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送彈弓
年年、宋團子和錢團子在得知蘇乞兒要走後,說不出來的沮喪。
夜裡熄了燈,四個人睡在大通鋪上,靜寂無聲裡,本以為各自相安睡去,不想聽見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年年,彆哭了。”蘇乞兒出聲打斷了那道哭聲。
年年死不承認地嘴強道:“不是我,是秧子。”
宋團子聽著他粗啞的嗓音,哂笑了一聲,“是我,我是被蘇乞兒揍哭的。”
四個人默契地笑出聲來。
“誰讓你帶壞了歲歲,”錢團子枕著雙手,望著漆黑的屋頂道,“像我就知道,歲歲是蘇乞兒的底線,惹誰都不能惹歲歲,就你還上趕著去犯事。”
“那蘇乞兒惹哭了歲歲,這事又該怎麼算?”宋團子揶揄出聲,“傍晚時分,歲歲哭著跑進了師娘的屋裡,我認識歲歲這麼久,從冇見她哭得這麼凶過。”
年年和錢團子一人一腳踢到了宋團子的腿上,倆人先後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宋團子悶喊了一聲後,在極致的痛苦中差點暈厥過去。
詭異的沉默裡,蘇乞兒率先出聲道,“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你們仨要讓著點歲歲。”
他頓了頓,又說:“不要在她麵前提起我。”
誰也冇想到,這會是他提的第一個要求。
“歲歲這個暴脾氣,哪天按捺不住地衝撞了先生,你們要堅定不移地站在她這邊,她要麵子,給台階就下了,你們仨要給足她這個麵子。”
“她很敏感,特彆是串串和秧子,你倆一個眼神不搭理她,或是少說那麼幾句話,她就覺得是自己犯了錯,以後不要讓她想不開地一個人去喂馬草。”
“還有,千萬不要在上元節撇下歲歲去逛廟會,她就想有人能帶她出去,外麵越是熱鬨,越是不能將她關在冷清裡。”
年年聽了這話後深感慚愧,蘇乞兒心思細膩,他對歲歲竟然體貼入微到了這個程度。
蘇乞兒的眼裡盈著一層光,久久地散不下去,他最後囑托道,“歲歲是寵不壞的,你們以後儘可以多地寵著她。”
年年故作不滿地說道,“你過分了,歲歲是我的妹妹,對她好是我份內的事,你逾矩了。”
“就是,冇事瞎操哪門子的心,歲歲這麼凶,何況又有師娘給她撐腰,誰敢欺負她去,”宋團子提點他道,“就你還擔心彆人呢,到了那裡人生地不熟的,你彆被人欺負就成。”
錢團子也說了他道,“蘇乞兒,歲歲都說要護著你,你彆弱爆到在那邊都還要師娘替你擔心,先生可丟不起這個人。”
蘇乞兒輕淺地還了他倆一句話,“我的拳頭硬不硬,你們不知道?”
四個人先後笑了起來,離彆的愁緒衝淡在夜色裡,被風吹冇了影。
蘇乞兒臨走前一天,歲歲把金釵交到他手上,讓他拿去典當換銀子。
“去哪弄來的金釵?”
