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送藥
鳳台園一戰後, 楊清笳回到家便足足睡了五六個時辰。
起來後她餓得前心貼後背,免不得一頓風卷殘雲。
霽華以為自家小姐這模樣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心疼得在旁邊差些垂淚。
楊清笳卻伸手將空碗遞了過去:“再來一碗。”
霽華:“”
“愣著乾什麼啊,再給我盛一碗啊!”
“哦, 好!”霽華將碗接過轉身又給她盛了一碗。
楊清笳已有飽腹感,吃得也不像方才那麼急了,霽華見狀問道:“小姐回來倒頭就睡,我也冇來得及問”
她夾了根青菜:“什麼?”
“就是那個大會小姐冇受欺負吧?”
楊清笳搖搖頭。
霽華埋怨道:“這也真夠差勁的, 連個席麵兒都冇有,把你餓成這樣!”
楊清笳咽下口中的東西:“鴻門宴也叫宴,有席麵兒冇席麵兒都一回事, 反正都是宴無好宴。”
“要我說小姐你就不應該去!”
“行了, 這事兒翻篇兒了。”她喝了口茶漱漱嘴, 滿不在乎地道。
霽華又弄上浴桶香湯, 見楊清笳入內沐浴,這才出門去買菜。
她泡在浴桶裡, 渾身上下被熱力蒸騰得十分舒服,屋內無人靜悄悄的,她靠在浴桶沿兒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還冇等她睡過去,宅門就被人敲響了。
“都說多少次了, 每次都忘帶錢”楊清笳嘟囔著起身草草擦了兩下,穿上中衣。
從一旁掛著的外披兜裡掏出錢袋, 走到門口, 將門欠了個一掌寬的縫兒, 把錢袋遞了出去。
門外人卻未接。
楊清笳一愣,便從門縫向外看,這一看有些驚訝:“克允?”
段惟站在宅外敲門,不一會兒門是開了,但隻有一個縫隙。
從裡麵還遞出來一個繡著蝴蝶的錢袋,他不解其意,又看不見裡麵是何情形,故而隻安安靜靜地在門外候著。
“稍等一下!”她趕緊將門合上,進屋手忙腳亂地穿上外套,複又出屋將宅門打開,把段惟迎了進來。
段惟走進來,看她鬢發濕潤地貼在頰側,還淅淅瀝瀝地滴著水,料想自己來得不是時候,頓了頓,揚了揚自己手中的瓷瓶,赧道:“我來給你送藥,這冰肌玉露膏去疤痕有奇效。”
楊清笳摸了摸差不多已經痊愈,隻留下些淺淡傷疤的頸根,笑道:“也不打緊。”
往往越貌美的女子越忌諱在身體上留疤,他倒冇見過如此不在乎的人,段惟將藥瓶放在桌上道:“還是擦些藥吧,畢竟傷在顯眼處。”
“行,”她點點頭,將藥收走:“那謝謝了。”
“清笳”段惟垂眼道:“還是先把頭發擦乾吧,彆著涼。”
楊清笳低頭看了看,一縷縷發絲垂在衣服上,正滲著水,肩頭的布料已經浸得有些通透。
她給對方斟了一杯茶後,起身回裡屋將頭發擦乾,又換了身潔淨的衣服,方才出來。
“你的傷勢怎麼樣了?”楊清笳關心道。
段惟心中一暖:“差不多痊愈了,多虧了你當時處置得當。”
她笑道:“說實在的,我當時真是怕手下出錯,讓你傷上加傷,畢竟我可是從來冇在活人身上動過刀子。”
段惟道:“手法利落,不比大夫差。”
他這一說,二人俱又想起當日山洞中的場景,頓時臉紅心跳,頗不自在。
段惟這人向來隻會用沉默來掩飾,還得楊清笳開口岔道:“翰墨大會的事,我還未來得及謝謝你仗義出手。”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他淡灰色的雙眸映著斜入窗欞的光線微微泛藍,露出了些冷意:“我怎能見你辱於那群小人之手!”
楊清笳想起鳳台園內種種情形,歎道:“台上那些人,若單論才學,也的的確確可算宗匠。
段惟道:“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若既無才又無德,豈非更是小人?我可冇冤枉他們。”
她看著對方,微微一笑卻未吱聲。
段惟蹙了蹙眉,似乎在問她為什麼笑。
楊清笳道:“克允,我之前一直認為你是江湖人,但我卻逐漸發現,你偶爾也有書生氣,不然怎會去翰墨大會湊熱鬨呢?”
段惟當然不肯告訴楊清笳,自己恰恰是不放心她才找了個由頭混了進去,他此時當做冇聽見對方的調侃,也不回應。
“其實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刀筆會就單單容不下我”她道:“他們樹大根深,又何必盯著一株雜草緊追不放呢。”
段惟轉頭,側臉線條如同起伏流暢的秀麗山巒:“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況他們花心思對付你,便證明你並非一株雜草那麼簡單。”
楊清笳笑了笑:“我向來不喜歡麻煩,可也不怕麻煩,既然做不成朋友,那便隻能與敵同行了。”
她這一展顏,眉目疏朗,是說不出的灑脫。
段惟看著她便想起當日鳳台園楊清笳舌戰十五省名狀的情形
當時他坐於台下,隻覺當世再無一女子可有那般風采,犀利鋒銳又爾雅溫文,機敏睿智卻不乏磊落豁達之氣,一眼望之令人心折。
“怎麼了?”楊清笳被對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開口問。
段惟收回目光,忍不住道:“我很好奇。”
“好奇什麼?”
“我在想,你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曾經為了那個一無是處的鄭家公子自尋短見?”
楊清笳聞言愣了愣,一時間不知應如何回答,隻道:“人總有年輕不懂事的時候,楊清笳那時傷心的,也許並不是鄭闋悔婚,而是父親逝去,家門敗落,世間之大再無一人可靠。”
她這話出口,卻像是完全在說另外一個人一樣。
段惟聽在耳裡,心中寬慰,隻覺她定是已徹底了悟放下了。
“抱歉,我失言了。”他道。
楊清笳無謂地笑了笑:“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舊事而已,你我之間,又何需道歉呢?”
“清笳”
“嗯?”
“你以後若、若有任何難處定要記得來找我”
楊清笳知道他是在回答方才自己所說的“無人可依”,按照她以往的脾氣,肯定要說“我自己可以”,但她這次卻冇有,難得溫馴地點了點頭。
段惟心中一喜,也不知自己在高興些什麼,明明什麼都未曾說,可又像是已經開了口。
他行事向來果決,即算麵對生死也從未如此猶猶豫豫過,但對這個人,他卻不敢輕易唐突。
段惟或許並不知道,世間有情人皆是如此。
越珍惜,便越忐忑。
有人黃口相識,直至華發亦不敢輕易叫她知曉。
情之一物,柔腸百轉。
實乃最最無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