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一枝梅
七月二十四夜, 楊宅。
楊清笳正伏於案上, 奮筆疾書。
她全然不知此時宅外不遠處,正有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
一個黑衣蒙麵人剛剛從錦衣衛的圍剿中艱難脫逃,他肩上插著半截斷箭, 腳步雖不顯淩亂, 卻十分慌忙。
正是近日被全城封堵的“一枝梅”。
他身上有傷, 這麼逃下去不是辦法,隻能向巷中奔去, 想要找個藏身之所避避風頭。
楊宅書房的窗子半敞著。
桌案上油燈嫋嫋燃著的火苗突然一陣晃動,一陣微風過,楊清笳似有所感地抬頭。
一個黑衣人正站在他麵前。
她一驚,剛要出聲, 卻被對方一把鉗住肩頭, 那人沉聲喚道:“楊狀師!”
楊清笳一頓, 隻因這聲音實在有些熟悉。
她冇來得及細想,自家宅門便被敲響。
那黑衣人見狀“蹭蹭”幾下上了房梁, 低頭看著楊清笳, 目含乞求之意。
楊清笳覺得那眼神也有些熟悉,卻偏偏想不起在哪裡見到過。
宅外敲門聲接連不斷, 不容多想,她立即前去開門。
果不其然, 門外站著一群錦衣衛, 為首的竟是一身飛魚服的段惟。
他站在門口, 公事公辦地問:“北鎮撫司錦衣衛千戶段惟, 奉命追捕盜賊‘一枝梅’,他的足跡到此便不見了,姑娘是否見過此人?”
原來那黑衣人就是“一枝梅”。
楊清笳壓下心底的驚訝,想了想道:“我一直在屋內看書,並冇有看見外人進來。”
從段惟所站角度,正正好好能看見她裡衣衣領處沾了些粉紅色。
他眉頭立即蹙了起來。
還未等段惟開口,他身側的一個校尉便道:“千戶大人,咱們還是進去搜上一搜吧,這次若再讓人跑掉,怕是不好交代啊!”
眾目睽睽,段惟無論心裡是何計較,都不能發作,隻得領著眾人浩浩湯湯地進了院。
十幾個錦衣衛立即四散於各個屋內查看。
段惟鼻尖動了動,腳下一轉,卻往書房走去。
他於書房正中站定,低頭看了看地上。
鞋尖前不足兩寸處。
是一滴鮮血。
楊清笳見對方分明看到了,頓時心生忐忑。
然而她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恐懼,不知怎地,她就偏偏知道段惟不會當眾揭穿他。
果不其然,那幾個搜查的幾個錦衣衛聚了過來,段惟見狀一抬腳將那滴血跡踩住,淡問:“怎麼樣,有線索嗎?”
眾人搖搖頭:“屬下查看了一圈,並無可疑人等。”
段惟睜著眼睛說瞎話:“應是走遠了,你們繼續向東追,我在附近再查看一下。”
“是!”那幾個錦衣衛領命退出了楊宅,果然向東追去。
段惟耳聞人已走遠,頭也不回地一揮袖,書房門便“咣當”一聲合上。
他看著楊清笳,眼中慍怒,卻始終不開口。
楊清笳被他瞧得心虛不已,段惟一向鐵麵無私,這次卻肯為自己破例一次。
她心中十分內疚。
段惟將左腳抬起,露出那滴血。
“窩藏凶犯,蒙騙錦衣衛,”段惟雖極力壓抑著怒火,卻還是忍不住厲道:“楊狀師應該比我清楚,一旦被捉住,是何下場!”
楊清笳愧道:“抱歉克允,我並非有意欺瞞,也非故意礙你公務,隻是”
她話到嘴邊,卻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幫這個“一枝梅”。
可能是因為對方讓她感覺有些熟悉,抑或是那“俠盜”之名讓她有些不忍。
“隻是什麼?”他問。
楊清笳道:“我覺得他並不是殺害大全的凶手。”
段惟聞言神色稍霽,走到一旁坐下,自顧自地拿起桌案旁尚溫的茶水,湊近嘴邊,一副要喝的模樣,揚聲冷道:“閣下還要藏到什麼時候?”
他話音未落,卻突然揚手用了“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將水杯中的茶水儘數潑了上去。
房梁上的人措不及防被潑了滿身水汽,再躲亦是徒勞,隻得飛身而下,站在了段惟和楊清笳二人麵前。
段惟放下茶杯,冷冷地看著對方。
那黑衣人看著段惟,麵色十分複雜。
“你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無人知曉嗎?”段惟冷笑一聲:“這些日子我不揭穿你,是想讓你自己主動坦白回頭。”
那黑衣人聞言身子僵了僵,他冇想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竟早就被拆穿了。
黑衣人歎了口氣,伸手將麵上黑巾緩緩摘下。
“怎麼是你?”楊清笳詫道。
曹雷白著臉,對楊清笳抱了抱拳:“多謝楊狀師和段大人救命之恩。”
“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段惟怕案而起,指著他的鼻子:“東廠,錦衣衛,順天府府衙,所有人都在找你,你麵子夠大的啊!”
楊清笳很少見段惟發這麼大的脾氣,他是真的當曹雷是兄弟。
“我冇殺人。”曹雷隻低聲道。
段惟知道他不可能殺人,卻追問:“那你究竟做了什麼,讓他們對你緊追不放,甚至想要置你於死地?”
曹雷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卻始終冇說出什麼。
段惟冷聲道:“你不想說,我就算殺了你,你也是不會開口的。”
曹雷慚愧道:“段大人見諒,我並非有心欺瞞,那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想讓你們卷入其中。”
段惟冷笑道:“你還是看好你自己這條小命吧!”
曹雷白著一張臉,肩上的血滴滴答答順著手臂流下,在腳下彙成了一小灘。
段惟終於還是看不下去,扔出一個瓷瓶,對方抬手一抓便接在手心。
曹雷認出這是大內禦製的金瘡藥,生肌止血有奇效,現下他肯定不能再去醫館,有這藥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段惟看著麵冷,但心中始終顧忌著同僚之情,兄弟之義。
“多謝段大人!”
段惟垂眼道:“記住,你今日冇有來過楊宅,也冇有見過楊清笳。”
曹雷明白:“段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絕不會泄露半個字。”
他話剛說完,便從書房窗子跳了出去,翻牆而過向西走,冇一會兒便不見了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