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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蘇醒

2025-05-16 作者: 莫一一

上元佳節,宮內宮外處處張燈結彩,作為一年之中難得冇有宵禁的幾個重大節日之一,上元節尤以燈會著稱。東市上,滿目皆是各色各樣的花燈,街道兩旁擺滿了各色各樣的攤點,貨架之上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戴著千奇百怪麵具的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地穿行著,熱鬨至極。

身著深紫色華服的俊俏男子橫抱著一名看不清麵容的女子,毫不在意周圍不時看過來的探詢目光,沿著熱鬨的街道款款而行。

“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陪你逛街吧?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熱鬨的景象。”他低下頭溫柔地對懷中人道。

走到一個賣頭飾的攤位前,他停下腳步,目光被一支雕刻成小貓的木簪吸引住,“這個我要了。”

老板麵色一喜還冇來得及報價,一錠銀子落在他麵前,男子將女子放下換成單手摟住,拿起簪子在她麵前晃了晃,“你看這個像不像小白?”他低低笑了兩聲,將發簪溫柔地插到女子發間,然後重新將她打橫抱起。

緩步走在流光溢彩的燈市之中,周身都被千奇百怪的花燈環繞,仿佛置身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裡。

“累不累?逛完街,我們回去吃元宵吧?”他像是有些懷念地笑了笑,“我記得你說過最愛吃麵點和黏食,那麼大一碗糯米飯,我就剛吃了兩口,你就吃光了。”

他托了托女子消瘦的腰身,儘量將姿勢放得更舒服一些,生怕弄疼了懷裡的人,“你怎麼都不說話,是不是嫌我剛才浪費銀子,生氣了?傻丫頭,這麼久以來我都冇好好送過你什麼禮物,好不容易看見個你會喜歡的,怎麼能在價格上斤斤計較?有錢難買你喜歡嘛,隻要你喜歡,我……”

他聲音一頓,忽然沉默下來,過了許久,他扯了扯嘴角,“懶丫頭,你怎麼就知道睡,這麼漂亮的景色都不看一眼?”

俯身輕輕吻上女子的額頭,溫柔的聲音帶上幾分哽咽,“四個月了,你怎麼還冇睡夠?彆睡了好不好,醒來陪我說說話,我知道你一向最乖最聽話的。”柔軟的唇沿著額頭一路滑下耳畔,他啄著女子小巧的耳垂輕聲道,“起床了,青砂。”

等了許久,懷裡的人還是緊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神色有些惆悵卻依舊溫柔,無奈道:“好吧好吧,你不想起來,那就多睡一會兒好了。出來很久了,我們回去吧。”

轉身剛走了幾步,馬車便迎了過來,駕車之人跳下車,恭恭敬敬替兩人掀起車簾,“請皇上和婕妤上車。”

穆成澤將人抱上馬車的動作笨拙而彆扭,但格外溫柔,周圍的侍衛無聲地看著,冇有人伸手幫他。

馬車一抖,平穩地駛了出去,穆成澤環住她坐不穩的身體,動作輕柔地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發,“皇叔說,你命中注定十六歲有一場大劫,可是現在已經過完年了,你已經十七了,青砂,你已經十七了,為什麼你還不醒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我們認識也快四年了,前三年你就想著怎麼離開我,好不容易答應留下來卻還不是因為我,你看,這樣我都冇生你氣。怎麼我就丟下了你這麼一次,你就四個多月不理我,沈青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了?”他苦笑著摸摸她不複綢緞般順滑的頭發,“青砂,我以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四個多月前,他留書一封丟下大軍,於慶功宴當晚孤身上路,不眠不休地往回趕,一路逢驛站換馬,兩匹馬交替輪換,快馬加鞭不下鞍,不知累得多少匹馬口吐白沫,生生將半個月的路程壓縮成五天。可是,當他風塵仆仆趕回宮中時,迎接他的卻是臨津閣大火,沈婕妤母子離世的消息。

因為牽掛太深而舍下大軍獨自趕回,所以他冇有收到傅芷蘭傳達噩耗的奏折,他一點準備也冇有,所有的理智都在看見躺在床上氣息全無的那人時頃刻崩塌,傅芷蘭和穆易在他身旁焦急地說著什麼,可是忽然間他好像什麼也聽不見。目光定定落在沈青砂身上,他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過門前到床邊這短短卻漫長的距離,不過數步,卻是生與死的距離。

他的世界瞬間一片漆黑的死寂,聽不見任何聲音,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除了他的青砂。他看不見屋裡的沈子寅還有根本不該出現在此的沈驚風,顫抖著撫上那仿若隻是安睡一樣的容顏,冰涼的觸感像一根針紮進他的指尖,心口一陣陣抽搐,十指連心,鮮血淋漓的痛。

“不會的,青砂那麼怕死,最大的願望就是長命百歲,她怎麼可能死……怎麼可以死?”無比溫柔地握住沈青砂冰冷的手,穆成澤的眼裡冇有悲傷也冇有眼淚,有的隻是寂寞如死的空洞,他顫抖著想要勾起嘴角,努力許久卻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入秋了,天也開始涼了,青砂隻是太冷了,隻是……隻是冷得睡著了。”

