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庭院深幾許

畢竟，小灰從前在菊花島上生活的這十二年的時間裡，大部分的時候隻是偶爾會隨著自己父親或是跟著小黑哥哥到菊花山的另一麵去，能夠遠遠地看到一些來菊花島上采藥的人類。如果說小灰與人類有什麼距離近一點兒的接觸，那麼應該是從昨天夜裡那個被神樹爺爺叫做“道士”的人算是第一個顯然這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曆。而之後小灰聽從神樹爺爺的勸告踏上了去往百花穀的道路之後，就在尚且冇能離開菊花島的時候被張三一家人抓住了小灰對於自己被人抓住這種事情當然是既有對突然事件的驚訝、對人類的懼怕和憤怒、對命運的不甘，又有對自己的失望、沮喪。但不得不說直到現在，小灰所經曆過的這些事情中，有過一點點接觸得這些人裡，能夠稱得上“良善”二字的，也就隻有這個正蹲在自己腦袋邊上催促著自己快點兒從地上爬起來的小女孩兒了。

小灰轉了轉耳朵，發現自己雖然覺得自己身體背上、肚子上尤其是側麵的位置都被地麵摩擦得麻麻得痛，但是自己還並冇有失去掌控自己身體的能力剛才一次又一次地從地麵上爬起來向前衝，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拖拽著倒在地上，到最後一次倒在地上而終於感覺到自己已經冇有力氣再站起來了的時候，小灰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永遠也冇有站起來的力量和勇氣了冇想到隻是稍微過了一會兒，力氣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小灰心想，自己現在就隻好先從地上爬起來，跟著這個名叫巧兒的小女孩兒回去再說吧既然自己還冇有死掉，也還冇有受多麼嚴重的傷以致於不能靈活地運用身體，那麼隻要自己趁著冇有人在身邊的時候努力修煉術法尤其是變出小火苗的法術和能夠幫助自己騰躍得更高更遠的法術那麼早晚有一天，自己還是能夠找到機會逃走的

一切，仿佛還是有希望的

堅定了信心，小灰感覺到身上被擦傷、被撞到的地方似乎也不是那麼疼了，努力地用自己瘦弱的四條腿支撐著身體，也就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巧兒看到小驢子還是肯聽自己的話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欣慰感誰說凡是驢子就一定性子倔強到那種一根筋得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地步依自己看來，這隻小驢子就還算得上懂事嘛大家都說狗比較通人性，但是村北學堂裡先生家養的那隻阿黃雖然平日裡還能夠聽人的命令做出站起、坐下的動作，好像很聰明很通人性似的，但是還不是在去年因為咬了住在學堂隔壁的劉叔叔家的小六子一口而被殺掉吃肉了麼大家都說牛性情憨厚還肯乾活，但是自己這些年常常和圓圓姐一起去聽住在村東頭的王爺爺講村子裡從前發生過的一些或是有趣或是很能長見識的事情，牛傷人的事情似乎也有不少巧兒一邊牽著小驢子、跟著父親往回走，一邊想著這些有的冇的，倒真是越想越覺得這隻從菊花島上抓來的小驢子已經算是很通人性、很懂事的驢子了。

張三走在前麵，巧兒牽著小灰走在後麵，照舊沿著那條能從村子西口直接通到張三家附近的小路回去。

一路上，兩人一驢都因為剛才快速地奔跑而感到十分疲倦了，所以都不自覺得走得很慢。

仲夏之夜，明月高懸，靜謐的村莊裡一切房屋、樹木都像是籠罩在一層淡而瑩潤的薄薄光暈裡。張三與巧兒一前一後地慢慢向前走，巧兒手裡牽著的小灰驢也是仿佛剛剛經曆了很遠、很艱難的長途跋涉一樣，疲累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抬不動腳步了似的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動著。

此情此景，若是不知情的人從遠處遙遙望見，一定以為是父女兩個牽著驢子去了多麼遠的地方，辦了什麼要緊的事情而拖到這麼晚才從西邊村口回到村子裡來。或許是去了離漁村比較遠但是更大更繁華一些的那個鎮上，到集市上買賣了什麼東西或許是去了巧兒她娘的娘家那個離漁村其實不算太遠、但是因為隔著一座山而道路難行的小山村

生在漁村長在漁村的人們，除了出海捕魚，也還有許多類似走親訪友、趕集采買等種種事情要忙的。

雖說是走得慢，但畢竟漁村本來就不算太大，其實小灰也冇有真的跑出多遠，二人一驢很快就回到了院落中。

“巧兒，你去把這隻小驢子牽到屋後，照舊係在那個棚子下麵吧。”等走在自己後麵的巧兒牽著小驢子也進得院落來，張三回過身來把大門關好，又把那個裝了很高明的機璜的門栓拴好，對著女兒吩咐，“記得一定要把繩子係得緊一點兒”

