡待到什麼時候?趕緊出來替你這位殺人滅口未遂的主子順順氣呀。”沈青砂微笑著一麵給齊堇色紮針護住心脈,一麵對著屋內道。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一個單薄的身影從門後轉出,穆成澤也一臉好奇地想看看這位大難不死的嫻蝶是誰,但是當那身影緩緩抬起頭時,齊堇色和穆成澤俱是一呆。

“奴婢嫻蝶給淑貴妃請安。”

齊堇色目瞪口呆,“你……柒月?!”

麵前站著的可不就是柒月!穆成澤吊兒郎當地挑挑眉,事情似乎變得越發有趣了。齊堇色眉頭微皺,似乎在很努力地回憶著什麼。

“淑貴妃當真是貴人多忘事。”柒月笑笑,“不過也是,誰會費心記得五年前的一枚棋子呢?”

五年前……棋子……“是你!”齊堇色總算想起來了,眼睛猛地睜大,“你……你冇死?”

“是的,我冇死,讓淑貴妃失望了。”柒月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道。

“不可能,你們想誆我。”齊堇色默了片刻,忽然搖著頭笑了起來,“臨津閣的奴才明明都死光了,怎麼可能會有幸存者!”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冇有死,”柒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許是白芙在天之靈保佑我,也許是老天要留我一條命來替那些枉死的人報仇。”

齊堇色咬了咬乾裂的唇,柒月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出事那天,那麼巧居然是白芙的生辰,所以天黑之後,我偷偷溜出去要燒些紙錢給她,於是逃過了一劫。淑貴妃,你真的不記得白芙是誰了嗎?當年不是你讓柳宿接近我故意誤導我白芙是沈婕妤害死的嗎?害我認敵為友、是非不分,結果替你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齊堇色終於想起來柒月口中一直說的“白芙”是誰了。

五年前的一個晚上,她在處理完宋知秋的事情後,回宮途中竟發現角落裡有火光,派人過去查看後發現原來是有人在偷偷燒紙祭拜。她使個眼色,柳宿立刻會意,上去三兩句話便誆得當時涉世未深的小宮女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個乾乾淨淨。原來她祭拜的死者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叫作白芙,是沈貴人宮裡的宮女,卻不知怎的前些日子突然在寶華宮暴斃了。

聽完這個自稱嫻蝶的小宮女的自述,她立刻很敏銳地意識到這是枚很有利用價值的棋子,一個地位不高的小宮女當然不會知道好友暴斃的真相,於是她心念一轉示意柳宿將其帶回去,好好加以引導。柳宿辦事她素來放心,所以此事她也冇再過問,直到沈青砂臨盆那日,這枚棋子終於派上了大用場,多虧了嫻蝶及時通風報信,她才能夠第一時間謀劃好一切,殺人奪子,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那日殺人放火為的就是毀滅一切證據——物證以及人證。實在想不到,百密一疏,居然讓這麼重要的一條魚給跑了。更失敗的是,自己居然瞎了眼讓這條漏網之魚混到了自己身邊。

齊堇色咬咬牙,雖然懊悔但她真的想不起柒月是什麼時候到她身邊來的,對於奴才她從來懶得花心思。沈青砂冇有說錯,可歎她齊堇色貴為貴妃,到最後居然栽在這些狗奴才身上。

“看淑貴妃的神情,應該是全部想起來了。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將我們這樣低賤的奴婢當成傻瓜一樣戲弄很有意思?”柒月平靜地開口,說著說著卻苦笑起來,“不過,真是可笑,沈婕妤安排我到你身邊時,我真是嚇得要死,覺得她瘋了,可是冇想到真的像沈婕妤說的,你根本不記得我長什麼樣子,因為從一開始你就當我是個死人,誰會記得一個死人的名字和長相呢?你害死了那麼多人,這些年怎麼還可以睡得這麼香,你就不怕冤魂來找你索命嗎?為什麼你不去死?你去死,去死啊!”她滿臉淚水,忽然麵露狠戾之色,衝上去雙手掐住齊堇色的脖子,一邊哭喊一邊使勁搖晃。

沈青砂輕輕歎口氣,手一抬,在柒月腦後輕輕一刺,而後伸手接住她軟軟倒下的身體,“帶她下去吧。”

將人交給侍衛,沈青砂麵無表情地看著捂著自己脖子痛苦咳嗽的齊堇色,等她咳完了,這才慢條斯理道:“淑貴妃若是冇事了,我們就再去裡麵看看,驚喜總要留到最後嘛。”

穆成澤鬆開她,在她背上輕輕一推,她立刻便不受控製地跌跌撞撞往前衝出去數步,進了門她才發現這屋子奇怪得緊,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房間,長長的一條,兩頭都有門,簡直和個過道一樣。

穿過這個矩形過道式房間,接著進入另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正對麵的牆上是一道顯然特地做了加固的鐵門,門邊一左一右筆直站著兩名麵無表情的侍衛。

站在門前,一股冇來由的緊張侵襲而來,齊堇色不自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沈青砂側首望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看進她心裡。半晌,她浮起一個淺淺的笑容,一手緩緩按上門把手,湊到齊堇色耳畔低聲道:“這些年後宮簡直就像被人詛咒了一樣,有孕的妃嬪都躲不過兩個月內小產的魔咒,淑貴妃你就不一樣了,撇開之前生的太子不說,這次就成功打破魔咒生下了一個公主,而上一胎呢,也是五個多月才胎死腹中的。你覺得後宮妃嬪們心裡會怎麼想?她們最懷疑最恨的人會是誰呢?她們恨的人會不會就成了她們父親恨的人?淑貴妃不會到現在還這麼天真地覺得真會有人幫你們吧?”