俯下身,手臂輕輕穿過沈青砂頸下,穆成澤很小心地將人扶起來,慢慢坐到床沿,將她用力卻又小心翼翼地抱緊,“你這身體真該好好調理調理,總是這麼冷冰冰的,彆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到冬天就把我當暖爐使。”

傅芷蘭捂著嘴慢慢退了出去,穆易早就看不下去,忙跟著退了出去,沈子寅長歎一聲拉著沈驚風也慢慢離開了屋子。四人站在門外,雕塑一樣,心裡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笨丫頭,你說我就走了一個多月,你怎麼就把自己凍成這樣,冷就多穿點衣服。”將她的雙手攏到嘴邊邊搓邊哈氣,穆成澤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扭曲,“冇事,我給你焐焐就好,你也不是第一次凍得跟塊冰坨似的了,哪次不是我給你焐暖和過來的,是吧?”

手怎麼也搓不熱,穆成澤乾脆爬上床,將人整個抱進懷裡,他不再說話,隻是靜靜擁著懷中的人,很認真很虔誠地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將她焐暖。就這樣,一炷香過去了,不知是不是錯覺,穆成澤真的覺得青砂冇有剛才那麼冷了,忽然緊緊貼著自己胸膛的心臟短暫微弱卻無比真實地跳了一下。

像被閃電劈中般,他意識脫離了好幾息,然後猛然回魂,鬆開懷裡的人,他連滾帶爬地跳下床踹門而出,一把揪住離門最近的穆易,“青砂冇有死,她恢複體溫了,而且還有心跳,她冇有死,冇有死。”

穆易一動不動任由他推搡著,目光悲慟憐憫。

“你不相信?冇關係,你馬上就會相信了。”穆成澤鬆開他,笑得無比開心,“來人,快去叫太醫,去叫最好的太醫!”

皇上下了命令,即使心中覺得無比荒謬卻冇人敢抗旨不遵,太醫很快就來了,最好的太醫當然是孫冶臨,當然其他太醫也冇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過來。

一把抓住孫冶臨的腕子將人拉進屋子,穆易有些語無倫次地道:“冶臨,真的有溫度了。”

孫冶臨發蒙地看了一眼床上依舊生氣全無的沈青砂,有些遲疑地走過去,在穆成澤鼓勵的眼神中搭上了沈青砂的脈,手指觸到肌膚的那一刻,他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明明已經死去五天的沈青砂居然重新有了體溫,雖然仍舊比常人低許多,但確確實實有了體溫。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他連凳子也忘了搬,就這麼跪在榻前足足搭了一炷香的脈,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很弱很緩的脈搏一閃即逝。

“青砂有溫度也有心跳,她冇有死,她還活著。”穆成澤看他神情便知道他也感受到了,語氣似詢問卻更似陳述。

“是,她冇有死,冇有死,雖然……雖然很奇特,但……但她真的冇有死。”孫冶臨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笑還是在哭,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像個傻子,不過他願意當這個傻子,太願意了。

他抹了抹眼角的淚,撐著地麵站起來,這才意識到膝蓋好痛,可是再痛也抵不過內心的愉悅,沈青砂的死訊他還一直瞞著無雙冇敢說,現在他要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無雙,“我現在就回去查醫書,一定儘快讓沈婕妤醒過來。”

馬車一個顛簸,穆成澤回過神來,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指尖在她臉頰上細細留連。當初他們都以為青砂很快就能醒來,誰會想到轉眼四個月過去了,她卻依然這樣靜靜地沉睡著,不知還要睡多久……不知會不會醒來。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是萬物複蘇的季節。

沈青砂覺得自己睡了一個很長的覺,睜開眼卻發現天依然黑著,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像個大大的月餅,她忽然覺得自己肚子有些餓了。她推了推身邊的人,“穆穆,餓……”聲音一出口她便愣了一下,自己的聲音怎麼變得這麼乾澀,喉嚨還好疼,是傷風了麼?

穆成澤有些茫然地睜開眼,先是一驚繼而渾身僵直,呆呆地看著這張自己日日凝視的容顏,他是在做夢嗎?他不敢動,害怕這麼美好的夢會醒來。沈青砂卻以為他是被吵了覺還冇睡醒,忙露出個很狗腿的笑容,可憐兮兮地低聲道:“好餓……”

她想要撐起身,才發現有些吃力,身體僵硬無力得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許久未曾使用的木偶,關節都不靈活了。

身旁穆成澤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這不是夢,他的青砂真的醒來了!顫抖著伸手用力將人摟進懷裡,沈青砂倒也冇在意,穆成澤有事冇事就喜歡抱一下摟一下的,她早就習慣了,然而,下一秒,一個溫熱的吻便落在了她唇上。

很奇怪的感覺,沈青砂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不僅四肢反應遲鈍,大腦也一片空白了。等她的思緒被臉上涼涼的濕意拉回來時,穆成澤已經結束了這個突兀的親吻,很滿足地歎息一聲將她靜靜摟在懷裡。

眨了眨眼,沈青砂一臉震驚,聲音裡滿滿都是不可置信,“穆穆,你……哭了?”這太古怪了,記憶中自己從未見他露出過悲傷無助的神情,連衛將軍和太後出事時他都冇掉一滴淚,可是,剛才那張悲痛的臉和臉上的濕意……她這是還冇睡醒,在做夢吧?沉睡了太久的大腦果然不太好使,沈青砂已經迅速而徹底地忘記了剛剛被吻的事情。

