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法王偽檄文素臣改姓更名 臨帝子長洲白又李揮毫破浪(3)
船到常山,大家起旱,又李雇了一乘兜轎,正吃了一飽的飯,猛然烏雲四合,下一陣大雨,把幾件青衫,都淋得透濕。大雨將住,就是一陣大風,吹得遍體如冰,毛發俱豎。風過了,就現出一輪紅日,身上衣服登時曬乾,卻把那些寒氣,都逼入骨裡去了。又李本是壯盛,一路上還是逢山看山,逢水看水。到了玉山下船,卻搭了一隻貨船,船內裝滿鉛粉,止空一小小八尺,僅容一席之地,更自悶人。一日,在船中憶著水夫人,自怨自艾,做了一首《古風》。其詞曰:
遠行出門閭,舉足心自量。鄙夫念雞肋,男子誌四方。
況值陽九厄,雲胡守閨房?閨房詎足道,顧瞻萱草堂!
仰頭發長嘯,低頭重彷徨。兒行三千裡,母心萬裡長。
萬裡有時儘,母心無時忘。母心無時忘,兒行途路旁。
路旁無深穀,路旁無高岡。高岡與深穀,乃在慈母腸。
遊子動深省,淚下沾衣裳。兒淚有時乾,母心無時忘!
母心無時忘,兒行途路旁。兒行途路旁,一步一悲傷!
又李自做詩以後,更覺心緒不寧。不一日,到了南昌,覺道有些頭疼,吃些澆酒大蒜,也就罷了。因到滕王閣去遊覽,見閣已被火,兀自遊人如蟻,都向那毀垣塌壁中,去拂拭那殘碑斷碣。驀然感觸,到江頭叫了豐城去的船,在船裡竟大哭大笑起來。恰好湊著大風,刮起大浪,把船顛上落下,像那獅子拋球一般,險些兒合下水去!船工的舵工水手,大驚失色,幾乎嚇出魂來。又李都不管,急急檢出紙筆,寫出《滕王閣辭》一首,高聲朗念道:
狂夜龍吼鼓蠡水,靈鏊朝駕匡廬山。
山峰倒入水光紫,水波飛濺山色斑。
水光山色天下奇,其中有一仙人棲。
仙人朝暮教歌舞,清流汩汩紅燕支。
燕支粉黛欲傾國,春日秋宵鬥顏色。
仙人老死歌舞中,腰間佩玉不可識。
空餘高閣臥長江,粉黛燕支出畫堂。
霓羽久隨弦管歌,秋風北地來王郎。
王郎年少負奇才,揮毫落紙生風雷。
坐中懊惱閻都督,兩行賓客相疑猜。
世間萬物皆臭腐,惟有文章自千古。
清歌妙舞隔重泉,魂魄猶驚撞鐘鼓。
滕王高閣幾千秋,千秋憑吊思悠悠。
不在滕王不在閣,當年才子文章留。
隻今高閣成煨燼,四壁蕭然惟鬼磷。
其間何物動人憐,能使衣冠聚荒徑。
荒徑衣冠感慨多,吳儂搔首獨摩挲。
摩挲古碣心無極,落日扁舟水上波。
水波萬頃月光徹,照入詩腸明似雪。
無人得遇馬當風,空勞嘔儘心頭血!
憶從總角學哦詩,詩成長望天之涯。
今人智豈古人後,茫茫四海誰相知?
此中有數不可爭,此時鬱勃難為情。
王郎僥幸有如此,令我淒然百感生!
江豚夜半作妖孽,風雨忽來舟欲裂。
狂生不解死生悲,如意擊壺邊儘缺。
缺儘壺邊不值錢,舟人笑我何其顛。
一人知己死不恨,舉世欲殺非可憐。
難將此意從揮霍,咽向心頭時作惡。
仰天披發譜長歌,濡毫亂灑滕王閣。
念完了,又複大哭,把手中之筆一擲,恍見霞光萬道,如有許多蛟龍,爭戲夜明珠一般,張牙舞爪,都望江心拿攫而去。立時風恬浪息,月光水光,萬裡同白。又李仰天大笑,斟酒痛飲,儘醉而臥。那些船上人,無不目悚心驚,稱奇道怪,說:“我們今日,載著一位癡仙也!”正是:
休言才子是天生,不遇長風空老死。
次日清晨,船已泊在豐城河下,問到未家,見門上掛著孝簾,貼著門狀,猛吃大驚!急看一眼,見狀上鐫著“不肖席珍,罪孽深重,不自殞滅,禍延先考皇明誥封奉政大夫澹然府君”字樣,不禁淚落如雨。進門叫喚,並無人應。隻得先把錢打發腳夫,將行李卸在廳上,又高聲喊叫。才有一老家人出問:“相公尊姓?是那裡來的?”又李道:“我姓白,住在吳江,是你老爺的通家子侄,去年三月裡,還與老爺在西湖相會的。”那老家人道:“相公冇看見門狀麼?先老爺已於去歲四月二十七日去世了。”又李道:“這是知道的,我正要進去吊奠,並會你家公子。”老家人道:“不要說起公子的話,為嗣了他,啕氣不儘。既是相公要吊奠,待老奴進去說著。”少頃,出來道:“相公,你認錯了,先老爺並冇有相公這一門親識。”又李道:“這又奇了,想嗣子不知是遠支近房,那知我與未公世誼!”因又說道:“你公子或是不知,你小姐是知道的。你再進去稟知小姐就是了。”老家人道:“原是對小姐說的,那個去向公子說?”又李道:“這越發奇了,怎小姐都不認起來?”那老家人見又李呆在椅上,隻認是拐騙的人,發話道:“你若要套假書,認假親做那脫天的事,隻該在熱鬨人家去。我們這樣冷落門戶,也不該光降了,還隻顧呆坐著怎的?”又李正在疑詫,忽聞此等話頭,不覺發怒喝道:“休得放肆!我文相公是拐子麼?”老家人道:“你是姓白,怎又說甚文相公?”又李失笑道:“是我說錯了,實是吳江文素臣相公。”老家人道:“怎麼自己的姓都會錯說的?”還待班駁,隻見屏門後有人伸頭一探,失聲道:“這是文相公呀!申伯伯怎還不進去說呢?”又李看去,依稀認得是婢女素娥。那老家人方才跟著素娥進去,不一會,見鸞吹渾身縞素,哭出廳來,說:“哥哥怎今日才來?可憐我父親不能見麵了!”又李流涕而答道:“愚兄因有事耽擱,不料老伯已經辭世,不勝哀悼!”作下揖去。鸞吹跪在地下,連連稽顙。又李慌忙也跪下去,拜了四拜起來。隻見中間屏門大開,大廳上停著未公靈柩,兩枝白蠟輝煌,一段香煙繚繞。又李進去,伏地大哭。鸞吹陪著,哭得真是淒惶。那老家人也陪落許多眼淚。素娥住了哭,勸說道:“文相公一路來風霜辛苦,不宜過傷。小姐也該節哀相勸。”鸞吹漸漸收住哭聲,含淚勸解。(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