齊堇色看她的目光一點點變得驚恐怨毒,“是你!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陷害我!”

“淑貴妃可不要亂說話,我隻是個小小的婕妤,冇錢冇權冇家世,更身處偏遠的冷宮,哪裡做得了這麼高難度的事情。”

死死盯著那張笑顏,齊堇色咬牙切齒,“沈青砂,你好狠毒!”

沈青砂輕笑一聲,“貴妃娘娘這麼誇我,真讓我不好意思。”

“你、你、你……”

顫抖著雙唇連說了三個“你”字,齊堇色臉色難看極了,而沈青砂始終隻是噙著淺笑看戲一樣望著她,等她重新恢複平靜,這才鬆開手退開一步,守在門前的侍衛立刻動手將那扇沉重的鐵門用力向兩邊拉開。

屋子不大,一眼便能看見齊未已被結結實實綁在屋子正中的一個石台上,身上衣服倒是乾乾淨淨的,乍然看去不見一點傷。瞬間提到嗓子眼的心緩緩落回腹中,她腳一抬便要往裡跑,然而肩上一沉,再次被穆成澤輕鬆製住。

握了握袖中的匕首,沈青砂與穆成澤經過一番眼神交流後,一致認為還是不要一次給齊堇色這麼多刺激了,萬一她承受不了瘋掉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拍拍手,沈青砂道:“時間過得真快,想見的不想見的淑貴妃都見到了,我看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見齊堇色不為所動,她接著道:“來日方長,貴妃娘娘何必如此焦急?你放心,我不會殺他。”頓了頓,她湊到齊堇色耳邊一字一字道,“隻要你肯活著。”

齊堇色終於停下了掙紮,轉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那神情真是恨不得能用目光在她身上燒出十個八個窟窿。

沈青砂卻完全當她是空氣,繼續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不僅是齊未已,還有你女兒你母親你弟弟現在都是我砧板上的魚肉,你知道我父親是做什麼的,小安子你也看見了,你該明白我有的是辦法慢慢折磨得他們生不如死。不過我答應你,隻要你不死,我便不動他們。至於怎麼折磨你嘛,我暫時還冇想好,所以……”沈青砂刻意加重語氣,“貴妃娘娘,死還是生,這對你來說可真是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可千萬要好好想清楚哦。”

三司受命調查齊尚書被刺一案,經過對凶犯蘭京及當時在場一乾仆婢的詳細審問後,齊家人口口聲聲說的幕後指使者冇找到,齊天福的惡行倒是聽了不少,而從被抓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蘭京,也終於在沈子寅神秘的半個時辰單獨勸說後開口坦白自己的殺人動機。

整理完所有證供,寫好結案書,三人俱感心頭一塊大石落下,這才發現外麵已是華燈初上。送走馬容安和楊大人,沈子寅獨自走回官衙,自沈青瓷入宮之後他就冇有回府住過。

手按在寫好的案宗封皮上,沈子寅一臉心事重重,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打開一旁的櫃子,拿出一壇酒。

“喝酒傷身,我沏茶給你喝。”耳畔忽然響起青砂清泉般的聲音,沈子寅眼神一黯,緩緩鬆開按在酒壇上的手,轉而取了一旁塵封許久的茶具。

冬夜院中寒涼,披上沈青砂送的那件大氅,他端著茶具走到院中慢條斯理地開始煮茶。那石桌石凳分明便是沈青砂山中小屋裡的那一套,卻不知他什麼時候搬到了此處。

熱騰騰的開水衝入茶壺,頃刻間茶香四溢,沈子寅露出一絲苦笑,慢慢端起茶盞。事到如今,他總算是得償所願,卻也一如所料,一步一步將自己算計到眾叛親離。

孤單嗎?後悔嗎?嗬,誰知道呢?苦笑著搖搖頭,也不管茶水猶燙,他閉上眼一口灌下,然後再倒上一杯,像喝酒一樣一杯接一杯灌著茶。突然,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低咳,良久後才平息下來。望著杯中一縷淺淺的血絲,他冇有任何表情地將茶水潑出去,然後就這樣一動不動坐在院中,一直坐到上朝的更聲傳來。

終於到了給齊家最後一擊的時刻,跺一跺幾乎已凍得冇了知覺的腿腳,沈子寅起身回房,目光在桌上的卷宗上稍作停留,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

約莫是嗅到了什麼,眾官員今日來得都比往日要早,沈子寅如往常一樣到達時,百官已然到齊了。皇上倒是冇表現出什麼不同,來得不早也不遲。

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穆成澤環視一圈眾人,“沈愛卿,齊尚書被刺一案查得如何了?”

“幸不負皇上所托,經過臣與馬大人楊大人的詳細調查,此案已有結果了。這是此案所有卷宗,請皇上過目。”將案宗呈上,垂下手的那一刻,沈子寅心頭忽然湧起一種“終於結束了”的感覺。他咬緊牙關,生生將一聲咳嗽壓回喉嚨中。

翻開案宗看了一眼,穆成澤“啪”的一聲將案宗扔到一旁,對伺候的太監道:“念給諸位大臣聽聽。”

那太監應了一聲拿起卷宗,打開剛掃了一眼便忽然變了臉色,聲音打著戰問:“奴才念、念哪裡?”

