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舌辯鳳台園 (一)
上次從長青巷大夫那兒弄回來的藥膏倒是管用,如今才不過三日, 便好的七七八八了。
難得無案無訟, 儘可休整一段時日。
隻是來來往往的三姑六婆卻是盯上了楊宅,這幾日來已有五六份保媒拉纖的過來試探,均被她擋了回去, 隻是霽華還煞有介事地一份份記了下來, 楊清笳每每想起都是一陣啼笑皆非。
鬨市結廬,難免車馬喧囂。
亦可謂人在家中坐, 事從天上來。
宅門又被敲得當當作響, 楊清笳以為仍是那些冰人, 於是裝作宅中無人,並不應聲。
然而這次門外客似乎執著得緊,大有不開門便一直敲的勢頭。
楊清笳一卷《四書章句集注》翻到半拉,敲門聲催命符一般, 她歎了口氣,隻得起身前去開門。
出乎意料,門外站著一位半大男孩,年紀不過總角,瞧著像個書童。
“楊狀師嗎?”他開口問。
楊清笳點點頭:“何事?”
那書童雙手遞上一份請貼。
楊清笳接過, 一股檀木香飄入鼻腔,看著手上青色信箋,她臉色有些頓時沉翳。
這信箋看著十分眼熟,因為之前她已收過一次,出自刀筆會。
“這是何意?”她問。
書童也不答,隻道:“公子隻叫我將帖子送過來。”
“有勞。”
書童朝她作了個揖便轉身離去。
楊清笳回到院中,坐在石桌旁。
她看著手裡的東西,猶豫再三,還是拆了開來。
果不其然,裡麵是封請貼。
巴掌大的貼子,竟以描金代墨,可見贈帖人財大氣粗,氣焰囂張。
五日後便是三年一度的翰墨大會,屆時大明各布政司的一流狀師皆將彙於京城,聚而論道。
楊清笳清楚得很,這帖子表麵所言畢恭畢敬,但自己跟刀筆會素無來往且有過節,又逢自己方才回京麵聖歸來,必不可能僅邀她看場熱鬨這麼簡單。
她看著大堂正上方掛著的“禦狀”牌匾,心中微微不安。
分明是故技重施,八成又是一場鴻門宴。
霽華知道此事後,極力勸阻楊清笳不要赴會,直說這幫人說不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想必不會是什麼善類。
霽華尚且知曉的道理,楊清笳又豈會不知?
然事已壓頭,躲得了一時,卻躲不了一世。
與其退避三舍,日後費神,不如迎難而上,也好瞧瞧對方究竟意欲何為。
隻是這安生日子,恐怕又要到頭了。
樹欲靜,奈何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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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卞陳會館。
帖子上書翰墨大會巳時開始,她依時而來,待至卞陳會館門口,卻不曾見什麼人影。
隻有十來個下人整整齊齊地候在兩側,見她來了,全都鬆了口氣,其中一個趕緊伸長脖子高聲喊道:“楊狀師到。”
“您裡麵請。”那人伸了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楊清笳心中略微疑惑,跟著他一路向內走。
然而這小廝卻冇引她去待客的大堂,反而拐過正院,來到了一個半塘後的角門前。
二人乃入,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個闊大的開敞之地,入口處黝黑山石上刻“鳳台園”,後麵跟題一行大字:“鳳凰台上鳳凰遊。”
隻見這四周鬱鬱蔥蔥環抱的偌大曠地上,竟搭起了一個七八丈見方的高台。
高台上設十六雅座,上首兩座,其餘十四座均圍圓而設。
座上皆有人。
更令楊清笳驚詫的是,於高台下,竟也排排端坐各乾人等,不必細數,便知足有百人之眾。
楊清笳一愣,腳下步子便慢了下來。
“楊姑娘到。”那小廝又長喊了一聲。
聲未歇,方才還喁喁私語的眾人均齊齊扭頭看向她所在之處。
她未解何意,隻得硬著頭皮緩步而近,頂著數百雙眼,經由台下眾人留出的細道,走至高台下。
方才相距甚遠,她隻看台上有人卻辨不清相貌。
現下走近倒是看了個清清楚楚。
台上上首兩人左為陳瓚,右邊則是卞輕臣。
其餘一十四人,她卻是一個都不認得。
“楊狀師既到,便請上台吧。”陳瓚開口道。
楊清笳皺了皺眉,望著台上。
十六人俱是虎視眈眈望過來,儼然三堂會審。
她壓下心中疑竇和些許不安,拾級而上,來到高台中央。
“晚輩楊清笳,見過各位前輩。”她一身素色,緩帶輕裘,頷首道。
台上十六人俱是不惑之年開外,唯獨一個卞輕臣剛過而立,亦是大她幾歲。
陳瓚道:“楊姑娘折煞我等,你可是皇上親封的‘禦狀’,我等何德何能敢於‘禦狀’麵前厚顏妄稱前輩!”
“是啊。”
“對,我等不敢。”
“我等哪裡有資格。”
“”
台上其餘人皆出聲附和,楊清笳立於圍圓中央,方才明白,自己怕打踏入此地之始,便已成眾矢之的。
今日,恐無法善了。
她朗聲道:“在座諸位均是鼎鼎名狀,晚輩承蒙皇上錯愛,受之有愧,不敢有絲毫稱賢道聖之意。”
“楊狀師謙虛了,”陳瓚道:“上次你我相見,亦是在這卞陳會館,老夫好言邀你入刀筆會,你斷然拒絕,今日眾狀在此,你是否回心轉意啊?”
楊清笳道:“晚輩當日便已言明,貴會樹大根深,不敢高攀。”
“年輕人有骨氣!”陳瓚不陰不陽地讚了一句:“想我刀筆會成立百餘年,廣納賢士,同僚無不心向往之,還不曾兩番相邀均不得果,看來楊狀師真鐵心是要逆勢而為了。”
“晚輩無心冒犯貴會,隻不過人各有誌,難以勉強。”
“好!好一句‘人各有誌’!今日在場算上我和卞會長在內,總共一十六位,均是各布政司的頂尖狀師,借此機會,各位都想一睹京城‘禦狀’風采,楊狀師請了。”
“晚輩不過一方散人,副會長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楊狀師言重了,請帖已言明,翰墨大會素有言辯定輸贏的規矩,楊狀師既然蒞臨,想必也心有此意,大家不妨切磋一下。”
“晚輩資質尚淺,願作壁上觀。”
“楊狀師先是拒絕鄙會邀請,現下又不屑與我等言辯,也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吧!”
陳瓚話音方落,卞輕臣又道:“如果楊狀師實在怕得很,我等也不是不懂憐香惜玉之人,姑娘隻要服個軟,以後絕不為難。”
楊清笳本不欲多生事端,然話已至此,她避無可避,隻得對著台下眾人揚聲道:“諸位親眼所見,今日非我楊清笳尋釁,奈何有人步步緊逼。”
台下角落裡,一身文士打扮的段惟看著台上孑然而立的楊清笳,眉頭緊蹙,目含擔憂之意。
卞輕臣道:“在座十三布政司外加北京順天府,南京應天府總共十五省名狀,你選個便是。”
楊清笳負手看了看四周眾人,斷然道:“諸位既然都是刀筆會的狀師,那便一起上吧。”
“楊狀師言下之意,竟是要一人獨挑我刀筆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