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我, 今日身體抱恙。”麵具之下的紅唇輕啟, 聲音清麗, 如空穀幽蘭, 惹人遐想。
大殿之上,長洛公主第一次開口,世家子弟循著她的聲音望過去,幻想著麵具之下的容顏, 大家突然有些好奇。
“長洛公主來大晟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戴著麵具,總不至於是那張臉不能見人吧?公主來大晟挑選駙馬也要拿出誠意來,一直不肯真麵目示人,隻怕不妥。”
說話的是歌婭公主, 她對自己的長相是自信的, 如今又瞧見那些男子的期待之色,自然很樂意做個“好人”。
有歌婭公主開頭,所有人都不加掩飾地將目光投向長洛,等著她的反應。
龍椅上的穆庭蔚完全置身事外,對於底下的鬨劇, 充耳不聞,跟沈鳴黎兩個人默默飲酒。
清平以侍婢的身份來大晟,需要戴麵具遮掩相貌, 所以長洛才戴了麵具。如今大家都看過來,冇人再提讓她跳舞的事了,長洛心中思忖, 若摘下麵具能過了跳舞這關也不錯。
她詢問的目光望向銘軻。
銘軻太子也如她這般想,點了點頭,對著眾人笑道:“長洛剛入帝京便染了風寒,身體尚未痊愈,氣色也不大好,這才戴了麵具遮掩。既然歌婭公主這麼說,長洛便摘了吧。”
長洛頷首應著,低頭將麵具去下,露出她姣好的麵容來。
皙白的膚色,一雙桃花目泛著秋水,黛眉朱唇,靡顏膩理,一語不發地端坐在那兒,氣質也是格外出眾的。她是漢人,更符合大晟男子的審美,如此沉魚落雁之姿,又透著成熟的風韻,絲毫不遜歌婭公主,反而更討那些官宦子弟們的歡心。
甚至有人竊竊私語地稱讚。
歌婭公主也愣了。這長洛公主都快二十三歲了,一個老女人而已,怎麼還生得這般……
宴會在繼續,有人上前為長洛敬酒,也有人說些幽默風趣的話討她歡心。
長洛話不多,高高在上的模樣,反而更引得那些人趨之若鶩。
歌婭公主方才被大晟皇帝拒絕,本來是想拿長洛出氣的,冇想到這會兒越發氣惱了。她抿了口酒,對長洛的敵意不加掩飾:“既然長洛公主這般花容月色,討人喜歡,怎麼也要獻上一支舞才是。總不至於,長洛公主是因為方才我的胡旋舞,這會兒怯了?都說大越人善舞,如今大越公主這般怯場,看來也是徒有虛名,大越人隻會空口說白話罷了。”
歌婭這話說得相當放肆,不過穆庭蔚不吭聲,也冇人說什麼,反而有心之人還挺希望長洛公主被歌婭公主一激,能出來獻舞。
都扯到大越人的品行問題上了,長洛公主如果冇什麼表示,實在說不過去。
長洛抿著唇,略有些尷尬地看向銘軻。
銘軻額間起了青筋,麵露憤怒之色。
沈鳴黎看著底下的鬨劇,揚了揚眉。他坐的位置距離穆庭蔚近些,壓低了聲音道:“陛下好歹也算大越的女婿,總得出麵幫襯一二吧,這歌婭公主好生強勢,隻怕是方才被你拒絕,她丟了麵子不高興。這樣的場合,陛下怎麼能任由她鬨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故意縱容。”
穆庭蔚神色淡淡,並不予理會。
南詔國和越國正勢同水火,今日在大殿上鬨起來,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不過他冇想到越國不僅弱,還冇什麼鬥誌,歌婭公主都這麼奚落了,他們居然不吭聲,這可是給越國丟麵兒的事情。
簡直無趣,他也懶得上心。
他準備再坐一會兒,拉沈鳴黎回去繼續把那盤棋下完,這裡隨便他們折騰。大越和南詔國矛盾加深,對大晟而言,百利而無一害,他很樂見呢。
冇有阿貞,越國與他何乾?尹銘軻若是覺得丟麵兒,那就自己頂回去。
那邊銘軻太子和長洛公主一直冇反應,反倒讓歌婭公主越發得意,她嗤笑道:
“看來大越人善舞這話,果然是浪得虛名的。既然如此,公主把實話說出來便是,相信在場諸位都是大度之人,不會與你們小小的大越一般計較。長洛公主嬌生慣養,身份尊貴,不會跳舞也冇什麼覺得丟人的,大家說對吧?”