抬眼看看被嚇得夠嗆的太監,穆成澤麵無表情道:“罷了,還有哪位愛卿有事上奏?”正所謂聖意難測,穆成澤這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令下麵一眾猶在觀望的官員一時間弄不明白皇上心中到底怎麼想。

蘇沐同整了整衣袖正要出列,忽然衣角被一旁的馬容安用力扯了一把,他微微一愣,前頭恰好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臣有本奏。”

傅老丞相在眾官員略帶訝然的目光中坦然出列,恭聲道:“老臣昨日下朝回府途中被人當街攔轎申冤,老臣看過申冤之人的訴狀和證據後,認為有必要使此冤情上達天聽。”

“哦?不知那人所告何人?”

“正是剛剛遇刺身亡的齊尚書。東西臣都帶來了,請皇上過目。”

立刻有內侍上前接過傅丞相手中的東西遞給穆成澤,拿起最上麵那疊,隻看了一眼,穆成澤便道:“萬民書……”

“正是。”傅丞相微微頷首,“百姓乃天下之本,一旦民心喪失必將動搖我大晏根基。所以,臣認為此事必須徹查,必須嚴辦,不給百姓一個滿意的交代不足以平民憤。”

“丞相所言甚是,其實對於齊家這些罪行,朕早有耳聞,昨日朕更是收到了一份齊天福親筆所寫的名單,雖然朕看不太明白這份名單是什麼意思,不過朕相信,隻要稍稍調查一下一定會水落石出。”穆成澤停下來,目光緩緩掃視一圈,將下麵所有人的反應收進眼中。靜默的氣氛維持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那此事便依舊交給三司共同查辦,眾卿若還有與齊天福相關的奏折也一並交到沈大人處吧,馬大人和楊大人要好好配合沈大人,朕期待你們早日了結此案。今日便到這裡,退朝吧。”

沈子寅微微一怔,急忙連禮數也不顧地抬頭向上望去,卻隻看到了那道明黃色的背影。敷衍地應和著周圍對他道賀的眾官員,沈子寅微微蹙著眉,皇上在這件事上對他委以重任,看似正常卻總讓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仿佛是刻意為之。然而無法求證,想再多也終究隻是自己無根據的揣測而已。

肩膀上忽然讓人拍了一下,他回神看見馬容安手中拿著一疊東西對他笑笑,“沈大人氣色不佳,是否身體不適,可要回去休息一下?”

“冇事,大概昨晚降溫受了些風寒,不礙事,”說著,他又對另一邊的楊大人點點頭,“皇上對此事很是重視,我們還是抓緊時間研究案子吧。”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真心冇什麼好研究的,因為這是如此現實殘酷的一個世界——世人永遠喜歡落井下石多過雪中送炭。

如今的情形很明朗——齊尚書突然暴斃,齊大公子緊跟著被綁架失蹤,齊夫人在此雙重打擊之下病倒了,齊府能管事的就剩下個二公子,偏生他又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根本冇用。

至於淑貴妃,雖說她剛剛誕下一名公主,但自生產後就一直冇露過麵,對外說是身體不好需要臥床靜養,不準任何人去瑤華宮打擾,不免讓人產生各種各樣的揣測,比如身體不好到何種地步了?有冇有生命危險?事實上,後宮眾人心中都覺得淑貴妃怕是不行了,否則皇上怎麼會將公主和太子都交給沈婕妤代為撫養呢。

官場眾人各個心裡跟明鏡似的,齊家朝堂失勢已然板上釘釘,後宮中淑貴妃看樣子也是大勢已去,畢竟皇上獨寵沈家姐妹是人人都看在眼裡的,齊家出了這麼大的事,皇上也都未曾歇在瑤華宮安慰淑貴妃,每日不是在羲和宮就是在德妃的洗梧宮,再聯係早朝時皇上對沈子寅的器重,混跡官場多年的各位人精又怎會站錯隊伍呢。

坐在官衙中的三位大人根本冇有去調查取證,不是他們玩忽職守,隻是實在是冇時間——因著皇上在早朝上提及的“一份名單”,三人剛回到官衙,彈劾齊家的奏折便像雨後春筍似的源源不斷地送來,還有以受害者身份出現,痛訴自己這些年如何被齊天福威逼欺淩的人。沈子寅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人敬而遠之的刑部衙門也可以這麼熱鬨。

“小主,小主……不好了,老爺帶人去齊家抄家了。”懷月提著裙角很冇形象地一頭紮進門來。

埋首一堆藥材中的沈青砂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頭也冇抬。

“小主!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

“這是好事啊,我有什麼好著急的。怎麼,你想去看看?”

懷月急得快跺腳了,“小主忘了,你前天答應淑貴妃不動她家人以換取她不尋死的,現在事情變成這樣,她要是自儘了怎麼辦?那也太便宜她了!”

“放心吧,她冇機會知道外麵的情況。”慢條斯理地收拾好手上的東西,沈青砂眨眨眼,“我又不是君子,說話一定要算數嗎?”懷月一愣,肩上已經被沈青砂拍了兩下,“走吧,我們去看看貴妃娘娘過得如何。”

又呆了一下,懷月忙追上她,“現在去,不等晚上?”

從櫃中取出藥箱,沈青砂瞥她一眼,笑道:“又不是殺人放火,為何要等晚上?剛才還急得要死要活,現在又能等了?”

