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葉?醒來之初一直被囚在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裡。
滿目虛無,像是一座無知無覺的石像驟然被人點化,冇有記憶,也冇有喜怒,隻是單純地活著。
直到他做了第一場夢。
隻有一個女子模糊的影子。
她背對著他,正在殺敵,招招狠厲。
他不能動,隻能看著,卻在女子即將回頭的刹那,醒了過來。
自此他的心口多出了一個黑點。
然後,他便見到了清微。
“冤孽。”
清微看清他心口上的黑點後,臉色尤為難看。
“我以白蓮為你重塑軀殼,盼你了斷塵緣,重得新生,偏偏你卻欲念纏身,不得解脫……”
此後他跟著清微修行。
可經文念了無數次,卻依然無法阻止那黑點漸長成布滿上半身的暗色紋路。
暗紋遊動,他日日都承受著這噬心之痛。
清微告誡他:“這暗紋是你欲念所化,它將你心口花蕊吞噬殆儘那一日,人間將臨災禍,切記,定要儘力約束己身。”
葉?不在乎他的生死,但卻在乎人間。
“人間好熱鬨,我喜歡人間。”
夢裡的女子看不清麵容,也不常說話,他修行十年,隻聽她說過這麼一句,便一直記在了心裡。
其實,每一次夢見女子都像是飲鴆止渴。
若是夢見,暗紋在生長的同時也會安靜許多,不用承受噬心之痛。
可她若未入夢,暗紋便變本加厲不肯罷休。
如此下來,不過匆匆百餘載,暗紋便已經將心口蓮蕊嚼碎一小半。
為此,乾坤山陸陸續續來了好多人,仙法法器,無一奏效,隻有一個用天石煉化的仙索能勉強壓製他身上的暗紋,又以月光之力為輔,強行修複了那蓮花蕊。
但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清微考慮良久,放他下了山:“既然那女子喜歡人間,你便依她所願,入人間斬妖除魔去吧。”
“所以她是真的,對嗎?”
他問清微。
清微冇有說話。
他了然,入了人間。
入人間後,他的夢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清楚。
他與她結發為夫妻,也見她死於他人劍下。
夢裡,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湧上悲意與恨意,又被泛起的水霧糅合交雜,最終化為淚珠落下。
“他殺了我。”
……
……
“師兄……你想起來了?”
眼前她的幻影散去。
陌生女子怔忡之後,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顧不得害怕,“三百年了,我以為冇機會了……師兄你全記起來了嗎?”
“山主知道了一定很開心。”
“你想起我是誰了嗎?”
白見月不帶喘氣兒地問了好幾個問題,問到最後,聲音中微不可察地帶了些期盼。
隻是她的這些話將葉?心中最後一絲妄想掐滅,兩段記憶交織成現實,終於死心。
樓硯辭,葉?。
殺了她的人原來真的是自己。
出陣之後,他故意回避了一切,她想抹除他的記憶,他便如她所願。
隻是就算他想忘,他身上的暗紋,他的欲念卻幫他牢牢記得。
讓他逃脫不得。
直到白見月的出現,戳破了他最後的掩飾。
捆妖繩上密密麻麻的細刺深入肌理,它仍在不停地試圖抑製他身上的暗紋攀升,可惜用處不大。
很快,白見月就發現了端倪。
“師兄!”白見月驚呼一聲,終於是回過神,撲了上來,“怎會如此,這身上的暗紋怎麼會……”
葉?側身避開,將暗紋一點點壓下。
他想起葉南徽說過的話。
“他食言了。”
“我自然心悅於他。”
他的心裡荒唐地升起隱秘又無恥的念想。
他要再見她一麵。
陵陽城外城牆之上
狐妖娘子和少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冇想到他會是樓硯辭。”
直到葉?走遠,狐妖娘子才緩過神。
樓小仙君,樓硯辭,三百年前因施禁術,被仙山囚於鎮妖塔中受罰。
竟早就放了出來?
“裝得真好。” 身旁的少年聲音清朗,有一搭冇一搭吃著隨身帶著的鬆子糖,麵上帶著幾分嘲諷。
“什麼?”狐妖娘子一愣,有些冇聽懂身邊少年所說,偏頭看去,卻見他仍注視著下方。
順著他的目光而下,隻見葉?側身避開時,那位白姑娘一時不甚摔倒在地上,寒風之中,她一雙圓眼通紅,看著好不可憐。
“無事,隻是感慨一下,不必放在心上。”少年並未解釋,轉頭看她,“我現在的情況進不去鎮妖塔。”
“你幫她取得肉身之後,你相公殘餘的魂體,我便會提你清除。”
說到這裡,少年語氣裡帶了幾分玩味。
“真有意思,明明已經死在陣中,卻因狐妖伴生之法,硬生生留了些魂體下來,真厲害,看得我都想學了。”
狐妖娘子聞言臉色一變,還未接話,少年又朗笑道:“放心,說說而已,你既然想你相公死得乾淨,事成以後,我必助你。”
“畢竟,我可不喜歡蠢貨。”
*
今夜的風刮得真大。
葉南徽起身關了窗,小聲嘀咕,睡到一半,被夜風給冷醒了。
剛關了又窗覺得口渴,偏屋裡的水喝空了,便披好衣服取了燭火,想下樓找小二去拿點水喝。
剛一開門,卻被嚇了一跳。
一個人影直愣愣地站在她屋前。
借著燭火的微光看清了來人,葉南徽一愣:“葉??怎麼了?”
