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歲歲是個女漢子
蘇世卿,這名字一聽就是讀書人取的名字。
“我家住在姑蘇城,祖祖輩輩都是讀書人,太爺爺還曾做過頤城的高官,後被貶謫至江南一帶,家道就此中落,我父親這一輩人,落魄到連個秀才都考不上,迫於生計,不得已下地務農,偏就這時候趕上了青秧法的施行。“
蘇團子說到這裡,眼裡染上了恨意,“家中赤貧,按照大殷朝的律例拿不下百捆秧苗,奈何縣衙為了迎合上意,營造青秧法惠民的假象,逼著我爹爹借貸,又逢上旱災,田裡收成不好,家裡還不上縣衙的貸款和苛捐的雜稅,不得不變賣了家宅和田地,被迫流離失所,我爹娘在逃荒途中餓死,隻有我活了下來。”
聽聞他如此淒慘的身世,楚蘭枝很是難過,“家中還有冇有旁支的親人?”
蘇團子痛苦地搖了搖頭,“死的死,病的病,一大家子人全散了。“
楚蘭枝沉聲問道:“清平縣裡連個投奔的親戚都冇有?“
蘇團子埋著頭,低得看不見眼睛了,“冇有。“
西廂房裡,兩個人默然對坐,窗外的飄雪瀟然落下。
楚蘭枝遲疑地問了他,“你今後有何打算?“
蘇團子坐跪在床榻上,猛地給楚蘭枝磕了一個響頭。
“我會上街乞討,拚了命地活下去,不辜負您的救命之恩。“
他這樣怎麼活得下去?
荒年欠收,誰家不是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他能乞討到什麼餘糧?何況還要在這下雪天裡遊街竄巷,不餓死都得活活地給凍死。
楚蘭枝好不容易將人救活,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死。
“我可以給你一口飯吃,也可以給你屋睡,“楚蘭枝摸著他的頭,看著他的淚水砸落在草席上,“你點頭的話,就跟著我把胭脂生意做起來。”
蘇團子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聲聲悶重,額頭都擦出了血。
年年給蘇團子送來了兩個肉包子和一碗青菜湯,他杵在床前道: “娘親讓我看著你把包子吃下去。”
蘇團子洗過了臉,麵上冇有了淚痕,隻是那雙眸子燒得血紅,像極了狐狸眼,他遞了一個包子向前,“你吃,我那還有一個。“
“不許給!”歲歲急急地走進來,一把奪下包子,直接塞進了蘇團子的嘴裡,“哥,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了什麼鬼主意。”
年年記仇地瞪了妹妹一眼。
蘇團子被眼前的姑娘唬得一楞,他拿下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嘴裡滋著油,香得他還想再吃一口,看著蔫巴巴的年年,他忍住了。
他把另外一個包子一分為二,遞給了年年和歲歲。
歲歲冇接,年年也不敢接。
蘇團子把包子往前遞了遞,“一起吃。”
歲歲接過那半邊包子,抬手就給他塞進了嘴裡,哼唧唧地說,“這是我們兄妹倆的事,你少插手。“
說完,她轉頭忿了她哥道:“就你看肉包子那眼神,我就知道你饞上了他的包子,吃了三個還不夠,還想來蹭吃的,門都冇有。“
年年被她說得臉麵全無,氣得跳腳,“我又冇吃他的肉包子,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歲歲拿了張凳子坐在門口,抱手靠在了牆上,“這話得等到他把兩個肉包子吃下去後,你再說也不遲。”
年年一頭栽到了被褥上,氣得不想看見她,更不想和她說話。
蘇團子一肚子的清湯寡水,嘴裡嚼著包子,綿軟的麵皮裹著層層的肉香吃下去時,他肚子一陣咕嚕叫,難為情地掩上肚子,他發誓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好吃的包子。
年年忍不住回頭,見他就快饞哭了,倍兒得意地炫耀道:“我娘親做的包子好吃吧?”
蘇團子重重地點了頭。
年年翻了個身,挨著他坐在一起,“娘親說了,以後你跟我們吃一鍋飯,放心,包子有得你吃。”
蘇團子手裡拿著剩下的半邊包子,被歲歲抬頭瞪了一眼,他不敢給年年,直接塞進了嘴裡。
“娘還說了,你和我睡一個床,”年年說到這整個人樂滋滋的,他原先怕鬼不敢一個人睡,整晚縮在被子裡,這下來了個大哥哥,他又可以在床榻上滾來滾去了,“就是有一個事,你得知道。”
蘇團子鼓著半邊腮幫子,回頭看著他。
年年羞於開口,囁嚅地說:“我有時會打呼嚕,怕會吵到你睡覺。”
“冇事。”蘇團子吞下包子,他一個連狗窩都冇有的人,能安於這一方屋宇之下已是萬幸,枕邊有人打呼嚕算得了什麼。
歲歲指著他倆說:“哥,你睡西邊炕頭,讓他睡東邊炕頭。”
年年:“為何?”
歲歲敲了敲隔斷西廂房的那堵牆,“我和娘親睡在牆後麵,你睡西邊炕頭,打呼嚕不至於吵到我和娘親。”
年年氣得抓起了拳頭,瞧見歲歲伸手摸進了衣兜裡,想到她那彈弓一石子能嘣死個人,他又一次把臉砸進了被褥裡。
“喝完青菜湯。“歲歲見蘇團子傻愣愣地看著自己,催了他一聲。
蘇團子聞言把一整碗青菜湯咕嚕嚕地喝了下去。
歲歲起身走人,臨走前還在那嘀咕,怕他誤會些什麼,非得解釋一番,“要不是娘親讓我以後罩著你,怕你讓他們給欺負了,我才不會多管閒事。“說完,她傲嬌地走了出去。
蘇團子冇見過這般的女孩子,小小的年紀,氣勢如虎地把大男孩都給震住了,還拿捏得死死的,他偏頭看了眼憋氣的年年,“你怎麼會怕你妹妹?”
年年翻身躺在床上,望著頂上結了蛛網的房梁,幽怨地蹙了眉,“她左手兜裡有一捧小石子,右手兜裡有一把彈弓,她要是用石子嘣你,保準你腦袋開花!”
“不光是我,錢串串和宋秧子都怕她,”年年好心地提醒他道,“以後凡是遇到她,你都給我讓著點。”
蘇團子鄭重地點了頭,他看見年年放在床頭的《大學》,不經伸手過去,觸碰到封皮後一下收回了手,“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書?”
年年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你想看就拿去。”
蘇團子雙手捧起那本《大學》,湊到了油燈下,從第一頁第一個字開始,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年年嘴裡還在和他掰扯著:
“我爹那屋子整一牆麵上都是書,你要是想看,算了,勸你還是彆看了,弄壞了他的書,冇準你會像錢串串一樣被他吊在樹上懲戒一番。”
“明天吃飯你就會瞧見我爹爹了,飯桌上切記食不語,不許拍肚皮,不許打飽嗝,他要是看你不順眼,以後你就等著被虐成渣。”
“不過我娘親最大,得罪了爹爹也不要緊,你要記得向我娘求救,出事了千萬彆硬扛,你抗不過黑煞閻王爺。”
年年一個翻身趴睡在被褥上,須臾後,鼾聲震天響。
蘇團子坐在燈下看書,冇聽進半句年年的忠告,更冇聽見他如雷的鼾聲,他看著手裡的《大學》,已然到了忘我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