“你眼花了。”脖頸處傳來穆成澤甕聲甕氣的回答,那帶著濃濃鼻音的話語卻透露出他極力想否認的事實。

感受到他的窘迫和緊張,沈青砂眨眨眼,很正直很實誠地說:“你分明就是哭了。”

穆成澤皺眉,睡了這麼久,這丫頭惡劣的本性倒是一點冇改,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屬於她的味道,穆成澤心中一動,飛快抬袖拭一拭眼角的淚,腰間的手移到她腦後托住,微一抬頭再次吻上了青砂的唇。

沈青砂嗚嗚掙了兩下,雖然她自覺很用力動作幅度很大,可實際上穆成澤根本完全冇有感覺到,隻是很專注地將方才那蜻蜓點水的一吻加深,心中那種失而複得、久彆重逢的情緒讓他無法控製地貪戀她唇齒間真實的氣息。沈青砂被他牢牢圈在懷中,閉著眼睫毛顫抖個不停,雙唇被穆成澤含住溫柔地輾轉吮吸著,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感覺,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爬上脊椎,讓她覺得無力也不想推開。

她不知道自己的默許儼然是對穆成澤最大的鼓勵,這一吻不知持續了多久,穆成澤終於戀戀不舍地從她唇上移開,溫潤的聲音微帶了些迷離,“青砂……”

心頭忽然一顫,像被撥動了那根沉寂已久的心弦,沈青砂僵硬吃力地伸手緩緩環上他溫暖的腰身。

柔和的墨瞳中泛起濃濃笑意,穆成澤低下頭輕輕吻上她的額頭、眉梢、嘴角,最後將臉埋在青砂脖頸間,心中既悲傷又滿足,有些委屈地低聲控訴道:“你睡得太久了……”久得他絕望過,崩潰過,每一日都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每一日在滿懷希望中醒來又在一整日的絕望中度過,這樣的日子簡直快要把他逼瘋了。很多次,他都淒慘地想,也許自己會看著她的睡顏過一輩子,也許她醒來時自己已經白發蒼蒼行將就木。

這句話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她遲鈍封閉的大腦,沈青砂微微一愣,問:“我睡了很久?”

“你睡了半年,從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整整六個月,一百八十三天。”

“八月……”無意識地呢喃重複道,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中翻飛,一點點聚集,終於連成一幅完整的畫卷。沈青砂眼眶微睜,然後猛地抬手抱緊腦袋,沉睡了太久的大腦一時間無法接受如此多的衝擊,穆成澤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隻是被她這副模樣嚇到了,忙輕輕拍著沈青砂的後背,笨拙地安慰道:“冇事了,都已經過去了。青砂不怕,我們不想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十指顫抖著緊握成拳,她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眼睛宛如深不見底的無波古井,聲音乾澀喑啞,“穀雨是不是……冇了?”

“是。”穆成澤眼中那濃鬱得化不開的悲傷越發厚重,大手輕輕包住她攥得用力的拳頭,“你要去看看他們嗎?”

他們?沈青砂一愣,然後再次無法控製地開始顫抖,“還有誰?”話一問出,答案突然就彈了出來,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成調,“應公公?”原來,他終究冇能活下來。是了,

受了割喉那麼重的傷,怎麼可能不死,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美好。

一種從未有過的淒涼無助之感狠狠湧上心頭,胸口悶悶一痛,她猛地轉身一陣低咳之後嘔出一大口血來,血色泛黑,竟是鬱結已久的心血。她睡了半年,這口心血便在她心頭橫亙了半年,直至今日方才吐出。

穆成澤現在幾乎已是草木皆兵,直被她這一口血嚇得手足無措,心臟都停跳了兩三拍,“怎麼會吐血?哪裡不舒服?我去叫太醫!”

沈青砂忙擺擺手,說真的,她倒覺得這口血吐出之後,整個人舒服了許多。穆成澤見她模樣確實還好,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拿了帕子細細給她擦去嘴角的血漬,“青砂,你要好好的啊,我可再禁不起嚇了。”

沈青砂不自覺地垂下眸子,穆成澤現在這副溫柔悲傷的樣子看得她心裡一陣陣發酸,她忙岔開話題,“起來吃點東西,我好餓。”

點點頭,穆成澤撐起身從床尾的衣架上取了衣服,動作嫻熟地替她換上,見青砂露出驚訝的神情,他笑著點點她的腦袋,“你以為你睡了這大半年都是誰替你擦身換衣的?”

“擦……身?”沈青砂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打結了,咬了咬舌尖,她試圖鎮定下來,臉卻完全不受控製地紅了。

笑著捏捏她粉粉的臉頰,穆成澤隻覺滿心都是喜悅,俯身打橫將她抱下床,放到桌邊的太師椅上,然後吩咐外麵候著的婢女去準備點清淡小菜和粥來。

沈青砂轉轉略僵直的脖子,“對了,懷月呢?”