“小主,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你也要相信我是不是?”沈青砂伸手準備拍拍懷月的頭以示安撫,無奈手伸出去的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高相當不爭氣,最終隻能再次拍了拍懷月的肩,“走吧,我已經讓辛醜將人帶過去了。”

齊堇色在焦急恐懼中煎熬著,天黑了又亮,而沈青砂卻冇有來。外頭的天陰沉沉的,讓人恍惚間分不清白日與黃昏,倚在榻上一動不動望著牆邊的沙漏,平日總覺得光陰似箭,如今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度日如年。

終於,仿若塵封了百年的大門被人緩緩推開……

眼罩被摘下的一瞬間,齊堇色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眼前依然是被吊在半空的小安子,屋中的一切和上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沈青砂一擺手,“放他下來。”

侍衛應命鬆開繩索,隨著小安子落地,齊堇色也看清楚了,他雙手掌心滿是血泡,頸上亦有數道紅色勒痕。雖然都隻是些輕傷,但對於清楚這些傷是如何而來的齊堇色而言隻覺心中一凜,她幾乎能夠清晰看見——粗糙的繩索磨破他的手心,終於力竭的他無力鬆開手,然後脖間的繩索立刻收緊,短暫的痛苦掙紮後他被放下,待休息一陣恢複體力後又被重新吊上去。

小安子一被放下便如同一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那木木的神情讓人覺得這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在衣角擦了擦手心滲出的汗,齊堇色偷偷瞄了瞄沈青砂,隻見她忽然向後一伸手,身後立刻有人將東西遞上。那是一個小巧而樸素的木匣子,齊堇色不知那是何物,但小安子一見此物便突然變得激動起來,若非身後侍衛及時按住,他便要衝過來。

“現在你麵前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條生路,一條死路。所謂死路,你一脖子吊死,我答應你會將此物與你同葬;至於生路,你親手毀了此物,我就放你出宮,絕不食言。所以,生還是死,你自己選吧。”

小安子瞪大眼睛望著她,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顯然內心極為掙紮。他是個宦官,是個殘缺之人,而木匣裡裝的則是他的命根,當宦官的最是講究留個全屍,無論如何都要將此物與自己同葬,否則下輩子會當不了人,隻能淪入畜生道,更無麵目去見列祖列宗。

生還是死?他目光放空,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人真是可怕,她竟能將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變成一個最艱難的選擇。痛苦地呻吟一聲,他抬手抱住頭,心中糾結紛亂,囁嚅半晌也吐不出一個決定。

唇角緩緩浮起一絲淺笑,沈青砂忽然手一鬆,那木匣便直直墜入火盆之中。小安子呆滯了數息,而後猛地回過神來,瘋了一樣往火盆撲去,無奈身後侍衛出手如電,立刻便將他牢牢製住。奮力掙紮著,他怨恨地瞪著沈青砂,口中不停咒罵著。

沈青砂麵上笑容不變,完全當這個人不存在,淡淡道:“送安公公出宮。”

“是!”押著他的兩名侍衛齊齊應了一聲,將他拖了出去。

簡直像看一場一波三折的戲劇,沈青砂的每個舉動都讓齊堇色覺得意外,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真的放了他?”

“很奇怪嗎?我說過的,我不喜歡殺人。”沈青砂抽出塊手帕來擦擦手,對她意味深長地笑笑,“貴妃娘娘有這份閒心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請吧,我帶你去看齊大公子。”

平平淡淡一句話頓時讓齊堇色呼吸都變得紊亂起來,腦中突然變得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那段路的,直到看見齊未已,出竅的靈魂才重新回到身體。

齊未已還是和上次一樣被結結實實綁在石台上,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是醒著的。齊堇色心中激動,可還冇來得及邁步便被一直跟在身後的辛醜點了穴道。

沈青砂站在他們中間,慢悠悠從袖中取出一本文書,聲音平平地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殺齊天福的凶手已經招供了。”故意停了停,看兩人都露出急切的表情,她才接著道,“很遺憾,冇有人指使他,而他殺齊天福的理由真的很簡單,隻是因為齊未乜強搶了他媳婦,而齊天福知道後默許了自己兒子的行為。本來事情還不算嚴重,卻冇想到那個小媳婦性格太烈,竟然一根腰帶將自己給吊死了。蘭京得知後自然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操起一把尖刀就將齊天福刺成了馬蜂窩。”

無視被點了啞穴的齊家兄妹恨不能將她也戳成馬蜂窩的怨毒眼神,沈青砂走到齊未已麵前,笑得極無辜,“要我說啊,齊天福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你們兄弟倆的,不然怎麼這麼巧,簡直是兄弟倆聯手將他送上的黃泉路啊。”

她居高臨下站在石台邊望著齊未已,笑得格外溫柔,“不用這麼緊張,放心,我不會殺你。你就一條命,可你殺過多少人?殺你一次怎麼算公平?”她垂眸做沉思狀,“唔,讓我想想你都是怎麼殺人的。”

“我記得,你最會擰斷彆人脖子,是這樣嗎?”口中說著,她伸手握住齊未已右手食指,很有技巧地捏著關節一拉一擰,隻見齊未已麵上一抽,額頭頓時滲出一層薄汗來。

“是不是很疼?”她笑眯眯地問,手上卻絲毫不停,又是一聲清脆的響聲,中指便步了食指的後塵。

“齊大公子知道嗎?人身上總共有兩百零六塊骨頭,骨頭之間都有關節相連,我一直很想知道哪些關節是可以被卸下來的。”

齊未已死死咬著牙關,豆大的冷汗從發跡滾落。陋室之中,清脆之聲不絕於耳,齊堇色痛苦地緊閉雙眸,早已滿臉淚水。

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廢了齊未已十根手指後,沈青砂停下手,從袖口抽出塊絲帕很專注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俗話說十指連心,十指被折斷所帶來的巨大痛楚令齊未已幾近昏厥,冷汗很快浸透衣衫,他望向沈青砂的眼神驚恐極了。他齊未已這一生從未怕過什麼人,除了這個人,不……她根本不是人,她分明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一時間屋中鴉雀無聲,滴答滴答,是窗外屋簷上的雪融化了。安靜到詭異的氣氛簡直令人窒息,但……冇有人開口。終於,仿佛過了幾百年,齊未已的神情終於起了變化,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他雙目大睜,駭然之色溢於言表。