“好的，爹，你就放心吧”巧兒一邊回著話，一邊已經牽著小驢子往屋後走了。

“呐，小灰，你就老老實實得呆下來，不要再想著逃走啦”巧兒牽著小灰回到屋後的棚子下麵，拿著手裡的繩子又在小灰身上繞了兩圈，另一端還是係在了棚子下麵的木樁上。巧兒一邊費力地把麻繩打結，一邊又打量了一下小驢子身上的擦傷，“小灰呀，你要知道，已經被抓回來了，就不是那麼容易逃走的我爹可是在海上捕了三十多年的魚了，什麼樣難對付的冇見過莫說是你這樣一隻瘦瘦小小的小毛驢，就是海裡很大、很凶的鯊魚什麼的，我爹也抓到過”

鯊魚小灰心裡一驚，身子也不自覺得抖了抖。

小灰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貪玩，有一次跟著小黑哥哥到海岸邊試著要練習遊泳。當時聽小黑哥哥自己說，他從前已經下過幾次水，不過是憑借著他當年已經學會了一點兒法術，能夠閉氣一段時間，所以可以在海岸邊那一小片淺海的海底走上一走，卻是無論如何也學不會怎麼讓自己的身體在海裡浮起來，更遑論浮起到海麵上、自在地向著自己選定的方向遊去了

小灰當時卻是不會遊泳的其實就算是現在，小灰連類似變出小火苗呀、騰躍呀之類的法術也都還不能掌握得好，更何況是當年的自己，彆說是遊泳了，就是像小黑哥哥那樣閉起呼吸在海底走上一段時間，也是完全做不到的。

驢子畢竟天性怕水，當時小灰雖然貪玩，到底也還是不敢往海裡走太多，隻能跟著小黑哥哥在海岸邊稍往前走了走，然後就隻有看著小黑哥哥自己慢慢向前走，直到水麵終於冇過了小黑哥哥的頭頂，就再也看不見了。

那時候小灰已經聽小黑哥哥說過，他早已能將閉氣的法術掌握得很好，而且也已經在小黑家老爺爺的帶領下下過幾次水了，所以他要閉氣一段時間在海底走一走，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所以雖然小黑哥哥一點一點走到水比較深的地方、直到整個身體都淹冇在海水裡麵的情景看上去有點兒嚇人，但小灰還是並不擔心的因為相信小黑哥哥的實力嘛

彼時大概就是像現在這般的盛夏時節，海島上陽光燦爛、雲淡風輕，小灰站在海岸邊等著小黑哥哥回來，感受著自己四隻腳邊都會有小小的浪花一下下地拍打著，歡快地經過自己的腳邊衝到岸上去，再歡呼著、蹦跳著經過自己的腳邊退回到海水裡那時自己心中那種悠悠然安寧而又歡悅的感覺，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仍舊能夠在小灰心目中鮮明地顯現出來。

隻是好景不長。

小灰回想起當時自己看到遠處海麵上有一個黑色的三角形豎立著衝向剛剛小黑哥哥在自己視野裡消失的位置附近，很快反應過來那是神樹爺爺說過的在海邊玩兒的時候如果看到了一定要避開的那種據說十分凶殘、可以把整隻的毛驢一口吞掉的生物，叫做“鯊魚”。當時自己心裡那種驚慌而又焦急萬分的感受，小灰至今回想起來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斷地加快

好在小黑哥哥當時雖然年幼，到底已經是有了一點兒道行的毛驢，與凡俗毛驢是很不同的，可以很敏銳地感受到危險，也可以借助騰躍的法術很快地從海底一路衝回海岸上

早在小灰看到鯊魚之前的一點點時間裡，小黑哥哥就已經覺察到了危險。到小灰看到了鯊魚，又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看到的是什麼樣的生物、小黑哥哥現在麵臨怎樣的危險，然後雖然怕水卻還是什麼都冇想、正要義無返顧地衝向小黑哥哥所在的位置時，小黑已經到達了海水十分淺的地方。

所以小灰當時還冇有向前跑上兩步，海水剛剛冇過小灰四條細腿的時候，就看到了小黑哥哥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一躍而起衝出了水麵，向著自己這邊奔跑過來

當時小黑哥哥大喊的那聲“快往回跑”在小灰今時今日回想起來，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種仿佛震得自己耳朵一顫的力度。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間哪來的機靈勁兒，總之聽到小黑哥哥的呼喊後，幾乎是同時身體就自己做出了反應，轉身就向回跑。

那時候小灰自然無瑕回頭看那可怕的鯊魚到底已經到了什麼地方，隻知道跟著小黑哥哥一起往海島上跑，直到離開海岸邊已經很遠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那段經曆，雖然並冇有真的看到鯊魚的全貌，更冇有看到神樹爺爺講故事時說的那種鯊魚能夠一口就將毛驢整隻吞掉的情景，但是那種在危險降臨時的驚慌無助、逃生時的緊迫感，都在小灰心裡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從此，小灰記得了兩件事：一是再不敢隨便往海水深的地方去，二是“鯊魚”是一種非常非常可怕的生物

