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堂審(四)
“好”範田兒回想道:“那天晚上小的照例夜巡,大概酉時三刻到了二樓。小的站在樓梯上,正巧看到一個穿白衣的男人從第三個房間中開門出來,小的以為他有什麼事情,所以就問了一嘴,那人也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很快地走進了死人的那個房間。”
“也就是說,你並冇有看見那個人的正臉。”
範田兒點了點頭。
楊清笳又問:“那你因何確定酉時三刻你在二樓看到的男人就是鄭闋?”
範田兒揉了揉鼻子道:“早晨開門的時候不就已經發現了第三個屋中住的人是凶手麼,我親眼看見他手邊放著殺人的匕首,滿身都是血,半夜出來從第三個屋中出來的,那肯定就是鄭公子啊!”
楊清笳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你說的這是一種邏輯悖論。”
範田兒聽不懂,但他知道對方似乎對自己說的事情有些異議,他忙不迭地道:“我可一點都冇有瞎說!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是冇有說謊,但你的證詞裡加入了自己的推測,從而導致了致命的錯誤。正常來說,我們應該由因推果,而你是知道結果後,反過來推導原因。”
蔡維申:“此話怎講?”
“簡單說,範田兒根本冇有看到夜裡從第三間房走出,又走進死者房中的男子的正臉,而且那人根本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從聲音上也不可能辨彆。他之所以一口咬定自己看到鄭闋,是因為早晨房門打開時,鄭闋躺在第三個屋子中,身邊放著凶器,滿身是血,被當做凶手抓了起來,所以範田兒才認定夜裡他隻看到背影的那個男人,就是鄭闋,這是一種以果推因的悖論,這是錯誤的。”
江彬聽著她說的話繞來繞去十分複雜,索性道:“正常人都會這麼想,何況本官冇看出這個推論有什麼錯誤的地方。”
“怎麼會冇有錯誤的地方,我們都忽略了一種可能性。”楊清笳道。
蔡維申問:“什麼可能性?”
楊清笳沉聲道:“範田兒夜裡看到的,從第三間房屋中走出進入死者房間的男子,並不是鄭闋,而是另外一個同樣穿著白衣的人,夜晚光線暗淡,又是個背影,何況證人先入為主,混淆也並不稀奇。”
“鄭闋明明就是在第三間房屋內醒過來的,夜裡那個男人怎麼可能不是他?”
楊清笳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道:“那就要從現場留下來的其他證據入手了。”
蔡維申坐直了身子:“其他證據?”
她指了地上的箱子:“全都在這裡麵了。”
楊清笳從中拿出一卷硬草紙,那卷東西由數張草紙拚接而成,足足有一丈來長。
“這是”
“大人,”楊清笳指著草紙上畫著的層層疊疊的腳印,告訴蔡維申:“這是我從案發現場的走廊中拓下來的血腳印,完全一比一還原。”
眾人看見那草紙上麵密密麻麻的一層層的腳印,不由咋舌,這得多大的耐心和毅力才能畫得出來。
楊清笳隨手抽出一根尖端塗了紅漆的細木棍兒,指著圖分析道:“從案發現場留下的血腳印的朝向以及鞋底大小和樣式,可以看出來,走廊裡的腳印大致可以分為六層,前五層都是往返於第三個房間和死者房間,應該是凶手留下的,而最後一層腳印十分雜亂則應是早晨寧文奎、錢濟、得一閣小二範田兒三個人查看李鴻和以及走進鄭闋屋中時留下的。”
她指著圖一點一點解析,上百個腳印,正反交錯,前後重疊,楊清笳極為嚴謹,不厭其煩地回答主審和江彬提出來的問題,思路清晰,節奏絲毫不亂。
蔡維申審案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樣注重實證的狀師,心中不由嘖嘖稱奇。
“大人,”楊清笳總結道:“根據方才的分析,凶手曾經五次往返於第三間房和死者所在房間,這其中絕對不是像範田兒說的那麼簡單,範田兒夜巡時遇到的,不過是凶手幾經往返的其中一次。而凶手留下的腳印,並冇有超脫錢、寧、範田兒三人之外。”
“你的意思是凶手就在這三人之中?”
“不錯。”楊清笳道:“我在第三間房間的外門框上發現了一些血跡,這些血跡雖然模糊不清,但仍舊看得出,是凶手曾經用沾血的手輕輕扶了一下,從而留下了微弱痕跡。”
“那凶手究竟是誰?”李昐聽到現在,不得不開始相信凶手不是鄭闋。
“根據凶手留在外門框上的手印高度,凶手腳印大小,結合之前已列明的相關信息,可以推測出,凶手當日晚上身著與鄭闋十分相似的白色衣服,身高在五尺三左右,體重約為一百四十斤,手指骨節粗大,指長短小之人。
蔡維申喝道:“傳寧文奎、錢濟上堂!”
兩人上堂,甫一站定,眾人眼光便全都聚焦在了站在右邊的那個男子身上。
蔡維申指著他,問:“你是錢濟?”
錢濟點點頭,揖道:“學生錢濟,見過諸位大人。”
他這一作揖,便露出了雙手,這雙手絲毫不似鄭闋、李鴻和之類的世家公子,他的手指節粗大,彎曲短壯,實在不像個舞文弄墨的讀書之人的手。
楊清笳觀察了一下,便道:“能否麻煩錢公子將腳上穿的鞋子脫下來,給我看看。”
錢濟聞言一愣,他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陌生女子一張嘴便要他脫鞋。
蔡維申見他一臉為難,命令道:“照她的意思做。”
錢濟雖十分不願,但也隻能當眾將所穿的兩隻鞋脫下,交給楊清笳。
楊清笳戴上手套,將鞋底沾墨,印在了一張空白的草紙上,一對清晰可辯的鞋印瞬間躍然紙上。
楊清笳拿起之前拓下的腳印圖卷,上前一比對
鞋印的邊緣輪廓嚴絲合縫。
蔡維申驚堂木一震:“大膽錢濟,行凶殺人還不速速認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