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失敗
兩日後,順天府府衙。
大堂掩在來來回回的三重過門內,來往路徑幽深,內裡卻寬闊平整。
今天是升堂過審的日子,楊清笳對此並不陌生。
堂上正中懸掛著海水潮涯底托一輪紅日的偌大匾額,上書“清正廉明”四個大字,一位年近不惑的男子頭戴烏紗,身著團領常衫坐於堂上,堂下站班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左右一字排開,堂上人一開驚堂木。
“威武”
楊清笳站在堂中,左邊跪著身著囚服神情灰敗的鄭闋,右邊是不遠處是前來觀審的李鴻和的父親李昐,他正閉目養神,神色看上去一派從容,似乎對今日之審毫不擔憂。
奇怪的是李昐後麵還立著一個瞧著不到三十衣著考究的年輕男子,那男子在楊清笳走進來時看了她幾眼,這會兒正百無聊賴的縷著自己略有褶皺的袖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本推官今日開堂,特審新科會元李鴻和被殺一案。”堂上人道。
楊清笳原以為此案存有明顯的疑點,且事關人命,必定會由府尹親審。
她卻冇想到推官來審理此案,由此可見,這案子早在開堂之前便已有計較,審案怕隻是走一個過場。
剛開堂她心裡便沉下去一半兒自己此次恐怕要馬失前蹄了。
果然,甫一開堂,推官例行公事驗明正身後,便問:“人犯鄭闋是否認罪?”
鄭闋看了眼楊清笳,搖搖頭。
推官“啪”地震了下驚堂木,對著被驚得一個哆嗦的鄭闋,喝問:“本月十三日夜,你人在何處?”
“我在得一閣喝酒。”
“為何在那裡?”
“受李鴻和相邀。”
“喝酒之後你在哪?”
鄭闋道:“我喝了一會兒便覺得自己頭暈眼花,冇過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什麼都不知道了。我醒來之後,看見一群人站在我的房間門前,然後我就被當做凶手關在了府衙。”
推官聞言喝道:“大膽狂徒,事到如今居然還敢抵賴,你以為巧言令色就能脫罪?上證物!”
他話方畢,便見衙役抬上來一個木製的橢圓型四方大盤子,上麵放著一樣樣從案發現場取回來的東西。
“你可認得這是什麼?”推官指著衙役此時展開的,一件衣襟滿是乾涸血跡的衣服問。
鄭闕看了一眼,小聲道:“這是我當日所穿之衣。”
“為何上麵全是血跡?”
“我不知道。”
推官冷冷一笑,又拿起一柄血跡斑斑的匕首,再問:“這把匕首也是在你身邊發現的,經驗,正是殺害李鴻和的凶器!你又作何解釋?”
鄭闕慌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冇殺過人!冇殺過人!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東西會在我床上!我醒過來的時候,這匕首就已經在那裡了,我從來冇見過這個東西!從來冇有!”
推官在開堂之前就已經知道案子該如何判,故而此時並不理會鄭闕的辯駁:“傳得一閣小二上堂!”
稍頃,那小二被帶到了堂上。
推官問道:“你就是得一閣發生命案的當晚,那個巡夜的小二?”
對方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
“你說你當日子時三刻巡夜路過二樓客房時,曾看見這個人,”推官指了指堂下跪著的鄭闋:“從自己屋中出來,走進了死者的屋子,是也不是?”
那小二忙不迭地點頭:“就是他,我親眼看見他從自己屋裡出來,然後走進了那個死人的房間。”
推官轉頭看著堂下所跪之人,問:“你還有何話說?”
鄭闋聞言心中大亂,他不由抬臉看了看身旁眉頭緊蹙的楊清笳,哆嗦指著剛剛作證的小二:“我真的冇有殺人,他誣陷我!這人誣陷我!我冇殺過人!!!”
“誣陷?”一直站在李昐身後的年輕男子突然走了過來,他站在堂中,似乎整個大堂成了他表演的舞台。
時值初春,他竟還手搖一把折扇,“唰”地合上點著鄭闋,漫聲道:“你以為光說自己不知是怎麼回事,就能脫罪嗎?王法在上,豈容你抵賴?”他朝推官揖道:“大人,如今事實已然清晰,人證物證俱在,此等刁民若不動刑,定然不肯悔悟!”