他滿臉肅穆,似有大事。
葉南徽看得心口一跳,心想該不會是鎮妖塔一事有什麼變故吧。連忙讓葉?先進了屋。
隨後也朝葉?投以嚴肅的目光。
隻是燭火之下當看美人,尤其是葉?這張臉,麵冠如玉,在火光之下更顯出些豔色。
葉南徽看著看著,嚴肅的目光就變得迷離起來。
“上次…那個人,你當真不喜歡他了嗎?”
……
?
葉南徽起初還冇反應過來,愣了幾息之後,才後知後覺,醒悟過來。
他一臉正色,大半夜來找她,就是為了聊些情情愛愛的小話?
這算什麼?真認定了自己是他那死了轉世的初戀?
可上次不都順著他的話說了嗎,不原諒,不喜歡。
這是深夜一到,有些脆弱,來問她要承諾了?
“不喜歡了,你說得對,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
葉南徽自覺自己答得又快又穩,想著早點打發了這位葉道長,好下去喝了水回來休息。
可聽了這話的葉道長,臉色卻難看了些。
葉南徽一頭霧水。
“他若知錯,回來向你請罪呢?”
半晌,又聽到他飄飄忽忽的聲音,活像個遊魂。
葉南徽聞言心尖像被刺了一下,原本隻是敷衍,如今驟然這麼被葉?一問,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被情緒拖拽了進去。
請罪?葉南徽暗自冷笑一聲,那自然先是捅他十二劍再說彆的。
想起自己的往事,葉南徽一下看葉?也不順眼起來。
自己的初戀都轉世了,現在知道裝情深了。
忍不住刺了兩句:“那自然冇門兒,哪會有人一直等另外一個人的。”
“再者,就算我原諒了他又如何,也抵不過我變心了啊。”
葉南徽也想勸葉?想開點,省得一直糾纏她。她回到自己的肉身之後,自然賈蓉的身體便要入土為安。
若是葉?一直糾纏,察覺到不對,對她來說也是麻煩,不如早些了斷。
“你…變心了?”葉?失神地重複了一遍,臉色變得慘白,便是在火光映襯下,也看不出半分暖意。
“對啊。”葉南徽再下了一記猛藥,“人變心是很快的,我今日喜歡笑容明朗,說話好聽的小公子,明日指不定又會喜歡彆的。”
“這世間好兒郎這麼多,誰能討我歡心我便喜歡誰,不小心多喜歡幾個也正常。”
話說到這份兒上,葉南徽覺得差不多妥了。
世間修士,大多存著些傲氣,哪能容忍自己去和其他人一起討同一個女子歡心。
果然,麵前的葉?垂下了頭,放在桌上的右手緊緊攥成一團。
是時候下去討口水喝了,順道也可以給葉?留些空隙想想。
等他想明白了,她水也喝完了,麻煩就這樣被解決了。
葉南徽起身去開門。
隻是??
“……那我呢?”
還未走到門口,葉?帶顫的聲音又再度傳來。
“什麼?”
葉南徽轉身。
葉?看著葉南徽略帶迷茫的眼神,喉結動了動,眸光微黯。
“好兒郎這麼多…你會不會也喜歡我?”
話音落地如劍出鞘,再無後退餘地。
葉?一瞬不移地鎖緊葉南徽的神色,凝神屏氣,企求她給他一條生路。
三百年來他從未像今日一般,清醒地知道自己所求為何。
趁著她還一無所知,趁著他在她眼裡……還隻是葉?。
或騙或搶也好,飲鴆止渴也罷。
他於陰暗處生出妄念,像是隻貪得無厭的惡犬,裝作乖順地匍匐在她的腳邊。
既渴求著她的原諒,又暗自期望永遠不會東窗事發,如今還想得她青睞。
真難看啊,葉?想,他現在的模樣一定難看極了。
可他騙不了自己,他滿心滿眼都在期許一個答案。
【南徽,我卑鄙又無恥。】
【可你能不能喜歡我。】
葉?眼尾漸紅,魔障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