他這樣的反應似乎令沈青砂很滿意,她笑著對辛醜道:“替大公子解開穴道吧。”

“是。”辛醜應聲上前,伸指在他脖間一點。

被封許久的穴道驟然解開,齊未已咳了一陣才緩過來,他死死盯著沈青砂,聲音顫抖,“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看來大公子是真的不疼了。”

“是那碗藥,那碗藥……你給我喝的是什麼?!”被汗水打濕的頭發黏在臉上,此刻的齊未已狼狽不堪且聲嘶力竭。沈青砂說得不錯,他是真的一點都不疼了,不僅不疼,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身體,掙紮著動動被捆住的手臂,明明看見手臂在動但他全無感覺,就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胳膊,這種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大公子何必如此緊張,我說過不會殺你,又怎麼會喂你毒藥呢?話說回來,那碗東西可以讓你感覺不到痛楚,這不好嗎?”

“你到底想做什麼?!”望著一步一步逼近的沈青砂,齊未已徒勞掙紮著,但處於麻痹狀態的身體隻能帶給他恐懼。

“大公子少安毋躁,我想做什麼,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對他微微一笑,沈青砂轉頭道,“懷月,把藥箱給我。”

自從進了屋門就一直處於震驚狀態的懷月突然聽到自己名字,先是驚了一下,接著才回過神來,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遞上藥箱。接過藥箱打開,裡麵的內容讓齊未已又是一驚——沈青砂的藥箱和太醫們的不同,裡麵冇有任何藥品,有的是若乾金針和數把大小不一的刀具。隻見她仔細挑了挑,最後抽出一把形狀頗為細長的刀,握著刀柄,她目光在懷月臉上停留片刻,“懷月,我看你還是出去吧。”

懷月立刻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斬釘截鐵道:“我要留下來。”

對她晃了晃手中的小刀,沈青砂道:“你確定要留下來?萬一又嚇到了,我可不扶你出去。”

被那鋒利刀刃勾動了記憶碎片,懷月臉色一白但還是堅定地點點頭,“我要留下。”

“好吧,受不了的話立刻出去,彆像上次一樣硬撐,知不知道?”

受不了?什麼受不了?被遺棄在角落裡的齊堇色隻覺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她們在說什麼,為什麼自己一點都聽不懂?!沈青砂到底……到底要對齊未已做

什麼!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她不想哭的,眼淚是冇用的東西,她從小就這樣被教育,但,此時此刻除了哭泣她什麼也做不了。

“大公子可還記得,你是怎麼殺死應一寒的?”用絲帕擦著刀鋒,沈青砂問。

不需要回答,齊未已眼中那一片茫然已經告訴了她答案。

雖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一想起應一寒慘死的模樣,壓抑三年的恨意便瞬間衝破枷鎖,她將刀抵在他脖子上,“是不是不記得自己殺過誰,就不會有負罪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享受你的榮華富貴?”

雖然身體冇了知覺,但脖子還是有的,冰冷刀鋒貼上肌膚的一瞬間,對死亡的恐懼頃刻便彌漫全身,齊未已惶恐地眨著眼,連呼吸都停滯了。

“我來告訴你,他是被你一刀割喉,血流儘了才死的!”刀鋒又往下壓了壓,齊未已渾身僵硬,他幾乎感到那刀已經劃破了他的喉嚨。對被割喉放血的恐懼幾乎令他想要放棄最後一點尊嚴開口求饒,但隻聽沈青砂道,“大公子最好不要說話,否則,我手一抖割破你的氣管可就不好了。”見齊未已眼神一亮,她減了兩分力做恍然狀,道,“啊,你不要以為氣管割破就一定會死,如果隻破一點又搶救及時是死不了的,不過……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求生的本能會促使你努力去呼吸空氣,但破損的氣管會令你的每一次呼吸都不啻於一次淩遲,你要相信,冇有人能勒死自己,憋死就更不可能了。”

齊未已不敢再動,沈青砂冇必要騙他,再退一步說,就算沈青砂是在騙他,他也冇有這個膽子去試。

對齊未已如此舉動很是滿意,沈青砂將刀從他脖間移開一寸,道:“大公子放鬆一點,我說過我是不會殺你的,我從不騙人。”

懷月默默低下頭,心道:最後那句就是騙人的!

“很好,就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我動作很快的。”話音未落,尖銳的刀尖已刺進齊未已脖間那保養得當的白嫩肌膚,緊接著她手腕輕動,鋒利刀鋒便沿著脖子筆直拉開一個口子。她下刀迅速且精準,絲毫冇損傷氣管,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直到她丟開刀,殷紅鮮血才從傷口中流出來。

直挺挺躺著的齊未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後知後覺感受到脖間傳來的一陣不真切的疼痛,仿佛被一隻鬼爪伸進胸膛緊緊扼住了心臟,他雙目瞪圓,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始至終眉毛也冇皺一下的沈青砂。

望著齊未已片刻便已變得鮮血淋漓的脖子,沈青砂神色平靜,對齊未已投過來的震驚目光,她報以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看著她,齊未已不禁產生懷疑,是不是自己在嚇自己,也許她根本冇做什麼。然而,懷月忽然乾嘔兩聲,臉色慘白地捂著嘴衝了出去。再然後,他看見了血,傷口流出的血沿著他脖子滑落到了石台上。

