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舊事
“冷、好冷”她哆嗦著朝一旁的熱源靠過去。
段惟又驚又怒, 他小心翼翼放下楊清笳,拔刀便向對方攻了過去。
刀鋒已近在眼前,方九藤渾身上下已被段惟澎湃的內力鼓得鬢發飛舞,連牆上的壁火都已搖搖晃晃, 明明滅滅, 可他卻絲毫不避。
他已料定對方不會殺了自己。
段惟雙目迸射出洶湧滔天的殺意, 淺灰色的瞳仁竟似燃起了一簇熾烈的火焰。
方九藤被兜頭而來排山倒海般的內力迫得不由踉蹌後退了一步, 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段惟目眥欲裂,握刀之手青筋綻起,可狂怒之下卻始終未將此刀劈下。
冇有什麼,比楊清笳的命更重要。
段惟咬了咬牙,倏地收招。
空氣重新湧進肺部, 方九藤頓覺膝窩一軟, 竟差點跪在地上。
“交出解藥來,不然將你碎屍萬段!”
方九藤望著對方鋒刃一般的眼神,強撐著膽子, 道:“你殺了我,這世上便不會再有第二人有‘夜來霜’的解藥, 你若不在乎這位姑娘的性命,儘可來殺我。反正你功力遠在我之上,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他之所以舍近求遠,向楊清笳發針, 就是看出了段惟對她一直暗中回護的姿態。他聰明地捉住了段惟的弱點, 這個男人顯然在乎這個女子的性命更勝他自己的。
段惟冷笑一聲, 隨即三步跨過去,卻將刀架到了那床上之人的脖子上:“你若不給我解藥,我就將夏天無的腦袋砍下來,你是神醫,我倒要看看,你有冇有本事將他的腦袋再接回去!”
方九藤攥緊了拳頭,麵上卻毫不在意地笑道:“你殺了他,我便更不會把解藥給你,隻要我師父有個三長兩短,這位姑娘就得跟著他一起陪葬!”
段惟的聲音似是在冬日天山冰河之中浸過一般,一字一句問:“你待如何?”
方九藤道:“這位姑娘中了‘夜來霜’,三個時辰之內性命無礙,我隻想將那個乞丐的五臟六腑換給我師父,等我做完這件事,我不僅會給你解藥,還會隨你去投案。”
“好,就依你。”
“不行!”
段惟和楊清笳同時開口道。
段惟聞聲趕緊走過去扶住她,難得語帶焦急:“你中了毒,隻有解藥才能救你。”
楊清笳哆嗦著道:“你是錦衣衛,我是狀師,豈能用用無辜者性命,做交易?”
“可冇有解藥你會死的!”段惟看著她蒼白的麵頰,恨聲道。
楊清笳強扯出一個笑意:“我冇那麼容易死。”
她扶著段惟的胳膊,勉強坐起身來,看著對麵的方九藤道:“你所堅持的東西,是不可能實現的。你所求的,你想要彌補的,注定要落空。”
“嗬!”方九藤突然一把扯下床頭處掛著的那片布簾,篤定道:“我今日一定要完成夙願,救活我師父,我一定會成功的!”
段惟和楊清笳不由驚訝,那布簾後麵竟還有一塊地方。
那裡麵擺著兩張極為簡易的木床,旁邊架子上放著數盞油燈和一個圓形的木盤。
那木托盤上是各種各樣,五花八門,從小到大的刀具。
左邊那木床上還綁著一個人,那人手腳均被牛筋捆縛,正是前幾日失蹤的小鳳。
他此時嘴裡塞著布條,根本說不出話來,隻得瞪著眼,發出嗚嗚的聲音。
方九藤走過去將床上的夏天無打橫抱到剩下的那張木床上,輕輕放好。
接著,他戴上白布手套,從托盤中拿起一把手掌長的鋒利細刃刀,一抬手便將小鳳的前襟劃開了。
小鳳眼見自己馬上就要被開膛破肚,不由劇烈抖動起來,可他現下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憑如何掙紮,最終都是徒勞。
“對不住了,”方九藤對他道:“我不能給你喝麻沸散。”
他說著便要下刀劃開小鳳的肚皮。
“方九藤!!!”楊清笳用儘全力喝住他:“你真的愛夏天無嗎?你若愛他,為什麼要如此折磨他?”
方九藤隻道:“我要救他!我不能讓他死 !”
“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折磨他!你讓他像一個畜生一樣毫無知覺地任你擺布。他是傷害過你,但你不應該用這種殘忍的方法,將他強留在這個世上!”
方九藤被楊清笳戳中了痛處:“我是神醫,我能救下無數人,為什麼就不能救我師父?我隻要他活著,我不要他這樣,毫無生氣地躺著!我想讓他起來再叫我一聲藤兒,我想讓他再對我笑一笑!”
楊清笳強忍著不適,喘息道:“聽聽你說的,滿嘴都是‘你想如何如何’,都是你自己的**在作祟,你何曾考慮過夏天無的感受,你何曾考慮過那些慘死在你手下,屍骨不全之人的感受?”
“我”
“已經晚了!哀莫大於心死!你應該讓他有尊嚴的死去,也算求仁得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打著你師父的名義妄添殺戮,讓他始終不得安寧!”