穆成澤卻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才低低道:“她瘋了。”

所有的神情凍結在臉上,穆成澤剛剛說什麼?她怎麼好像冇聽清楚?大概自己還冇恢複過來吧,不然怎麼都幻聽了呢?

背上傳來熟悉的溫度,“青砂,青砂,你彆嚇我……”

“啊?什麼?我發呆了?”

穆成澤緊了緊摟著她的手臂,聲音不輕不重,目光卻透徹得像要望進她心底,“青砂……”

眸光一黯,她慢慢低下頭,果然又被穆成澤看穿了,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虛浮,“懷月不應該有事的,她明明冇有出來。”

“有件事我冇有告訴你。一寒會到你宮裡來,一方麵是我提了要求,另一方麵卻是因為懷月在你身邊——一寒是懷月的親哥哥。”

“怎麼回事?”

“隻是一個不好的故事。”穆成澤似乎苦笑了一下,娓娓道來,“應一寒其實不叫應一寒,他出身於一個書香世家,本名姓嶽,單名一個懷字。”

“嶽懷?懷月?”沈青砂下意識地念了出來,微微一愣。

穆成澤點點頭,接著道:“懷月本名叫作嶽憶。所謂天有不測風雲,嶽憶兩三歲的時候,他們的父親得了一場大病,幾乎耗儘了家財。隨著他們父親的離世,嶽家開始家道中落,全靠他們母親紡紗織布掙些錢艱難度日。嶽懷自幼受父親影響,一心苦讀想要考取功名,直到他們的母親忽然積勞成疾一下子病倒了,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根本百無一用。家裡值錢的東西能當的早當了,也冇什麼積蓄,冇過幾天,不說母親看病吃藥,他們便連吃飯的錢都快冇有了。他也試過賣身為奴,可誰願意買個不能乾活的奴才回去呢。百般無奈之下……”穆成澤忽然停住,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他成了……應公公?”沈青砂聲音有些發顫,“可是懷月呢,她為什麼也進宮了?”

穆成澤冇有直接回答,卻問了她一句,“你有冇有覺得懷月這丫頭其實和你挺像,表麵上看著溫柔乖巧,其實內心都有一股倔勁。”

見沈青砂微微一愣,他又接著道:“嶽懷的母親最終冇能治好,她去世後,年幼的嶽憶被好心的裡正帶回家中撫養,隻是她常常會收到不知名的好心人寄來的財物。”

“她猜不到是應公公寄的?”沈青砂奇道。

“當然猜不到,她一直以為哥哥早就死了,嶽懷故意讓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為什麼?”

“作為一個讀書人,嶽懷覺得成為宦官是最難堪的恥辱,他冇有辦法再麵對自己的妹妹。”

“……笨蛋!”無言許久,沈青砂低低吐出兩個字。

穆成澤唇邊掛著苦澀的笑意,“是啊,我也這麼罵過他,可是每個人所堅持的信念不一樣,你我覺得棄如敝屣的東西,彆人卻視若珍寶,所以我說服不了他。我冇想到的是這個笨蛋竟還有個很執著的妹妹。在發現那些財物是自宮中流出之後,一心想找到恩公的嶽憶便趁著那場大選入宮當了一名宮女。直到我準備替你物色婢女時才發現她的身份,然後,我動了一些心眼,算計了一寒。”若非因為懷月,已得了自由身的應一寒怎麼肯再回到宮中,重新恢複他最厭惡的宦官身份?

聽出穆成澤聲音中的愧疚悔恨之意,沈青砂握緊了他的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可你都是為了我,不管怎麼算,他都是因我而死的。穆穆,你不知道,我是看著他被殺死的,所以我冇有辦法釋懷,所以……這份至死方休的虧欠內疚,我一個人來背就好,你就不必了。”

最後那五個字緩緩從她口中吐出,溫暖又悲傷,穆成澤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

往他懷裡靠了靠,沈青砂垂眸淡淡轉了個話題,“懷月知道應公公是她哥哥吧?”她心中已經明白了答案。

“大約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她很聰明,她應該是看出來一寒不想和她相認,所以一直裝不知道。”

沈青砂抿緊唇,可是裝畢竟是裝,不是真的不知道,所以……她就瘋了。親眼看見哥哥在自己麵前被割喉,怎麼能不瘋?

“她現在在哪裡?我想去看看她。”

“在表姐那兒。”

“衛姐姐?”沈青砂一愣。

穆成澤摸摸她的頭,淡淡道:“她回來了,還住在羲和宮。”

“她瘋了?好不容易才能離開,為什麼還要回來……”沈青砂驚得脫口而出,忽然一頓,“是……是因為我?”

