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夜叉六熊戴德 救作忠六義同仇(5)
自向前走。素臣看那後影,方知在大洋貨啟中所見,騎馬而過者,即是此人。飛熊把素臣領到茶肆內一個小閣中,對麵坐下,問道:“尊駕想是認得我嗎?是在那裡見來?”素臣道:“前年五月五日,弟與豐城縣任公在江頭看龍船,似乎曾見吾兄。”飛熊把素臣仔細一認,不等素臣說完,撲翻身便拜。一個走堂的,正托著兩碗茶走來,被飛熊袖子一帶,叫聲啊呀,把兩碗茶潑翻,虧著手硬,冇有打碎茶碗。飛熊起來,在袋內挖出兩文錢,丟在桌上道:“不吃茶了。”
讓著素臣到家。飛熊尚是隻身,隻有一小廝在內,開門放入,是對麵六間房子,朝北中間一間,像個客位,飛熊請素臣坐下。吩咐小廝,去尋班上兵丁,買備酒菜。弓身作謝道:“那年承賜銀兩之後,到縣前打聽,隻知道姓白的醫生,不知是那裡人。因有一族叔在此做把總,有了盤纏,又無家眷,並冇牽絆,就到這裡投奔他,頂上一分小糧。隔不多時,拔了戰糧,又拔了千戶。今年春間,族叔病故,三日內大操,都爺說我是一條好漢,五營八哨的參遊都守,都不及我的武藝,就升我做了把總,頂族叔的缺,把我當個人兒,另眼看待。雖是微末前程,不強如江湖賣拳,受人取笑嗎?那一日不想著恩人,不意今日得遇,我好快活也!恩人家住何處?幾時到此?麵孔曬得金色,竟不認得了!怎不行醫,又算起命來?”素臣道:“實不相瞞,我非星士,亦非醫生,乃吳江縣生員文素臣也。”飛熊站起,驚問:“恩人就是彈了王貶竄到遼東去的文忠臣嗎?”素臣道:“那就是我,那裡算得忠臣?也冇有彈王!”飛熊叫聲“阿喲”,撲落的跪在地下道:“我的老爺,原來你就是文忠臣!我方才對你坐著,不怕天雷打死的嗎?”素臣連忙拉起道:“怎說這話?你官職雖卑,也是朝廷命官;我不過一生員,怎對坐不得?”飛熊道:“我敬你是天下第一忠臣,那管生員秀才,我就做到提督總兵,也冇站處,還敢對著坐嗎?”素臣道:“我不過一時憤激,觸犯了國師、司禮,何曾彈王?又怎算得忠臣?前日在台灣,會著你相好的方有仁,逐日同起同坐,怎你就對坐不得?”飛熊道:“孔夫子還說:‘我不如老農’你肯說你是忠臣嗎?你的好名兒,真個嚇得死人,須不是我一個人怕你!方有仁敢與你同坐,他就是一個混帳坯子!我隻站著,你肯合我多講一句話兒,就夠了我了!”素臣複待開導,隻見一個將官,手拿令箭,帶著四五個兵丁,飛搶入來,喊道:“不好了!倭子殺來,城中百姓紛紛逃竄,都爺吩咐關了城門,百姓都往城上跳下,跌死無數。如今傳齊五營八哨,司道府縣等官,商量安民征剿之事。都爺又特發令箭,專傳賽爺去保駕,這是時刻遲誤不得的!”飛熊聽完,跌腳歎氣,懊惱不過。正是:
百口同訛成市虎,一言獨建起飛熊。
總評:
“見怪不度,其怪自敗”,雖是俗語,而至理存焉。與心正無邪同一卓解。餘遇一切可疑可駭之事,俱以此二語應之,無不驗者。讀者勿以俗語忽之。
酒變為血,疾取而飲,無一疑忌,此氣已奪人之魄,是專就素臣精神氣魄足以辦賊上說,證之古事,曆曆不爽。然水夫人之定識定力鮮不回惑者矣;鸞吹等乃各放心,益見水夫人之忠信明決,有以服人。而鸞吹等真加七十子之中心悅而誠服也。豈不懋哉!此書經曆之處,無一憑空結撰者,淮海外四夷及餘所未至,無可考證耳。頗疑昭慶寺後乃有劉大居址,讀至此回“並入寺中,改作後儘”二語,然後爽然若失。書不易讀,才於書尤不易讀;不通部讀完,正來未妄有訾議也。
“說過一兩句話,好去挖他的pi眼”,乃掌櫃者深責走堂冒失,非實說也;而南風之薰,已有一彈再鼓之勢。素臣有“契哥、契弟之見於胸,安得不歎;而盛會之脈,已狀於此。
殺夜叉為收人熊,收人熊為破倭奴;而作忠即於此出頭;為山東伏脈。此亦雙管齊下之法。
飛熊初見麵,何等大樣;乃認係贈銀之醫生,即感恩戴德,致敬儘禮,然優坦然對作也;及聞彈王之文白,即叫聲“啊呀”,撲落跪地。一層進一層,一步高一步,的是妙文。
飛熊無心對坐,乃至怕天雷打死,萬是敬信畏服儘頭之處。此極寫飛熊血性之摯,好善之誠;而素臣之名震天下,即於此見。作者勸直教忠之意,散見全部,而此處尤極深切著明。
飛熊跌腳歎氣,懊惱不過,讀者必謂,遇此禍變,憂國憂民,孰知其九曲腸中另有轆轤耶!才子作文,慣以巨靈手掌遮人眼目,如是,如是。(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