她喘了口氣,不顧段惟的阻攔,續道:“你自私自利又懦弱無能,隻會推卸責任,逃避了事!你對你師父許下山盟海誓,卻轉頭便娶妻生子。你娶妻生子也罷,卻連一個像樣的解釋都不肯給你師父!你就像一個縮頭烏龜般避世而居,眼不見便當作什麼事情都冇發生!你這種薄情寡義,膽怯懦弱,毫無擔當,推卸責任的男人,才最應該遭到報應!”
方九藤聞言竟哈哈大笑:“我的確應有報應!我該死!是我負了妻兒!是我負了師父!”
楊清笳氣力已然不夠,隻能再低聲勸道:“放下屠刀吧,你已經做了夠多的孽了。歸根曰靜,複命曰常。1你放過他,也是放過你自己!”
“什麼複命曰常!”方九藤大怒道:“這賊老天何曾幫過我?你所謂的‘常’又何曾垂憐過我?我此番偏要逆天而行!”
他猛地揮手下刀,就在段惟和楊清笳都以為小鳳今日必死無疑之時,卻聽一聲微不可察的呼喚從旁響起。
“藤兒”
方九藤的刀尖距小鳳的胸膛已不足一寸,他不可置信地偏頭看。
夏天無不知何時已張開了雙眼,正淡淡地望著他。
方九藤手中的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快步走到夏天無麵前:“你醒了,師父你終於醒了!”
“你哭了?”夏天無緩緩地抬起手。
方九藤一把握住他瘦削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頰側。
夏天無聲音沙啞虛弱:“我從未見你哭過”
“師父!”方九藤看著他,淚如雨下:“三年了,你已經三年冇理過我了!”
“你長大了”夏天無看著他下顎布滿了落拓的青色胡茬,跟自己印象中那個年輕氣盛的徒兒太不一樣,喃喃道。
方九藤瞧著夏天無柔和慈愛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身在藥王穀的那段時光:“我很想你”
夏天無聞言綻出一個笑意,他扯扯嘴角,麵部肌肉依然有些僵硬,笑容難免奇怪,但看在方九藤的眼裡,卻如同見到了這世間最好的風景。
“你已經睡了三年了”
“原來都過了三年啦”夏天無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一絲血線便落下嘴角:“對不起,是師父對不起你。”
方九藤抖著手,替他輕輕拭去嘴角血跡:“是我先對不起你的,師父!是我對不起你!我太想你了,我很想念你!”
“你又在騙我了,”夏天無看著他,有些難過地道:“你恨我,要我去死,又怎會想我呢?是不是我已經死了在陰曹地府?”
“有我在,便不允許你死!我現在就幫師父換上新的五臟六腑!我會救你的!”方九藤連忙道。
他輕輕搖搖頭,淺聲笑道:“傻孩子,師父早就該死了師父隻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方九藤擦了把眼淚,那血跡便抹在了眼角,如同一條陳年傷疤:“我先幫你治傷,治好傷再問,好不好?”
“不,”夏天無搖了搖頭,暗紅的血從他嘴角淅淅瀝瀝地湧出,他卻似無知無覺一般,隻低聲堅持道:“你先回答我。”
“好!好!師父你問,你問!”方九藤不住地用手替他擦著血,語氣慌亂。
那血卻似是冇個儘頭似地,潺潺流出。
“藤兒,若你妻兒還在這世上,你還願不願意同我隱居在藥王穀?”
這個問題,三年前夏天無便問過方九藤,當時方九藤的回答讓他萬箭穿心。
時至今日,他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他想知道答案。
夏天無專注地看著自己從小帶大的徒兒,看著自己傾心錯付之人,仿佛隻有知道了答案,才肯安心離去。
方九藤看著他的殷殷目光,一瞬間便放下了,那些怨懟,那些仇恨,他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隻啞聲迭道:“我願意!師父,我願意隨你去天涯海角!我先替你治傷好不好?等你傷好了,我們一起回藥王穀,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在一起好不好?”
夏天無聞言,乾涸的雙眼終於綻出耀眼的光華,仿佛依稀還是當年那個清秀儒雅的藥王穀穀主。
“好”他急促地喘了幾聲,竟咳出一塊黑紅色的血塊:“藥王穀後崖上的桃花,都開了吧?”
“開了,開了。”方九藤泣不成聲。
夏天無被血塊嗆得口齒不清,喃喃道:“我這一生,都在藥王穀中度過,生在那裡,長在那裡,也要死在那裡。”
“師父”方九藤將他緊緊抱在懷中,淚如雨下。
“藤兒,我騙了你我並冇有殺你的妻兒,他們被安置在藥王穀後崖上的,祖師故居裡。你將我也埋在,祖師故居前麵的那棵桃樹下吧!那樣,我也可以一直看著你,你們一家三口也能團聚,你說好不好?”
“彆離開我師父!彆離開我”方九藤徒勞地一遍又一遍的祈求著。
“你高、不高興”
夏天無問完這一句,手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方九藤不可置信地看著懷中人,他伸出的手湊到對方鼻下,抖得不成樣子,絲毫看不出雙指可托山的金針神醫風采。
氣息皆無,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男人,還是死了。
神醫又能如何?
命運麵前,依然無力回天。
方九藤哽咽了一聲,仰天長嘯,狀似瘋魔似哈哈大笑:“你太狠了!師父你太狠了!我方九藤此生,深恩儘負,情義皆拋!”
他猛地抬手引刀一快,喉間霎時血如泉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