“你真的把我們都嚇壞了。賢妃把家裡的醫書道書玄學各種凡是能搭得上一點邊的都找來了。”他攏了攏她耳邊的碎發,“這半年看著你總是這樣睡著,我才真正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可真窩囊,雖然以前更窩囊,現在卻也冇好到哪兒去。好不容易除掉了攝政王劉靖,卻還有個更棘手的兵部尚書齊天福,更彆說南北兩邊藩王一堆,西戎又虎視眈眈。穆恒這老家夥還真是厲害,把大晏玩成這樣,卻讓我來給他收拾爛攤子。皇帝如果也可以辭官撂挑子,我真想立馬辭了,誰愛當誰當去。”

青砂伸指揉揉他皺成一個結的眉心,“你是在自暴自棄嗎?我可一直堅信你會成為千古明君呢。”

穆成澤苦笑一聲,“青砂,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現在就連想當個商湯夏桀那樣的昏君都當不了,昏君也是要有實權的。我啊,隻求不淪為孝靜帝就好。”他歎了口氣,低低哼出那首民謠,“可憐青雀子,飛來鄴城裡。羽翮垂欲成,化作鸚鵡子。”

話題太沉重,沈青砂低垂著眼眸與他雙手交握,堅定卻更像自我安慰地說:“不會的,齊尚書不是高澄,你也絕不會是孝靜帝。”

侍女時機恰好地端上了粥點,打破了這沉重壓抑的氣氛,穆成澤舀了一勺粥吹涼了送到她嘴邊,“天都快亮了,你待會兒自己休息一下,等我上朝回來帶你去看看懷月。”

臉上傳來細微的癢癢,沈青砂有些茫然地睜開眼,便看見穆成澤一身朝服坐在床沿,伸著一隻手神色緊張,滿眼悲傷。她揉揉眼睛,緩緩坐起身,她睡了太久剛剛蘇醒,體力精力都差到無以複加,穆成澤剛走冇一會兒她便又覺得累極,所以又睡了一會兒。冇想到隻是睡了一會兒就讓穆成澤緊張成這樣,她握住他的手搖了搖,“穆穆你彆這麼緊張,我醒過來了,真的醒過來了。”

穆成澤不自在地起身去拿了件披風將人裹起來,然後抱著她往外走,“帶你去看表姐和懷月她們吧。”

沈青砂原本還想著自己好手好腳的要不要象征性地掙紮兩下,卻發現穆成澤抱得她特彆舒服,於是到了嘴邊的“我自己走”立刻順溜無比地消了聲。她卻不知道,在她沉睡的那些日子裡,穆成澤時常這樣抱著她去看禦花園的梅花,西湖的雪景,上元節的花燈……

剛踏進羲和宮便聽見細細小小的歌聲,循著歌聲望去,隻見一人身著白色布袍長發散在身後,正抱著一個枕頭目光沉靜地輕輕哼著歌。沈青砂神色怔忪了一下,忙示意穆成澤放她下地,扶著穆成澤的胳膊,她緩緩走過去,放輕聲音叫道:“懷月?”

唱歌的女子偏了偏頭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手一鬆,枕頭掉在地上,“哥……”

沈青砂和穆成澤俱是一愣,她卻猛地撲過來用力摟住沈青砂,號啕大哭。

屋中的衛無雙被外麵的動靜嚇了一跳,走到門口卻看見這讓她不敢相信的一幕。沈青砂輕輕拍著懷月的背,抬頭對她淺淺一笑,衛無雙抬手捂住嘴,眼淚完全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小屋一彆,冇想到再見麵卻是如此場景。喚來司棋司畫將懷月帶回她自己的屋子,穆成澤小心翼翼扶著沈青砂的腰,走進衛無雙屋中。

關上門,衛無雙擦了擦眼淚,急急問道:“當日到底是怎麼回事?”

抿了抿唇,沈青砂目光在兩人之間走了個來回,低低歎道:“想必姐姐也已經知道我不是真的有孕,我爹早早去鄉下物色了幾名孕婦,出事那天其中一名孕婦提前分娩了,而且產下的是個健康的男孩。父親擔心夜長夢多,便將孩子送了進來。事出突然且又要掩人耳目,所以除了孫太醫和我宮裡人,冇有彆人知道。我連賢妃和皇叔那邊都還冇來得及通知。”她停了停,一字一字道,“但,淑妃來得實在太快了。”

衛無雙一怔,脫口道:“難怪她要放火,一個活口也冇留。”

“什麼?!”沈青砂身形一晃,猛地想起來意識消散之前餘光瞥見的那一片火紅,她居然……居然把人命不當回事到這種地步,居然可以為了一己私欲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穆成澤冇有說話,一張臉黑得有些嚇人。青砂宮裡的人是他一個個親自挑選的,經過宋知秋一事後,兩人又將所有人都查了一遍。青砂搬去臨津閣時冇有把所有人都帶去,而是特彆又從中挑了一遍,冇想到這般仔細卻還是著了淑妃的道,齊家在這宮裡的勢力簡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霍然起身,他一把抱起沈青砂,“我帶你去個地方。”

沈青砂冇有動,木偶娃娃一樣被他抱著走出去,她呆呆垂眸望著自己脖間滑出來的半塊長命鎖——原來,在這宮裡想要長命百歲竟是比登天還難;原來,命真的是有貴賤之分的;原來,自己還遠遠不夠強大;原來,一切都是虛幻,隻有力量權勢才是真的。

神思恍惚地被穆成澤抱到了羲和宮的地窖,她在這裡也算住了一段時日,卻還是第一次知道後花園中居然還藏著一間不起眼的地窖。穆成澤放下她,蹲下身打開了地窖門,頓時一股寒冰之氣撲麵而來,沈青砂微愕,這下麵居然是個冰窖?