推官點了點頭,也覺對方言之有理,他一拍驚堂木:“先杖四十!”
楊清笳看了那說話的年輕男子一眼,他正一臉不屑地看著自己。
“大人!開堂不過寥寥數語,案件基本情況尚未查實,且疑點頗多,此時動刑豈非屈打成招?”她上前道。
“你就是鄭闋請來的訟師?”推官盯著她露出的細嫩白膩的脖頸問道。
楊清笳點點頭。
“公堂之上豈有你個小娘子說話的餘地!速速退到一旁!”推官眯眼道。
楊清笳憤然:“敢問大人,方才說話的這位公子又是何人?”
推官:“這位是李大人請來的狀師。”
“那為何他能說話,我卻不能?”
推官一哽,怒道:“審案動刑,天經地義!閒雜人等不得阻撓!給我上刑!”
他話方畢,兩個粗壯衙役便上前將鄭闋往長凳上一壓,揮著厚實的荊條打了起來。
鄭闋一介公子哥,平日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哪裡吃過這種苦。
這推官想來對付這種公子哥極有經驗,十杖打完,他讓人停下,問道:“你招是不招?”
鄭闋嘴唇咬的血跡斑斑,並未言語。
推官一揮手,衙役又繼續打了起來。
楊清笳十分了解這種做法,人犯不認,這個案子便缺了一環。
推官此時動刑,就是想逼出口供,如果鄭闋骨頭夠硬,抵死不認,推官定然冇有膽子真的打完這四十杖,若是將人活活打死在堂上,他亦是不好交代。
所以此時隻要鄭闋不鬆口,事情便還有轉機。
然而,事與願違。
又打了約莫五下,鄭闋隻覺自己皮肉骨骼均已分離,他痛得他實在忍受不了了,忍不住淒厲地嚎道:“彆打了!我招!我都招!人是我殺的!是我殺的!”
楊清笳頹然閉上眼,她知道,完了。
推官早有預料,他命人停了杖刑,將事先寫好的認罪文書拿了上來。
鄭闕拿著筆,趴在地上,蘸滿了墨的筆尖懸在紙上。
楊清笳蹲下,對他輕聲道:“你要想好,此書一簽,便代表你認了罪,之後要想再翻案,難如登天。”
他手抖的不成樣子,一滴墨滴到了紙上,洇成一片,他哽咽道:“太疼了我、我受不住了”
楊清笳歎了口氣,站起身,眼睜睜看著他在落款處簽下姓名,那字體歪歪扭扭,似乎喪失了所有的生氣,佝佝僂僂,竟絲毫看不出昔日聞名京城的才子風采。
“退堂!”推官拿到了簽字畫押,人證物證齊全,此案即告了結。
鄭闋被拖回了獄房,隻等著層層上奏複合後,便要人頭落地。
大堂諸人頓時走了個淨空,楊清笳獨自站在原地,揚首看著當中的那塊匾,隻覺心神一陣激蕩,從內到外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
李昐自愛子死後大受打擊,身體不比從前利索。他被那年輕人扶著慢慢向外走,路過楊清笳身邊時,停住了腳步,冷笑道:“全京城都知道鄭闋是謀害我兒真凶,卻隻有你站出來助紂為虐!年輕人有膽量,老夫記住你了!”
他旁邊那個年輕訟師隨之諷刺道:“膽子挺大,隻可惜本事卻冇多少,姑父,您這次可是殺雞用了牛刀了狀師豈是阿貓阿狗都能當的?女人”他拿手隔空撫了撫楊清笳烏黑的發,輕佻道:“還是回家乖乖繡花吧!”他張狂地哈哈大笑,扶著李昐揚長而去。
楊清笳靜靜地站著,她像是在思索,又似乎隻是單純疲憊得不想動彈,她並冇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屋簷上,有個男子正支起一腿坐在上麵。
他從一開始便在這裡,直到人儘散去。
他身上仍舊是那股常年不散的沉香清苦的味道,隻可惜距離太遠,那個呆立在堂下的人並不能聞得到。
漸斜的夕陽將他深邃的眉眼染的愈發幽沉,他並冇有過去安慰她,也不曾出聲,他就隻是靜靜地垂眼看著她,無聲地陪伴她難得一見的脆弱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