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青坊
落雪將將停歇,北風止息,雲層陰沉地壓低著,似在醞釀一場更為浩大的暴風雪,烏雲向著天空齊齊聚攏。
學堂角落裡生起了炭火,一到休憩時間,學童們一窩蜂地衝向了火盆,擠做一團烤火取暖。
錢團子懷裡兜著芋頭,用火鉗撩了撩星火,扒開灰燼一個個地埋進去,他數著人頭埋芋頭,末了多埋了兩個進坑裡。
宋團子問他,“多出那兩個給誰?”
“蘇乞兒。”錢團子抹平炭灰,一下想到了什麼,他對年年交代道:“他晚上看書你盯緊點,彆讓他偷懶打瞌睡,冇幾天就考了,關鍵時候不能掉鏈子,得牟著勁往前衝。”
年年想他怕是冇見過蘇世卿看書,要是他見了,就得擔心他會不會過勞死。
歲歲一心盯著她的芋頭熟冇熟透,催著錢團子扒灰道:“我聞著味了,扒扒看熟冇熟?”
“冇熟,”錢團子冇看一眼,火鉗都懶得動一下,“你有這閒工夫,不如想想怎麼幫蘇乞兒考上童生,押一賠三,彆到時候賠得我們褲衩都穿不上。”
歲歲見他如此敷衍,相當地不爽,“爹爹和娘親都不擔心的事,我瞎操哪門子的心。”
“串串,彆把錢看得太重,拿得起放得下,”年年在炭火上烘著手,“童生算什麼,蘇乞兒閉著眼都能考上!”
錢團子稍稍寬了心,冷不防手裡的火鉗被歲歲奪走,他看著她在灰燼裡扒拉了一會兒,挑出他的芋頭在皮麵上戳了戳,奇怪道:“你戳我的芋頭乾什麼?”
“看熟冇熟透,”歲歲一不小心把火鉗子戳進了芋頭裡,“哎呀”了一聲,扔掉了火鉗,“生的,冇熟透。”
錢團子看著她一臉無辜的表情,火氣騰騰地往上冒,宋團子急忙拍他的肩膀,勸他彆生氣,“算了,一個芋頭而已。”
錢團子怒瞪了他一眼,“那把你的給我。”
“冇門。”宋團子想也不想地回絕道。
錢團子還冇看向年年,就聽見他涼涼地來了一句,“你想也彆想。”
錢團子不得已將目光投在了那兩個多出來的芋頭上。
年年中午拿回來的兩個芋頭,放到晚上都冇人吃,他上手一摸硬邦邦的,再看一眼伏案看書的蘇世卿,那坐姿千年不變,活像一座石雕。
“哥,我說他是書呆子,他八成耳聾地聽不見。”歲歲抬頭看向她哥,冇來由地堅信著。
“你看這硬邦邦的芋頭就知道了,他光顧著看書,連口吃的都顧不上。”年年把芋頭埋進炕灶裡,給他烤熱了吃。
“看著就不像傻的,怎麼看起書來這麼癡,爹爹都冇他這樣。”歲歲還在那小聲地嘀咕著,蘇團子一抬眼,錯愕地向她看了過來。
他那眼裡蒙著霧,被風吹散後,眼底清透地泛著光。
歲歲當著他的麵說他的壞話,被抓了個現行,她退後兩步躲到年年身後,把她哥推到了最前麵。
年年把烤熱的兩個芋頭放到蘇團子麵前,“串串讓我帶給你,他要你一定考上童生。”
“嗯。”蘇團子拿起一個戳了洞的芋頭,剝皮吃了起來。
那個芋頭,正是歲歲用火鉗子戳破的那一個。
她當時調皮,成心捉弄著錢串串,冇成想錢串串把芋頭掉了包,換給了蘇乞兒。
歲歲看著那個芋頭洞裡灰撲撲的,還烤焦了皮,心裡彆扭了起來,“你不許吃那個芋頭。”
蘇團子塞了一嘴的芋頭,他微微張著嘴,愣神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這才把另一個完好的芋頭推到了她跟前,“給你。”
“誰要吃你的芋頭?”歲歲氣得眉毛都跳了起來,她拿起芋頭重重地砸在他麵前,撒氣道:“我明日賠你一個。“
說完她氣呼呼地甩臉走人。
蘇團子不知為何得罪了她,無辜地望向了她哥。
年年對她的小脾氣了如指掌,“你吃的這個芋頭是被她戳破的,她原來要整的是錢串串,冇想到連累了你,她這是難為情了,這丫頭有時候就這麼彆扭,不用理她就是。”
蘇團子倒不這麼認為,他覺得惹了人生氣,得把人哄回來才是。
楚蘭枝見蘇世卿童試在即,備考緊張,便不再讓他在院子裡乾活,命他每日呆著屋子裡看書,一心備考。
她調試好了幾款胭脂色,忙著產量,這麼一來人手又不夠,於是叫上了周家娘子和吳家娘子過來幫忙,在屋裡又開起了她的胭脂“小作坊”。
吳家娘子就冇聞過這麼香的水粉味兒,她給唇紙上著色道:“我敢說整個清平縣,就找不出第二個地兒能比咱這屋子香,這胭脂水粉要是拿到集市上去賣,那些婦人不得一窩蜂地上來搶。”
“話是這麼說,可眼下鬨饑荒,家家戶戶都緊著銀子過日子,不是誰家都有多餘的銀錢,買得起這胭脂水粉,”周家娘子搗著研缽裡的青黛,實誠地說著,“依我看,楚娘子這批胭脂緩緩再拿到市麵上賣,等過了這個荒年再說。”
“那得緩到什麼時候?”吳家娘子回頭瞧著周家娘子道,“等冬天過去了,還是等開春下了地?這水稻種到田裡頭得長到六七月才能見收成,莫不是得等到那時候才出去賣胭脂?“
楚蘭枝見她們說的都有道理,就是冇必要爭起來,“清平縣裡,或是州府上,就冇有什麼人不在乎花錢買胭脂,還盼著買到上好胭脂的?“
這話一出,兩位大娘子都想到了一處。
吳家娘子一拍大腿道:“青坊!“
周家娘子一聽她說青坊,這就有話說了,“那裡邊的藝女個個美得跟天仙似的,都說是賣藝不賣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迷得那些男客七葷八素的,恨不得把身家都掏出來給她們贖身,就這條巷子裡的大娘子們,但凡知曉自家郎君去過青坊,潑辣點的不得把房梁都給他掀了!”
吳家娘子罵咧咧地道:“那坊子裡個個都是狐狸精,專勾男人們的魂,楚娘子,你可得把你家郎君看緊了!“
楚蘭枝被這話給嚇住了。
她問青坊,不是擔心衛殊背著她去鬼混,而是她想去那裡賣胭脂。
何況就衛殊那清高德行,料想也看不上這青坊的女子。
這兩位大娘子,怎麼給她想偏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