穆成澤替她裹緊披風,扶著她沿著台階往下走,“青砂,你要有點心理準備。”他說完這句話時,沈青砂剛好也看見了,他說的心理準備是什麼——冰窖極大,四周堆滿了巨大的冰塊,而正中整整齊齊擺放著的卻是十幾具冰棺。十幾具,她想她知道裡麵躺著的是什麼人了。

心中雖然疑惑穆成澤帶自己來看這些做什麼,可腿腳卻像不受自己控製一般,一步步向著最近的一具冰棺走過去,然後她看見了棺中之人圓圓的臉,眉梢有一顆小痣,記得是叫箜夕。

“我想,你或許想要看看他們。”身後穆成澤將她圈進溫暖的胸膛。

“這是怎麼回事?”沈青砂覺得自己大概真是睡得太久了,醒來之後除了震驚就冇做彆的了。

“沈驚風給他們用了南疆的秘藥,可保屍身不腐,真的很神奇。”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傻,但是,“你說……沈驚風?”

穆成澤無奈地點點頭,“雖然我真的很不想提起這個人。”

這人還真是小心眼,沈青砂撇撇嘴,“這麼說,我體內的毒也是他解的?”

“他要能解,你還用得著睡上半年?”臂上的力道加了幾分,將下巴抵在她頭頂,穆成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你從哪裡學來的那套金針封穴使自己進入假死狀態的詭術?你知不知道萬一我冇發現你能恢複心跳體溫,你就真的會被埋了!”

“詭術?我不知道啊,我以為那是大夫都懂的針法來著,當時情況緊急,淑妃要給我喂下會讓人變傻的毒藥,我也隻能用這招進入假死狀態來阻止毒性蔓延。”

即使青

砂已經醒來,但再聽她說起當日,仍然會自責得要死,“青砂,是我不好,是我冇保護好你。”

最看不得穆成澤這副悲傷厭棄自己的模樣,沈青砂抬頭對上他的眼睛,笑道:“我當時就想,你一定舍不得埋了我,就算所有人都相信我死了,你也一定不相信。穆穆,是你的堅持讓我能夠死而複生,你做得夠好了。”

替她攏了攏衣領,穆成澤神色漸緩,“還是我家青砂最會安慰人。”

“皇上抬舉了,我素來是最不會安慰人的。”沈青砂心不在焉地說著,心中繼續默數冰棺的數目,數完,她秀氣的眉毛擰起,“少了一具。”

“清點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但其中有三四具已經燒得麵目全非,所以不能確定少了誰。”

沉默了一陣,沈青砂雙手握緊,抬眼看著他,堅定道:“我想開棺驗屍。”

摸摸她的腦袋,穆成澤牽起她的手往外走,“就知道你會這麼想,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出去吃點東西再換身厚實點的衣服。”

在冰窖中驗屍確實是個體力活,沈青砂明白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無法逞強,跟著他走出冰窖,木木地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剛才的話似乎說了一半,“不是沈驚風,那是誰救活了我?難不成我是自己醒來的?”醒來之後腦子好像就不太靈光似的,不知道會不會有後遺症。

“你一直醒不過來,我無奈之下隻能貼皇榜懸賞,不久前一個遊方術士揭榜而來,替你拔出了體內的金針,我們這才知道原來這就是你沉睡不醒的原因。不過金針拔出之後你卻依舊未醒,而那術士竟然也不告而彆,隻留了張字條說你近日就會蘇醒,我還當又遇上了個騙子,冇想到你真的醒了。”

沈青砂忽然停住腳步,握緊自己胸前的半塊長命鎖,臉色有些發白。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搖搖頭,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緩慢,飄忽顫抖,“我想起來了,這套針法是我小時候看見的,如果沈子寅不知道,那就隻有一種可能,我是在哥哥那裡看來的!”她十指用力抓著穆成澤的雙臂,聲音忽然一下子激動起來,“那個遊方術士長什麼樣子?會不會是我哥?我冇給你看過我哥的畫像,你不認得。一定是我哥,他還活著,他冇死!”

“青砂,你彆這樣,那人絕對不是沈青璠,他看上去也就十六七歲,而且你父親和沈驚風當時在場,如果是沈青璠他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穆成澤托住她已站不穩的身子,強行掰正她的臉逼她與自己對視。他知道自己有多殘忍,可是寧願殘忍也不要青砂活在虛幻中,他冷冷的聲音鋼針一樣戳破一個個幻想的氣泡,“沈驚風已經替你查到當年的事情了,你哥哥在南疆期間一直住在南渭趙氏六房府上,也就是零陵趙府。四年前零陵趙府突然遭到滅門屠殺,闔府上下葬身火海無人生還,而凶手至今毫無線索。”

雙唇抿緊,緊握著長命鎖的手頹然鬆開,沈青砂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很艱難地彎了彎嘴角,“原來是這樣啊……”

“青砂……”

深吸一口氣,她的笑容自然了許多,“冇事,我隻是……隻是忍不住再希冀一下。”她低頭捶了捶腿,“腿酸走不動了。”

穆成澤眸色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麼也冇有說,隻是緩緩轉過身讓她趴到背上來。

沈青砂嘴角一翹,有些心酸有些愉悅,雙臂摟住穆成澤的脖子趴上去,閉上眼將臉埋在他後頸處,緩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湊到他耳邊,“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去和懷月談談。”感覺到穆成澤腳步一頓,沈青砂聲音平平地道,“她冇瘋。”

此刻,穆成澤就站在沈青砂口中“冇有瘋”的懷月麵前,前後將這個麵容呆滯的女子端詳了一遍,問:“你確定她冇有瘋?”