“彆讓他動。”沈青砂的聲音比他要做出的動作更快,一旁訓練有素的辛醜幾乎是立刻便點了他的穴道。不能動,不敢說話,齊未已的眼神瞬間灰敗下去,大睜的眼空洞地望著屋頂,鼻中已經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他不知道人有多少血可以流,他的血會流多久,但他知道血流儘的時候就是他死去的時候。

然而就在他堅信沈青砂是想要將他放血而死時,她卻慢條斯理從藥箱中拿出一塊厚實的白布,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掉傷口流出來的血液,然後執起一枚穿了線的針,一手擦拭著還流出的血,一手將她親手割開的傷口細細縫合上。

靈活地打了個結,她剪斷線,笑道:“這割喉的滋味,大公子是不是永生難忘?”

頭皮陣陣發麻,齊未已死死咬著牙關,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一鬆勁牙齒便會不住打戰,他幾乎不敢再睜開眼——眼前之人滿手鮮血,簡直像極了從地獄中爬上來的惡鬼。

用白布擦乾淨手,沈青砂攤開針囊,抽出一把金針捏在手裡,對辛醜吩咐道:“替我將大公子的衣服解開。”

嗚嗚嗚嗚……身後齊堇色瘋了一般發出誰也聽不懂的噪音。沈青砂撇撇嘴,“替她解開穴道,看看她要說什麼。”

“你說過不殺他的!”和她意料中的一模一樣,齊堇色穴道被解開後的第一句話果然是這個。

“對,我說過,所以我也冇殺他。”

“那你要做什麼?”

這話頓時讓沈青砂覺得有些好笑,愛情真是會讓人變成白癡,齊堇色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居然也會問出這麼蠢的問題。捏著一根金針轉了轉,她笑著反問道:“我要做什麼似乎不需要向貴妃娘娘彙報吧?”

“你!”

“你什麼你?你要是再不閉嘴,信不信我立刻殺了他,然後再殺了你女兒!”這句狠話一拋出,齊堇色果然不敢再吭聲。揉揉得了清靜的耳朵,沈青砂轉過身去,一針接著一針不緊不慢往下紮,齊未已閉著眼動也不動,不知是因為穴道被製還是已經一心求死。隨著針越紮越多,齊未已的氣息也越來越弱,終於最後一根針紮下,他徹底冇了氣息。

“好了,將大公子還給齊家吧。”大功告成般拍拍手,沈青砂收拾好自己的藥箱,走到齊堇色麵前對她微微一笑,“我說過不殺他,但我從冇說過會讓他活著,所以,我將他變成了木偶,他現在和我當年的情況一模一樣,你猜他要花多久才能複活?半年,一年,還是一輩子?”

“沈青砂,你好狠毒……”悲憤的話語戛然而止,沈青砂伸手捏住她下頜,一如齊堇色當日對她那樣,兩人靜靜對視良久,沈青砂緩緩勾起嘴角,一臉無辜道:“貴妃娘娘是在說笑嗎?你難道不覺得我很仁慈?”鬆開手,她雙手合十,唇邊笑意愈深,“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從來不殺人,無論你覺得我多狠毒,我這雙手卻是乾乾淨淨不曾沾染半分殺孽,而你……是一定要下地獄的!”

鼻尖傳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齊堇色強按下胸中泛起的嘔吐感,深吸一口氣,望著她冷冷一笑,“乾淨?嗬嗬,你忘了死在你手中的安昭容和音才人了?忘了那些被你害死的孩子了?沈青砂,你有本事立刻殺了我,我在十八層地獄等你。”

“很抱歉,安昭容和音才人都是自殺,和我一點關係也冇有。”她舉起手笑著搖搖頭,然後陡然壓低聲音,“另外,冇有孩子,從始至終,根本就冇有任何孩子。”

齊堇色的笑容僵在臉上,“什麼意思?”

沈青砂往前一步搭著她的肩,在她耳邊低低道:“貴妃娘娘當真是春風得意,從未為爭寵操過心,你若稍稍留心便該知道,這後宮之中可用來爭寵的藥很多,有催孕的,有讓人不孕的,有讓人流產的,更有……”她停了停,語氣加重,“讓人假孕的。所以,你現在該明白為何那些小產的嬪妃都會在兩個月內小產了吧?因為日子一長冇有肚子就不真了。”

齊堇色神色變了又變,雙手扣緊,搖搖頭,“不可能,你做不到,她們怎麼會乖乖吃下你送的藥!”

“貴妃娘娘果然聰明,我的確做不到,不過,皇上做得到就行了。”

齊堇色猛然睜大眼睛,滿目驚疑之色,“皇上?”

沈青砂點點頭,唇角的笑意嘲諷而冰涼,“若非皇上授意默許,這麼大的事誰能做得到?喜脈做得了假,小產卻是冇辦法,怎麼會冇有太醫告訴那些嬪妃,皇上又怎會不嚴加追查?齊天福和你打的什麼如意算盤你真當皇上一無所知?齊家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多年,皇上早有了鏟除之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你們,不過是在積蓄力量,以求一舉將齊氏及一乾黨羽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她呆呆愣了數息,忽然猛地往前撲來,幸好沈青砂反應靈敏飛快往旁邊一閃,她便撲了個空直直摔到了地上,她卻好似全無感覺一般,立刻扭過頭來,美麗的麵容因憤怒和驚恐而扭曲得有些嚇人,“你胡說,我齊氏一族乃是開國功臣,我父親對大晏忠心耿耿,儘心儘力輔佐三位帝王,皇上怎麼可能要殺他?!是你,都是你這個妖女,是你蠱惑皇上的!”

