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色眼急雨淋瓠子之頭 揮麈雄談冷水澆葫蘆之背(3)
素臣從新出席,執子侄之禮。淡然亦竟受了兩禮。素臣要移座向下,淡然道:“不消,我這是主位。”因仍舊坐下了。家人早已擺上酒肴,是半葷半素。和光不飲酒,止為設茶。淡然、素臣兩人敘出世譜,益加親密,說說笑笑的,講一會家常,述一會世誼,說一會故鄉風俗,不知不覺都飲至半酣。卻把和光擱在半邊,猶如冷廟內的泥神,熱氣也冇人去嗬他一口,撇得他冷清清地,喜不得,怒不得,耐不得,又發作不得,麵上紅了白,白了紅,心頭一股冷氣,不住的從喉嚨裡要鑽出來,真是赴呂太後的筵席,如坐針氈一般。他兩人那裡知道,隻顧敘他的舊情,驚他的新遇,熱鬨不過,快活異常。這也罷了,不覺酒多生話,話多生節,堪堪乾連到和光身上來。淡然道:“適才被雨的和尚,與老侄如何相識?”素臣道:“小侄幾乎忘了。”因問家人:“這和尚可在亭內?”家人們回複:“已去。”淡然聽著窗外雨聲道:“這雨比前更大,如何去的?”家人道:“老爺與文相公敘出世誼的時候,那雨小了有頓飯時,那些女人被和尚擠擦不堪,便趁這雨小,都磕磕撞撞的掙往前邊去了。那和尚見婦女俱散,又到我們船邊來探頭探腦,被小的們喝叱了幾句,方怒吼吼的走了去。老爺們說話熱鬨,故不覺外麵雨的大小了。”淡然掀髯笑道:“真所謂聽而不聞也。老侄,如何相識起這和尚來?”
素臣道:“那和尚叫做鬆庵,是昭慶寺住持,小侄貪其近湖,就寓在他寺內,故此認識。他口出惡言,本要與他理論,因礙著眾婦女們擠緊不便,原想雨住後教訓他,不想他已經去了。”淡然道:“我看老侄弱不勝衣,豈能與他理論?況這和尚如此狂邪,自然是個匪類,吾輩愛身如玉,如何與此等人計較?以後還當斟酌。”素臣道:“老伯見教極是。此等人與禽獸無異,於禽獸又何難焉?以後當以老伯之訓,銘之於心!”
兩人正講得密切,忽聽得冷笑一聲,卻見和光變著色,說道:“老護法和這一位也說得夠了,尚容貧僧一言。”淡然起身辭謝。和尚道:“老護法不必,且聽貧僧說:俺們僧家與你們儒家一樣,藏垢納汙,無物不有。貧僧一片平等心,再不說儒家冇有幾個好人,僧家冇有幾個壞人。但不可因僧家有一二下流,遂把佛門看輕,不敬三寶,肆意譏訶,以致現世折福減算,來生戴角披毛。如老護法說鬆庵不是,尚是就事論事。若像這一位所說,止識儒宗,不好禪理,不屑求教,這許多話頭,便是毀佛謗僧,為死後地獄張本!眾生好度人難度,貧僧原不肯饒舌。因是老護法的世侄,所以不惜婆心,指點一二。”淡然怫然道:“素臣少年,血氣正盛,未免不達時務。若說墮入地獄,我還可以保得他斷不至此,吾師可以放心。”素臣笑道:“地獄輪回,原是佛家妄言,即使果有地獄,小侄現在所為,斷無墮入之理。但恐日後把持不定,為異端所惑,一時失足,得罪名教,這就不可知了。何則?目下小侄尚知崇正辟邪,不信佛教故耳。”
和光著急,大聲道:“你這話,分明說佛與僧俱應墮入地獄的了!無論俺們僧家,為腐儒所不識,至於我佛,是生天地的聖人,你都敢於誹謗起來,真是非聖無法了!且不必論我佛淨智妙圓,神通感應,即如天下自帝王以及乞丐,冇一個不望塵膜拜,頂禮尊信,使我佛稍有欠缺,此教便應久滅,何以萬古長存?隻消在這一點上想去,也該頑石點頭了!試問,你更有何說?”素臣正色道:“奸僧藉佛,愚哄世人,以至無惡不作,罪猶未減,惟佛實為首惡,故我之惡佛,更甚於惡僧。天下真小人易識,則其禍顯而淺。偽君子難識則其禍隱而深。發和尚輩,害止一二人,或數十百人,且人皆知惡之,則其禍淺。至於佛,則其說足以駭俗,其文足以眩世,雖高明如白居易、蘇子瞻輩,皆靡然從而信之,何況庸愚?是以天下若狂,千年如夢,其禍遂深入於人心也!你說此教不滅,便見佛無欠缺。須知白蓮、長生、燈絡、糍團等教,鄙俚粗淺,庸愚陋劣之人也知,尚且至今不滅。況佛之言辯而堅,行偽而僻乎?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故洪水橫流於堯、舜之世,猛獸充塞於武、周之時。天地之道,陰陽倚伏,不能有明而無晦,有春而無秋,有生而無殺,有君子而無小人。聖人之道,在象為明,在時為春,在德為生,在行為君子。佛則晦也,秋也,殺也,小人也。此所以與聖人之道,如陰陽之倚伏,相為盛衰,而示能遽滅也!顧《周易》一書,義在扶陽抑陰,如有裁成輔助之道,則不遽滅者,決然而滅之。使二景常明,四明皆春,廣生機而絕殺機,廣君子而絕小人,其責在於憂勤惕厲之儒者。使虞其不滅,而隔膜視之,是聽洪水之橫流,而不為大禹之抑;任猛獸之充塞,而不為周公之驅也,有是理乎?曆考從前,固嘗一滅於魏,再滅於宇文,三滅於後周武帝,儘毀佛祠,世宗毀像鑄錢,魏主則誅殺沙門,至無一存者。其時牟尼、三世等佛,何以並冇神通?可知佛亦胎生類中,一具體之人而已,有甚靈感!彼之所以得行其教,以不生中國故也。漢通西南夷之前,閩、粵以外,即屬異域,從古不通中國,未聞聖人之教。佛生印度,更遠萬裡,以堅辯之言文,僻偽之行,何怪愚夫愚婦,靡然而從之乎?故佛在外國,聽之可也;然且聖人之徒,猶有用夏變夷之誌。今儼然毒甫中國,與聖人樹敵,尚可忍乎?魏、周、宇文之世,滅不終滅,蓋德薄祚短,繼起無人耳!若處當今聖明之世,而有守先待後之儒,行乎權之所得行,則爝火之光,一吹便滅。即勢利奸僧,亦將背其所主,自逃法網,尚肯為佛儘力耶?你說萬古長存,無論佛生在聖人之後,又數百年而入中國,興廢盛衰,不能並衡。即以西域言之,佛在印度,其教自西而北,紅黃異派,愈變愈盛。蒙古之信喇嘛,遂成國俗。乃元代駙馬諸王,遍鎮印度,其時印人大半習麻哈默特之教,子孫北歸,頓改回俗。是佛教早不行於印度,何況中國本非佛所行教之處?由漸而興,亦可無端而滅,佛即有靈,豈能與氣數爭權?”(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