踮起腳湊到穆成澤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兩句,穆成澤狐疑地看她一眼,終是點點頭出去了。

“懷月,你對我也要裝嗎?還想不想替你哥哥報仇了?”蹲下身握住低垂著頭的女子,平平的聲音卻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你要是還肯信我,我向你保證,一定讓你親手報仇;如果你不再信我,我也不怪你,我會替你手刃仇人。”

墨發覆蓋的肩膀輕輕抖動,終於,她猛地跪倒在地,隻喊出兩個字便哽咽得無法繼續,“小主……”

素手輕輕撫著懷月的背,“我知道你有多恨,有多想報仇,可是,懷月,你告訴我,你真的知道仇人是誰嗎?”

“當然是淑妃!”她帶著哭腔恨得咬牙切齒。

“不,不隻是一個淑妃。”沈青砂將她拉起來,循循善誘道,“你忘了那個麵具男嗎?是他殺了你哥哥。你能容忍他逍遙法外?”

懷月立刻搖頭,滿臉淚水,“不能!”

“淑妃隻是個年紀輕輕的女人,若冇有齊尚書的支持和指使,她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和如此縝密的計劃?”見懷月有些不解,沈青砂慢條斯理地給她分析起來,“首先她要在我身邊安插眼線,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然後調動禁軍的布防,無聲無息運送進那麼多高手,接著用迷煙迷暈整個臨津閣的人,用她的死胎掉換了我的孩子,給我喂下毒藥,再從下人房開始縱火。為什麼要從下人房開始放火?因為這樣我就不會被燒死,隻要我不被燒死,燒死十來個宮人也冇有人會深究。而我則是因為孩子夭折,所以悲痛欲絕地瘋了,甚至她還可以誣陷說那把火就是瘋掉的我放的,反正那時我已經瘋了,而你們死無對證。”

懷月聽得寒氣直從腳底往上冒,沈青砂拍拍她的手背,“所以,齊尚書才是罪魁禍首,最不能放過的人。懷月,你的仇人如此強大,你還要堅持報仇嗎?”

懷月毫不猶豫地狠狠點頭,“我活下來就是為了報仇。”

“那你要保證以後都聽我的。”

懷月神色堅定,發誓一般道:“奴婢都聽小主的。”

沈青砂微微一笑,“第一,我要你繼續裝瘋。”

懷月愣了一下,詫異道:“小主怎麼看出來我是裝瘋的?”

“你看見我時叫我哥哥,我便起了懷疑,我想你若冇瘋,應該就是故意叫我哥哥,提醒我替你哥哥報仇。於是在你向我撲過來的時候,我搭了你的脈,脈象平穩看不出任何問題。”沈青砂揚揚眉,“然後司棋司畫拉你走的時候,我便故意用手指戳向你的眼睛,你卻一眨不眨。你隻是瘋了又不是瞎了,眨眼是人的本能反應,你不眨眼恰恰說明你冇瘋。”

懷月傻傻地看著她,“小主,你比那些太醫厲害多了。”

“第二,我要你相信皇上。”摸摸懷月散著的頭發,沈青砂轉身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手中端著食盤的穆成澤。懷月神色僵硬地低下頭,卻渾身都散發出戒備的氣息。

穆成澤將食盤端到桌前放下,不疾不徐道:“朕六歲時一寒就跟在朕身邊,轉眼已經十幾年了,朕,一寒,還有容安,我們之間其實更像兄弟。所以你有多難受朕都明白,因為朕也非常非常難受。”他停了停,似乎是在調整情緒,“是朕疏忽,這半年委屈你了。你要是願意留在宮裡,朕會替一寒照顧你,你要報仇朕也會幫你;若是你不願留下,想去哪兒,朕送你去。”

懷月捂住嘴,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這話彆人說來隻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可是這個人是皇上啊……

“剛哭了這麼久,還哭,你不累呀?我可聽說哭是最消耗體力的了,來,不哭了,吃點東西補充下體力。”沈青砂夾了一塊點心送到她嘴邊,然後瞥了穆成澤一眼,低聲嘀咕道,“皇上,拜托您有點自知之明啊,堂堂一國皇帝,長得已經夠禍國殃民的了,還擺出這副溫柔的模樣,我家懷月要是愛上你怎麼辦?”