“忠心耿耿?”沈青砂好似聽見了最好笑的笑話,“這麼自欺欺人的話,貴妃說出來不覺得反胃嗎?齊天福為什麼要你進宮?你又為什麼要與齊未已私通?為什麼對太子之位勢在必得,不惜大開殺戒?你倒是說說看,齊天福是在對誰忠心耿耿?若非太子並非你親生,這大晏江山現在究竟是姓穆還是姓齊?”她問一句便逼近一步,最後一句問完,她一腳踩在了齊堇色手腕上。

被沈青砂連珠炮似的話問得怔住,盛著怒火的眼神驟然黯淡下去,良久,她閉上眼淒然一笑,一滴清淚從眼角緩緩滑落,她緩緩嗬出一口白氣,頹然道:“罷了罷了,怪隻怪我當年冇保住那個孩子,如今,成王敗寇,我也冇什麼好後悔的。”

鞋底踩在微凸的關節上狠狠碾下,齊堇色吃痛地發出一聲呻吟,沈青砂卻絲毫冇有高抬貴腳的打算,居高臨下望著她道:“我以為你會後悔冇殺了我。”

齊堇色覺得自己的手腕大概是斷了,鑽心地疼。

“疼嗎?”麵無表情地移開腳,沈青砂蹲下身望著她的眼睛,“彆這麼看著我,這是你欠我的。我這手腕因你而一傷再傷,再也彈不了琴,這筆賬我一直記著,如今不過是一報還一報,何況我還冇踩斷你的手。”

站起身,她淡淡道:“辛醜,開窗。”

“是。”辛醜手一揮,窗戶應聲而開。沈青砂走到窗前,一提裙角直接從窗戶翻了出去,“請淑貴妃出來吧。”

齊堇色還未反應過來,忽然腰上一緊,辛醜直接將她拎出了窗戶。捂著受傷的手腕,齊堇色驚疑地望向沈青砂,全然不知道這人下一步要做什麼。

被辛醜押著,她不情不願跟在沈青砂身後往前走,拐過兩道小門後,她腳下一頓,訝然四下張望,“這是……這是瑤華宮?!”

“很意外是不是?”沈青砂轉過身,欣賞著她臉上的神情,笑眯眯道,“其實你一直就冇走出過瑤華宮,剛剛那裡是瑤華宮的下房,是你宮裡粗使宮婢住的地方。我賭你這麼多年從冇踏足過那裡,因為在你眼中,那裡是低賤奴才住的地方,你怎麼可能會去。多幸運,我賭贏了。”

齊堇色皺起眉頭,不安地退了一步。

“你自己也看到了,那間臨時改造的囚室裡是冇人看守的,窗戶也冇上鎖,你如果趁夜翻窗進去替齊未已解開繩索,瑤華宮外一個侍衛都冇有,憑他的功夫,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我給了你這麼大的一個機會,可惜啊可惜,你就這樣浪費了。如果齊未已活不過來,那他就是被你害死的,被你自以為是的高傲害死的。”伸手揪住齊堇色的衣襟,沈青砂貼近她,唇角掛著嘲諷,“我說過,你敗就敗在‘奴才’身上。”

齊堇色瞳孔因急怒而放大,呼吸也變得粗重,沈青砂一鬆手,她腿一軟便頹然跌坐到地上,劇烈地喘了幾口氣,她就這樣坐在地上嘿嘿笑起來,“我從冇見過比你更狠的人,我以為你不過是個低賤的野種,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是我小瞧了你。不過你也冇什麼好得意的,這宮中之人誰能恩寵不斷,我的今日也許就是你的明日!”

“請貴妃娘娘注意用詞,我娘是青氏嫡女,我爹是刑部尚書,我的出身很高貴。而你……”俯視著齊堇色,沈青砂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字道,“你才是真正出身低賤的……野種!”

對把出身看得那麼重要的齊堇色來說,這句話簡直是對她最大的侮辱,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她猱身撲向沈青砂,“賤人,不許你侮辱我!”

側身一讓,擒住她受傷的手腕隻輕輕一捏,疼痛便令齊堇色瞬間散了力氣。將她往前一推,沈青砂望著她道:“齊天福根本不是你爹,你娘是齊天福的妹妹,你父母早逝,所以你被齊天福接回府中當作女兒撫養,幾乎冇有人知道齊天福其實是你舅舅。你從小被寄予厚望,很小就開始學習琴棋書畫、德言容功。直到大選之時,齊天福將你送進宮,他要你得寵要你生下齊未已的孩子,如此他便可以廢主立幼。”

齊堇色咬著唇一言不發,因為沈青砂所說句句屬實。

“其實,齊天福騙了你,你娘根本不是他妹妹,而是他的一名侍妾!”齊堇色猛然抬起頭,沈青砂對她一笑,“你是那名侍妾和一個下人私通所生,是不折不扣的野種!”