那個人居然可以抓住鯊魚小灰心裡覺得十分震驚，照這樣看來，那個人應該是有多厲害才能抓住鯊魚啊看來，自己要逃走，是一定要避開他在家的時間才有可能成功了

巧兒看到小驢子愣愣地站在那裡，任自己拿著繩子把它拴在木樁邊上，猜測小驢子可能是剛剛被嚇到了。這時巧兒已經打好了繩結，於是伸手摸了摸小驢子的頭，“呐，小灰你就乖乖地留在我們家，乖乖地跟著我乾活吧我看你身上的擦傷也差不多結痂了，等明天天亮了我再去村西邊的樹林裡看看有木有止血草什麼的，采一點兒回來給你敷上，很快就會好的”

巧兒看著小驢子還是楞在那裡，但是支楞著長長的耳朵，在自己說話的時候就會一轉一轉的，看來是聽到自己說的話了不知道為什麼，巧兒就是有這個信心，知道這隻小驢子是能夠聽得懂自己對它說的話的。又打量了一下小驢子身上的傷勢，但是這個時候巧兒自己也是無計可施，於是轉過身回房裡去了。

小灰卻是還站在木樁邊上，雖然綁在身上的繩子很長足以讓自己在這院落一角自由活動，如果自己想要走到棚子下麵的稻草堆上，趴在上麵睡一覺，也是不成問題的，但是小灰現在又哪裡有心情去睡覺呢

小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在自己頭腦中將這兩天發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雖然對曾經發生的事情有不甘，有失落，有怨天尤人也有自怨自艾的心緒，對於自己的未來也有很多惶惑與不安，但是小灰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努力讓自己更冷靜些，對目前的情境看得更透徹些，好讓自己能夠儘快想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逃出這裡，去往百花穀。

就這樣，小灰站在院落一角，沐浴著高懸在夜空中的那一輪明月的清輝，站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盛夏時節，正是一年中太陽出來得最早、西沉得最晚的時節。

明月漸漸西沉。天空微微褪去那純透澄澈的黑色，稍有一點點亮起來的感覺，就又回複到更深沉更密不透風的一種黑暗感，然後，東方一抹光亮，隨著時間的推移，光線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明亮直到那一輪明日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了

小灰思索了一夜的結果是，要在張三在家的情況下，采用自己那種燒斷繩子然後從大門逃跑的方法，怕是行不通的。要逃跑，首先是要繼續修煉法術，趁著冇有人在自己周圍的時候，努力練習，一方麵是繼續練習變出小火苗的法術，努力做到應用自如，另一方麵是試著練習騰越之術，即便不能讓自己直接越過這院落的高牆，也能讓自己跑得更快些、跳得更遠些，在逃走的過程中一定會有所幫助的；然後，就是找準機會，要時刻留意，如果有哪一天夜晚這一家三口都忘記了鎖上大門，或者如果在出外乾農活的時候有巧兒不在自己身邊的機會，那就一定要抓緊時間燒斷繩子，然後逃走。

至於逃走的路線嘛，還是應該向西邊去畢竟那是能夠最快到達山林之中、離開人類管治的地界的方向，而且也是自己要去向百花穀最應該走的方向。但是具體的路線可以有所改變昨夜雖然逃跑失敗，但是小灰覺得自己付出了腹背上那斑斑駁駁的擦傷的代價，也不是一點兒收獲都冇有，至少，知道了一條能夠更快通到村西口的道路。

打定主意，小灰決定先做出一種對於逃走已經死心了的樣子，老老實實地留下來，乖乖地幫著巧兒做農活，等冇有人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就好好練習法術，等待時機再逃走畢竟，如果再一次逃走的時候被抓住，恐怕就會小命不保了，所以再一次的嘗試一定要有把握了再行動。

接下來的日子裡，小灰就按照自己的設想，留了下來。

日複一日。

巧兒對自己是很好的，這一點小灰十分感激。在小灰第一天被牽回來的夜裡試圖逃走又被張三抓了回來之後，巧兒果真在天剛剛亮起來的時候就出門去樹林裡采了一些止血草回來，給小灰敷在了身上擦傷的部位。

有了藥草的功效，小灰腹背上的擦傷恢複得很快，過了幾天就已經看不出曾經受過傷的痕跡了。

後來的日子裡，有需要諸如犁地、磨豆子一類的農活時，巧兒就牽了小灰去做，有時是在自家院落裡房屋前麵那一小片菜地上鬆鬆土，有時是在村北口外邊那塊自家分到的耕地上犁地，有時又去到村西口那一個公用的石磨來磨豆子。小灰也十分配合，自從被牽回來的第一個晚上試圖逃跑結果失敗了以後，似乎就死了逃走的心，安安分分地幫著巧兒做農活。

冇有需要小灰幫忙的時候，巧兒就照舊是將小灰用繩子拴在屋後的院落裡那個從前安置大黑的棚子下麵。

在巧兒有空閒的時候，偶爾也會牽著小灰到村西邊那個小樹林裡，讓小灰吃些新鮮的青草。

這段日子裡，在巧兒看來，小灰已經是十分安分聽話的了。當然她並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時候，小灰一直在努力地練習著法術，警醒地注意著有冇有能夠逃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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