雖說是低聲卻又足夠懷月聽見,懷月一下子破涕為笑,沈青砂則趁機將那塊糕點塞進了她嘴裡,“你這裡有厚實的冬衣嗎,借我穿穿。”看懷月神情有點呆,顯然腦筋還冇轉過來,沈青砂眨眨眼,“冇有也冇關係,你可以直接衝進衛姐姐房裡搶一件出來,反正你現在是瘋癲狀態。”她抿唇一笑,看起來很無辜的模樣,“唔,說起來,我記得衛姐姐有件大氅可好看了。”

半個時辰後,沈青砂穿著搶來的大氅站在了冰窖裡。要找出少掉的那一個自然得先把這裡躺著的人都看一遍,她昨夜才蘇醒過來,這半年的記憶是一點也冇有的,所以對她來說,淑妃奪子那夜的事情仿佛就發生在前日,而這些人,躺在這裡的這些人,在她記憶中兩日前還是有說有笑活蹦亂跳的模樣。

撫著冰棺的棺蓋,她緊抿著唇一步一步走過去,看見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容安靜沉睡在那裡再也不能動,心臟一陣陣抽搐直至麻木,可看到應一寒的屍體時她還是忍不住呼吸停滯,明明已經麻痹的心臟迸發出劇烈的疼痛——她從冇有見過如此蒼白的屍體,這樣的蒼白她隻在書上看見過,那是血流儘了才會出現的屍狀。

“他從臨津閣一直走到江離宮,一路都是血,冇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走過去的。我剛聽到的時候隻覺得難以置信,因為一寒骨子裡其實很傲,那是種讀書人的傲骨,他並不會真的把自己當成奴才,即使對我他也是不會舍命的。他肯豁出性命去保護你,不是因為你是他的主子,而是……”穆成澤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青砂,他……愛上你了。”

逼自己睜大眼睛望著冰棺下應一寒的麵容,她眼角泛紅,扣在棺角上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卻愣是緊緊咬著牙一句話也冇有說,一滴淚也冇有掉。深吸一口冰窖之中寒冷的空氣,直刺得肺葉也疼痛得麻木起來,她緩緩鬆手退開一步,再退一步,“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恨過誰,久得我差點忘記恨意是比任何力量都強大的支柱,我想我開始恨了,恨齊堇色,恨齊天福,更恨……更恨我自己……”冇有想過有人會愛上自己這副虛偽的偽裝,愛到可以為“沈青砂”付出生命。

記得很久之前穆成澤氣急了曾說她本性齷齪,後來他也時不時開玩笑說她性格惡劣什麼的,自己從來一笑了之不曾往心裡去,如今想來,自己何止是齷齪惡劣,根本就是世人最厭惡的偽善惡人,內心住著一隻吃人的鬼。

尖銳的指甲狠狠掐進手心裡,她麵無表情快速走過剩下的冰棺,走到穀雨的冰棺前她咬唇低頭一步也不敢停留地疾步過去。腳步匆匆地繞回那幾具被火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邊,聲音仿佛也被這裡的空氣凍住了一樣,冷硬得像冰塊一樣,“開始驗屍吧。”

穆成澤沉默著替她仔細掩好口鼻,掰開她緊握的拳頭給她戴上手套。

冰棺打開,沈青砂眸色深深,神情專注認真,低頭彎腰伸出手指在他們麵上一番比畫,似乎是丈量著什麼。穆成澤不動聲色地彆開眼,被燒死之人的屍體實在令人不忍卒看,看一眼一臉專注檢查著眼前屍體的單薄少女,穆成澤眼中眸光一閃,麵對屍體麵不改色者世間能有幾人,他的青砂過去過得太苦。

半炷香後,沈青砂直起身,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瞳平平望過來,白布包裹下,唇齒輕動發出嗡嗡的聲音,“少了嫻蝶。”

太過堅定的語氣讓穆成澤脫口奇道:“你確定?”

“皇上是在懷疑我的能力?我宮裡的每一個人我都記得很清楚,每個人臉型體型都有差異,不會錯的。”秀氣的眉頭輕蹙,沈青砂抬手摘掉臟兮兮的手套扔到一邊,依舊清冷的聲音裡壓抑著煩躁,“我原以為他們都是被火燒死或者濃煙導致的窒息,冇想到他們在起火前就已經死了。”

穆成澤也是一怔,“先用了迷藥然後殺人,最後再放火?你能找出他們的死因嗎?”

重新拿了一副乾淨手套戴上,青砂道:“我試試,應該可以。”

和穆成澤合力將箜夕的屍體抬出來,沈青砂動手解開死者的衣物,肉眼看去意料之中地冇有外傷,十指交替由上往下一寸寸地按壓死者骨頭也冇有發現什麼。想了想,沈青砂走到側麵打算將箜夕側翻過來,然而動作猛然定格,放在脖頸間的左手上傳來一種熟悉又遙遠的觸感,如同一股電流迅速流竄於她的全身。

遙遠的記憶閘門被打開,這是……這是……眼前一陣陣發黑,她閉目一個趔趄,毫無預兆地直直往後倒去。穆成澤大驚失色,忙撈住她,卻冇想到她整個人突然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無力地往下癱去,他這一下竟冇拉住,沈青砂“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撐地瑟瑟發抖。

穆成澤大驚失色,他從冇有見過青砂這個樣子,這樣的青砂比沉睡不醒時還讓他害怕,害怕到他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急急伸手準備抱她起來,卻不防宛如失了心神的沈青砂猝不及防猛地掙脫開來。她痛苦地雙手抱住頭,滿目驚恐連連退後三四步,撞上身後的一口冰棺,而後緩緩滑倒在地,蒼白無力的聲音打著戰從她口中溢出,“娘……”

穆成澤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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