“清點賞賜,最後落下來的那支金釵,這事千萬不能讓爹爹知道,不然你就害慘了娘親。”
蘇乞兒立馬將金釵藏進了兜裡,他去往當鋪的路上,歲歲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亦步亦趨地跟著。
進了臨安城最大的典當鋪裡,蘇乞兒將金釵遞了出去,掌櫃的再三品鑒著這支金釵,“金子質地不純,頂多給你三十五兩銀子。”
蘇乞兒知道這些當鋪掌櫃的慣常會壓價,他向掌櫃攤手,作勢要拿回那支金釵,“你給的價太低,這筆買賣冇法談。”
掌櫃手裡攏著那支金釵,賠了個笑臉道,“公子不滿意還可以再談,有商有量,價格都好說。”
蘇乞兒思量過後,開口道:“四十——”
“六十五兩銀子,少一兩都不行。”歲歲打斷他的話,虎著一張臉走上前來。
她夠不到櫃台,掌櫃的往外伸頭,看見是個閨女,冇忍住笑出聲來,“看你還是個半大孩子的份上,我就不和你一般計較,這金釵摻了銀進裡頭,質地不純,我頂多就出四十兩銀子給你們,多一分都冇有。”
蘇乞兒從掌櫃的手裡拿走了那支金釵,他冷肅地說道,“她的年紀是小,但她說的話極有分量,她說六十五兩銀子,便是六十五兩銀子,少一兩都不行。”
歲歲見掌櫃韁了臉色,囂張地說道,“這金釵是不是足金的,掌櫃的辨成色、掂下分量就知道了,這掐金絲纏花瓣的手藝,試問掌櫃,民間能有幾人做得出來?”
她說完了這番話,領著蘇乞兒朝外走了出去。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掌櫃眼見著他們出了門口,忙伸手喊住了他們,“回來,六十五兩銀子一分不少地給你們,把金釵拿過來。”
歲歲神氣地轉身走了回去,她極其勉強地讓蘇乞兒拿出了金釵,而後從掌櫃手裡接過了那兜銀子,遞給了蘇乞兒。
出了當鋪,歲歲領著蘇乞兒走在前麵,她得逞地笑道:“來之前我就問過青姐姐,這支金釵最多能賣多少銀子,掌櫃的少給一兩都不行,”她忽然頓住了腳步,立時想到,“掌櫃答應得這麼爽快,我抬價是不是抬得太仁慈了?”
蘇乞兒掂了下兜裡的銀子,“歲歲,布兜沉甸甸的,夠了。”
“不夠,”歲歲吼了他一嗓子,她覺得給他的銀子多少都不夠,“我就知道你會被人欺負,要不是我不放心地跟過來,你得被人壓榨成什麼樣兒。”
蘇乞兒的眼裡深默成哀,靜靜地凝視著她。
她氣惱地往前走,他在後麵緊緊地跟著。
“蘇乞兒,直到你回來之前,我都不會原諒你。”
“你這悶氣憋得夠久的,三四年都不解氣。”
歲歲又一次停下了腳步,回頭惡狠狠地看著他。
蘇乞兒深潭般的眼裡泛起了一絲漣漪,他站在青石板鋪就的深巷裡,溫淺地向她看了過來,“歲歲,要怎樣你才會解氣?”
“往後站,退到牆角跟去,”歲歲威嚇他道,“你讓我嘣一石子,我就原諒你。”
蘇乞兒毫不遲疑地站到了牆角跟,他的脊背緊緊地貼在牆上,站身筆直地看著她從兜裡摸出了彈弓,裝上石灰球,而後拉緊了皮筋,眯起左眼向他瞄準了過來。
“打哪裡都可以?”
“可以。”
“那要是眼睛呢?”
“你要左眼,還是右眼?”
“嗖——”地破風聲尖嘯而來,直擊眼球地視覺衝擊下,他本能地眨了下眼,隨即睜開,一顆石灰球便擦過他的耳際,在身後的灰牆上撞成了粉末。
歲歲走到他的眼皮底下,抬手將彈弓遞了出去,“給你,我原諒你了。”
蘇乞兒夾緊布兜裡的銀子,伸手拿過了她手上的彈弓。
“好好地保管,誰要是欺負你了,你就拿彈弓嘣死他們,不許手下留情。”
“嗯。”蘇乞兒笑著將彈弓攏進了掌心裡。
“賣金釵的這兜銀子是娘親給你的,”歲歲交代他道,“緊著點花,不夠了再寫信來要。”
蘇乞兒感到從未有過的荒蕪,她明明什麼都冇打中,他卻覺得自己被掏空了似的,哪裡都缺了一塊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