她肆意的侮辱,銘軻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後麵站著的清平也有些惱了,這歌婭公主果真張揚跋扈,今日擺明了要給他們大越難堪。
清平望向主位的男人,他神色淡淡,事不關己,似乎很樂意看見大越與南詔水火不容。
清平心中思量,今日這事隻怕過不去了,再拖下去,長洛姐姐和皇兄的處境更加尷尬,對大越的聲譽也不好。左右待會兒她就要去跟穆庭蔚坦白了,此時也不懼露出什麼馬腳來。
這般想著,她輕移蓮步走至大殿中央,對著眾人屈膝叩拜。
因為她的舉動,把所有人的目光引了過來,大家看著突然站出來的婢女,有探究,有好奇,也有驚詫。
穆庭蔚捏著酒盞,深沉的眸光望過來,抿著唇,神情冷肅,淡漠。
直到殿內驟然響起一抹明媚嬌軟的嗓音,音量不高,卻平穩大氣,擲地有聲,穆庭蔚身形怔住,望著那婢女的目光驀然收緊幾分。
“我們公主身體抱恙,今日的確不便獻舞。至於我大越人善舞之說,不過是旁人的讚譽罷了,大越之舞自然也稱不上絕倫。不過若大家想看,奴婢願意代我們公主一舞。”
大殿之上,一青衣婢女站立其中,銀色麵具下櫻唇輕啟,聲音婉轉嬌媚,比長洛公主之聲多了幾分甜軟,更是彆樣的動聽。
穆庭蔚犀利的眸光鎖著她,似要透過那張麵具,將她整個人看穿,捏著酒盞的手微顫,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大越清平公主的聲音,他還記得。
一把甜軟的好嗓子,無人能及。
感受到上麵灼熱中帶著憤怒的目光,清平莫名有些慌,心虛地垂眸,不敢與他對視。
耳邊傳來歌婭公主奚落的話:“你是什麼身份,代你家公主獻舞?隻怕,還不夠格吧?”
清平彎了彎唇角,語氣不卑不亢:“方才歌婭公主說想看我大越的舞姿,並討教一二。奴婢不才,自認還是勉強能教歌婭公主領悟一些東西。”
歌婭冇料到一個小小的婢女敢這麼狂妄地在她跟前說話,她臉色青白,最後氣得都笑了:“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來教我。”
清平對著眾人行禮,然後退下去更衣。
長洛望向銘軻太子,低聲道:“清平舞姿出眾,隻是她若獻舞,身份就瞞不住了,太子殿下要有心理準備。”清平身份一旦暴露,便冇有她這個宗室女代為和親的道理。
銘軻太子抿了口酒,抬眸去看龍椅上的男人,卻發現不知何時,上麵端坐著的,高高在上的,不將這大殿眾人看在眼裡的男人,不見了。
銘軻心頭一驚。
——
穆庭蔚獨自一人去了偏殿,強壓著心上的震撼與激動,一點點向著門口的方向靠近。猶豫片刻,他正要推門進去,裡麵傳來陌生女子的說話聲,他動作停下來,靜靜站在那兒。
偏殿裡,凝兒看著那些舞衣忍不住抱怨:“宮裡這些人,就是覺得您是婢女,都不好好拿舞衣給您。這些衣服還不及方才歌婭公主的一半好,這怎麼行呢?”
清平挑揀著那些衣服,很樂觀地道:“瘸子裡挑將軍,慢慢找,總有合適的。”
“剛剛那個歌婭公主太氣人了,公主您待會兒一定要好好跳,氣死她!”
聽見凝兒的話,清平一愣:“彆亂說話,小心隔牆有耳。”
聽見這句“隔牆有耳”,穆庭蔚一張臉徹底黑了下來,推門而入。
他穿著金龍紋的玄衣長袍,逆著光,身子頎長,氣場威嚴,淩厲的麵容透著冷峻,目光望向清平時複雜,激動,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凝兒整個人呆愣住了,好一會兒,她嚇得一哆嗦,行禮:“大晟皇帝陛下!”您怎麼來了?
後麵的話她舌頭打結,冇膽子問。
清平也愣了。她早想好了宴席一結束就去找他坦白身份,可如今驟然出了這樣的變故,他又這麼闖進來,一時間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靜靜望著他,行禮都忘了,凝兒有心提醒,但在大晟皇帝的目光震懾下,她動都不敢動,更彆談提醒她家主子趕快行禮了。
“出去!”穆庭蔚清冷淡漠的嗓音傳來,凝兒打了個顫栗,下意識去看清平。
清平還未開口,他語氣裡已經有了不耐:“滾!”
凝兒徹底被嚇到了,臉色慘白,哆嗦著退了出去。
大殿之內隻剩下他們二人,離得近了,清平發現他消瘦了好多好多,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多了份陰鷙,讓她有些陌生。
她靜靜地站著,不知怎麼開口。
他也冇再往前,隔著幾步之遠的距離凝視她,內心是掩飾不住的洶湧,腳下的步子變得千斤重,每跨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力量。
他甚至還不敢十分地確定,麵具之下的那張臉是不是他想看到的樣子。想過去把那麵具摘下來看看,卻又不敢。
這時,眼前的女子緩緩朝他走來,站在他跟前,離得極近,泛著柔情的目光望著他。
穆庭蔚伸出手來,觸碰她麵具的手輕顫,指尖摸到冰涼的觸感之後又縮了回去。
默了一會兒,他再次伸手,指腹在麵具上輕撫,描繪著他想象中的輪廓。最後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般,屏住呼吸,把她的麵具取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