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嫂看淫書津津講學 老夫妻吃熱藥狠狠團春(4)
酒已微醺,胡亂吃過了飯。那知張媽從不吃酒,一兩杯落肚,登時麵紅耳熱,氣逆頭眩,乜斜一雙七八層皺紋的俏眼,向老實道:“我已是支撐不得,你去收拾廚下罷。”老實真個把盤兒碗兒杯兒箸兒壺兒瓢兒一件件收拾起來,連那桌上的蛋屑兒鵝骨頭兒荷葉包兒一古惱兒丟人糞箕之內,然後到廚下洗抹乾淨,息火出來。石氏姑嫂早把房門關上。老實進來,張媽躺在床上鼾聲如雷,老實則怕誤事,忙向推醒起來,斟過一盅茶,卻是冷的。張媽呷了一口,覺得酒氣減了好些,聽著內邊房裡寂無聲息,燈火尚明,知道未睡。老實與張媽商量做那勾當,卻自知年老,不敢輕試。張媽說出李四嫂叮囑的話,倘或支架不住還有解藥,老實方始放心。兩顆紅丸,各咽其一,將茶送下,於是息燈上床,爬在一頭睡下。這裡石氏、璿姑因老實夫妻今晚買些酒菜,早已起疑,隨後李四嫂又來,鬼鬼祟祟,不知施出怎樣毒計,卻不道老夫妻有這等事。
璿始擔驚已久,自戳頸之後,公子未嘗再來,變出花樣,百般引誘,都是有人貪財獻勤之故,以至心猶未死。料想今夜斷無他故,因把四嫂送來之書展開一看,是一部《會真記》,一部《嬌紅傳》,一部《好逑傳》,板清紙白,前首繡像十分工致,約略翻閱,卻已得其大概,指著書道:“嫂嫂,四嫂拿書來,恰在客人寄銀報死之後,惡奴奇計,愈覺顯然。但這惡奴費儘心思,百般纏擾,如何得了?你我兩個女人,就要跳出坑阱,彆尋住處,卻又是哥哥主意搬到這裡來的,定為他們所阻。你我苦命,應絕於此。死固分內,但差哥哥與文相公均不知道。這些人混造黑白,轉恐汙名難受耳。”石氏道:“我看惡奴不過紈絝性成,驕奢淫佚之尤,論到底來,並非險惡。這些人在他跟前獻勤,圖他財帛,止道姑娘是個尋常女子,不慕財便愛貌的,生長小家,伶仃孤苦。即使姑娘絕世聰明,也還恃著顧影少年,風流才子,必有一端可以動得你心。若不是旁人撮弄,你看那夜之後,已是絕了蹤跡,豈非惡奴尚有怕事之心,不比彆的強bao麼?姑娘拿走主意,不動聲色,再付他幾個決絕回音,或者惡奴心冷,我和你就災消禍退了。”璿姑道:“我也如此想,就是那夜,他見勢頭不像,隻管發抖,怕奴跑出去。究竟公子性兒,還是要麵皮的。看那相貌,也不是下賤,若使改邪皈正,功名富貴也可操券。隻是祖父掙下家財,現成享福,逸則思淫,專在粉黛叢裡過活,邪氣日深,正氣日薄,引入旁門左道,妄想升仙,練習采補。那班妖道供養在家,怕就是禍根哩!其餘的人,不是他家人小子,便是住房貧戶,那個不奉承他?自幼至長,不曆艱險,不聞規諫,就把良心汩冇。想是他連氏祖宗及現在做尚書的造孽太重,不該有個賢子孫,這也是一定的理。但我落在坑阱之中,橫豎不能跳出,若以勢力相爭,終於一死,不如寫幾句偈語夾在這書裡,使他見了或者激發他羞惡之心,再不亦可以報應禍福動之,所謂疾馳之馬,見石回頭;方燒之炭,入水便熄。天下事,惟陷之深者,其出愈速,窮極則變,理有固然。我且試他一試。”石氏未及回言,忽地雙眉直豎起來,怒容可掬,側過耳來在那裡細聽。璿姑取出一張紙,提筆便寫,正是:
欲傳振聵驚聾語,驀地殘雪破雨來。
石氏聽得不耐煩,低聲問道:“姑娘聽見麼?”璿姑尚未寫完,答道:“可憐,可憐!”仍舊在那裡寫。石氏方才忿火中燒,怒發直指,恨不把自己兩隻耳朵用力割掉才是乾淨,卻見璿姑毫不在意,隻說得“可憐”二字,便覺心地清涼,想到他們扮**祟,徒勞無益,如今兩老竟連命都不要起來,實在可憐。無奈隔壁的聲音越發響起來了,起先不過尋常交gou之聲,到後來那隻竹架的床,咭咭格格,震動不止,淺房促屋,靠著腰壁,貼緊兩人坐處,競像是牆坍壁倒的光景,連一碗燈盞都要震熄,桌上茶杯硯台忒忒的移動。聽見張媽隻是心肝肉兒的叫,卻又是氣喘籲籲,叫了這聲接不著那聲。老實在那裡死命的用力,像是抬轎,又像掇石礅,又像是舂米,到得後來,張媽變了聲口,喘著氣道:“我要燒煞了。”老實低聲道:“我也掉在火坑裡了!”璿姑滿心懊惱,不忍再聽,看看燈油將儘,詩已寫完,那桌子上物件無一不動,不堪再坐,因把寫的詩夾在《嬌紅傳》中,匆匆上床,倒頭便睡。石氏慌忙收拾書本,也自息燈上床。兩人本屆三貞九烈,性定不搖,石氏雖差一間,卻被璿姑提醒,便覺若無其事,不多時俱已睡熟。(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