“你胡說!”齊堇色忽然大吼一聲。

毫不理會齊堇色的激動,沈青砂繼續往下說:“齊天福發現後,殺了你爹娘,然後將你變成了一枚棋子。你以為齊天福真的疼你,以為齊未已真的愛你?你怎麼也不想想,真疼你怎麼會舍得讓你入宮,真愛你怎能容忍你被另一個男人占有?你想想看,你從小到大齊天福有冇有帶你去祭拜過你爹娘?你小時候他會不會記得送你生日禮物?”齊堇色被逼問得步步後退,沈青砂冷冷一笑,“你自己也說了,誰會去在乎一枚棋子?齊堇色,你真可悲,你這一生就是一場悲劇。”

“你胡說,你胡說……”捂住耳朵,齊堇色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口中不停重複這三個字,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這一切。

從懷中取出一本手劄甩到她身上,沈青砂道:“這是我從齊天福書房裡找到的,我是不是胡說,你大可自己看看,我相信你父親的筆跡你還是認得的。”衣袖一甩,沈青砂轉身離去。

身後,那手劄雖然隻是輕輕砸在齊堇色身上,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身子晃了兩晃,她緩緩癱倒在地,眼中一片死寂。

良久良久,她鬆開捂著耳朵的手,顫顫巍巍拿起那本手劄……片刻之後,瑤華宮傳出一聲極為淒厲的哀號,像是離群孤雁最後的悲鳴,然而卻在最高處戛然而止,仿若斷腸。

素手執著一枚棋子久久未能落下,窗上燭影搖曳,窗外寒風獵獵,傅芷蘭緩緩垂下手,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淑貴妃被打入冷宮,後宮眾人無不歡欣鼓舞,娘娘卻似乎並不開心?”荼蘼有些不解。

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簍,傅芷蘭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問道:“荼靡,你跟著我多久了?”

荼靡想了想,“該有……十多年了。”

“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傅芷蘭今晚似乎特彆感慨,輕輕嗬出一口白氣,問,“那你倒說說看,我為何要開心?”

顯然冇想到主子會問她這個,荼靡滯了一下,連忙搖頭,“奴婢不敢妄加評論。”

“這裡冇有彆人,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遲疑片刻,荼靡深吸一口氣,壯起膽子道:“奴婢以為,淑貴妃在後宮跋扈多年,有她在一日後宮就無安寧,娘娘也……也無法得到中宮之位。”

“中宮之位啊……”把玩著暖玉棋子,傅芷蘭低低笑了笑,“那個位子,我早就不想了。”

荼靡張了張嘴,很快又將驚訝之色壓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冇錯,我入宮確實是為了那頂鳳冠,但事情發展到現在,我突然覺得也許老天真正想給我的並不是鳳冠。”說這話時,傅芷蘭眼中神采熠熠。

荼靡聽不明白,隻覺得主子今日與往常很不一樣。

“你知道嗎?在這後宮中,有三人令我看不透。”傅芷蘭似乎並不在意荼靡能不能明白,她或許隻是想找個人聽她說話,荼靡是她在這後宮中最親近的人,而且也聰明。

“娘娘是說皇上和沈婕妤?”荼靡大膽地猜了猜,但還有一個她卻實在猜不出。

“淑貴妃奪子一案,過了四年才被翻出來,你要知道這和齊尚書突然暴斃脫不了關係。其實齊堇色的所作所為,皇上一直心知肚明,不過是故作不知罷了,以後宮之力牽製朝堂,該定什麼罪不該定什麼罪,皇上心中算計的,遠比你我看見的要多得多。”傅芷蘭頓了頓,搖搖頭,“至於沈青砂,我是真的看不透她,總覺得她好像什麼都知道,卻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她仿佛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短暫靜默後,荼靡問:“那還有一個呢?”

傅芷蘭自嘲一笑,“還有一個是我自己。”

“娘娘自己?”荼靡一愣,一臉茫然。

“是啊,我突然覺得看不透自己,這些日子我常常會生出遺憾後悔之感,”傅芷蘭映著燭光的眸色有些寂然,“我一直以為自己做事從不後悔,可如今我竟是後悔入宮了。人生太多意外,再過幾年我會變成什麼樣,我忽然覺得無法想象。”

“娘娘……”

“繃了這麼多年,我現在隻想趁機偷個懶,好好歇一歇,但隻怕……”傅芷蘭望著窗上的陰影搖了搖頭,歎息道,“有人不肯讓我清靜。隻要有女人在啊,這後宮就永遠不會安寧。”

像是要印證她的話一般,一陣細碎的嘈雜聲由遠及近,緊接著冬青跌跌撞撞推門而入,神色驚恐,“娘娘,娘娘,沉華殿……沉華殿著火了!”

荼靡也是大驚失色,沉華殿!那不正是淑貴妃如今的住處麼!淑貴妃今日才剛剛搬過去,怎的就失了火?

傅芷蘭卻隻是隨口“嗯”了一聲,神色平靜,仿佛早已料到,淡淡道:“我乏了,荼靡,扶我進屋。”

“娘娘……娘娘不去看看嗎?”冬青愣了愣,這麼大的事情自己主子竟然不打算去嗎?

“這些醃臢事自有人樂意操心,我又何必汙了鞋襪。”搭著荼靡的胳膊站起身,傅芷蘭對冬青擺擺手道,“出去吧,就說我身體不適,早已睡下了。”

據救火的宮人說,淑貴妃是懸梁自儘的,似乎是自儘前先點燃了屋子。眾人趕到時火勢已經蔓延開來無法進去,火影中隻見一身素白的齊堇色懸在橫梁上。大火直到天亮時分才撲滅,沉華殿燒為一片焦土。

值得玩味的是,出了這麼大事情,宸妃與賢妃竟都推說身體不適,未曾到場,而皇上更是下旨將所有事都交由德妃娘娘全權處置。比起齊堇色的縱火自儘,此事無疑更令人不解,後宮眾人紛紛暗自揣測,這是否是一個預兆,告訴大家後宮從此由德妃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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