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折六歸貧士翻憐財主算 低眉合眼頭陀暗覷婦人胎(3)
到十八日早晨,盤過壩來,江頭落了行家,雇定艙口,因前艙俱未有客,且在行中等候。日中無事,上街閒玩。隻見一個頭陀,生得相貌猙獰,身軀雄壯,額角上生一個核桃大的疣,疣上有一簇紅毛。頭上束一條戒箍,把頭發束住,拖下來有四五寸長,連肩帶眼的罩著。頸裡掛一串念珠,黑黝黝有龍眼大小,赤著一雙毛足,盤膝兒在一個行家門首,攔門坐著。旁靠一個大包,街石上鋪著一卷《金剛經》,一手拿著金瓜大一個木錘,敲著那飯籃大一個木魚,一片聲,如春潮一般轟轟的震響。圍著一簇人,在那裡驚看。隻見一條大漢,分開眾人進去,喝道:“你這頭陀,就要化些東西,也該善求。怎麼攔門截戶,把人家的生意堵住?你看,客人們進去的不得進去,出來的不得出來,是什麼道理?”那頭陀敲著木魚,眼也不抬,聲也不答,嘴裡啯都啯都,隻顧念他的經。那大漢焦躁道:“這頭陀耳又不聾,眼又不瞎,咱老子問你話,你兀自佯憨兒帶癡麼?”頭陀低眉合眼,將手敲著木魚,越發勤了。那大漢大喝道:“兀那頭陀,你人也不認得,可知咱老子是杭州有名豪傑的飛天龍鄭鐵腿麼?再不走開,咱就一拳,把你這腦袋打做蒜泥哩!”那頭陀對著經卷,率性把眼睛都閉了,如入定一般,隻敲那木魚,越發震添天價響起來。那大漢登時把頭臉脹得通紅,一股殺氣,從丹田裡直吊到額角上來,更不發聲,將練成的鐵腿,向頭陀儘力一腿。隻聽大叫一聲啊喲,跌倒在地。眾人急看,跌倒在地的,卻是飛天龍鄭鐵腿,都猛吃大驚。看那頭陀,兀自閉著眼睛,敲得那木魚怪響。看那鐵腿,麵色都跌得豆渣一般的呆白,口裡不住的哼聲,一隻腿直挺挺的伸著,挪動不得,大家都嚇呆了。素臣看得明白,一則因有正務,二則恐乾連人命,隻得忍耐。卻見眾人把鐵腿扛出。那行家拿出五百錢,一疋布來,賠著許多小心。又到西首,一般照舊打坐去了。
素臣悶悶而回。隻聽得一人在後叫道:“文相公慢走一步。”素臣回頭一看,卻是個婦人,依稀認得,問道:“大娘是誰?”那婦人嘻嘻的笑道:“文相公貴人,那裡記得?奴家時刻不忘,去年蒙相公救出寺來,不想今日得見!奴家就是何氏,相公如今可記得起麼?”素臣忽然道:“原來正是何大娘,你住在此地麼?”何氏把手指著道:“那一帶竹笆,門前曬著魚乾的就是。”素臣見不多遠,有話要問,因便走去。走到跟前,見一人背著一枝槳,正走出門來。何氏道:“這就是我丈夫。你又攬著生意麼?快來見了這位相公,這便是救我性命的吳江文相公哩。”那人叫聲啊喲,把槳擲在地下,忙讓素臣進屋。夫婦二人,倒身下拜,拿出茶來,殷勤伺候。何氏道:“相公往那裡去?因何悶悶不樂?”素臣一麵吃茶,一麵把要到江西,因船未開,在街閒行,看頭陀生氣之事,說了一遍。何氏道:“奴家方才到大姑娘家去討鞋樣,看見那頭陀生得真是凶惡,兩隻賊眼,與鬆庵和尚一般,必是個強盜出身。”隨意道:“這頭陀是昨日到的,說是從天台回來,隨路結緣,在這裡硬化。大家都不忿,卻因他凶神模樣,不敢撩撥他。”相公說:“鄭鐵腿都吃了虧,越發冇人惹他了。”因向何氏道:“你留相公坐坐,吃了飯去。有錢在床頭邊,朱臭嘴船上有好鮮蝦,可叫麟姐買來下酒。我攬了富陽客人載,催著要開船,失陪相公,休要見怪。”素臣起身道:“飯是不消。我有一事問你:前日劉大郎,說你見一個道人,領著兩個女子,雇船要到豐城縣去,是你親眼見的麼?”隨意道:“是小人親眼見的,卻不知果是劉虎臣的家眷不是?那道人還替小人起了一課。”因向何氏道:“你在家要著實小心,他不是斷著去歲平安,今年二三月邊要防不則之禍麼?”何氏道:“那裡防得許多,知道他今日來,明日來哩!他還說有貴人星化解的。隻是我丈夫到劉家,冇見過劉大娘合璿姑娘,我那日又冇到船頭去看見那個女子,不知可是他姑嫂兩個。相公到江西去,倘真遇見,千萬替奴問好。並問聲未小姐及素娥姐。”素臣點頭出門,隨意夫婦苦留不住,隻索罷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