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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長安(一)

2025-05-16 作者: 懿兒

  如果可以,我寧願他永遠永遠都冇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我就該聽了爹爹的話,上元節的時候好好待在家中吃元宵。

  我是山西布政使司永寧州人,家裡種地為生。

  年成好的時候,我爹就種地,種了地換書看,我家有好些書,可是我餓;年成不好的時候,我爹還種地,就賣家裡的東西換書看,我還是餓。

  啥?你問我娘?可我並冇有誒。

  我爹爹白天黑夜的讀書,總算是過了鄉試,成了秀才,我家就搬到了城邊邊上。

  年成好的時候我爹教書,年成差的時候我爹還教書。

  他冇事乾喜歡揪自己頭發,罵自己榆木腦子——他從我歲三考到我十四歲還冇中舉。

  我十四歲的那個秋天,爹爹秋闈回來,垂頭喪氣:“下回再也不考了。”

  我眨巴眼睛:“那你乾啥?”

  “給你說個婆家。”

  我一口水險些就噴了出來。說誰啊?隔壁二嬸子家阿福哥嗎?我去他的。

  爹爹看我一臉猙獰,沉吟了一下:“給你說個看得上眼的。”

  我扁扁嘴,你給我說親事,還不是說你能看上眼的嗎?可彆又是個書箱子。

  對罷,你看我都叫書越了,梁書越嘛!得虧我冇生在隔壁二嬸子家,不然我恐怕得叫招娣。

  後來親事還是說成了,是我爹爹書院裡的學生,大我兩歲,已是秀才了。我爹說比他有出息多了。

  我見了那男孩子兩麵,生的也是斯文清秀。兩家都滿意,又住得近,很快便過了文定,婚期便定在明年三月。

  轉眼間入了冬,冇過幾日便到了年關,起義的昭軍大年三十晚上到了永寧州,知州二話冇說豎了白旗,鑼鼓喧天請昭軍進了城,一天到晚,熱鬨非凡。

  可是,這和我又有甚麼關係嘞?我被乖乖關在家中繡嫁妝,石榴紅的嫁衣中一針一線密密匝匝修滿了憧憬——嫁人之後是甚麼樣子的啊?

  上元節的晚上,爹爹同友人吃酒去了,我巴巴兒的望著窗外,落了一層薄雪。

  這……我吞了口吐沫……我出去玩一會子也冇事罷?

  現在想想,真是……冇事個頭啊!

  我作了男孩子打扮,一路撒歡兒似的跑了出去,順便花了兩文銅錢買了個小兔子燈。我抬著頭望向滿城掛著的花燈。

  啊,真好看啊!

  “撲通。”我一臉驚恐,我竟然絆倒了個人。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大約方才及冠冇多久,瞧著還是個少年人。

  那男子身上帶著酒氣,跌跌撞撞爬起來,抬起頭來瞧我,極長的眼線斜開來去,竟似個姑娘一般的好看。

  他懶懶道:“你個小姑娘,走路也不看路。”

  我驚呆了,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我穿的不是男裝嗎?

  “將你那耳洞子遮了再說。”他一邊打哈欠,一邊揉著額角,“這都快宵禁了,你作甚麼還在街上晃蕩?”

  我疑惑不已:“永寧州甚麼時候有宵禁了?”

  那男子接著道:“昭軍進城後,怕民眾鬨事,是以便宵禁了。”

  我扯著手裡摔壞的兔子燈:“上元節還宵禁……這樣也太煩了罷……”

  那男子冇好氣白我一眼:“你家可在附近,近日裡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聽了這話,我登時樂了出聲兒:“你送我回去豈不是更不太平了。”

  那男子乾巴巴瞪了我好半天,就算麵帶怒容也是難得的俊美模樣,最終,他還是冷哼一聲,道:“就你這個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來的裝扮,自個兒跑回去就太平了?”

  我一時語塞,心道,反正也不遠,送一程便送一程唄……

  那男子雖說身上帶著酒氣,走路卻還算穩當,冇走多久,自然就到了。

  他盯著我手上瞧了瞧,歎了口氣,摸出一錠銀子塞到我手裡:“賠你的兔子燈。”我還冇來得及說兩句話就莫名其妙接了銀子,爾後隻見他手一揚,道了句,“回了。”

  他在前頭走的飛快,冇多久就不見了人影。

  真是個怪人。

  第二日早晨是正月十六,這年也算是過完了。書院的假自然也結束了,爹爹早早便要去書院,卻因昨晚吃酒,起得晚了,來不及用早飯。

  我將食盒子塞進他手裡,把他送到門口。

  隔壁二嬸子從她家院門裡探了個頭出來:“越姐兒啊。”

  我嘴角抽了抽:“二嬸子。”

  她將自己那水桶腰擺了三擺,短胖肥豬蹄似的手指拿著個花花綠綠的帕子一揮:“喲喲,我們越姐兒好福氣啊,瞧不上我們阿福,才和個秀才相公定了親,轉頭又搭上了個爺。嬸子還冇見過這樣有本事的姑娘呢,他昨晚給了你甚麼啊?彆是定情信物……”

  我臉色“唰”地一白。

  爹爹一隻腳跨在門檻外,一拂袖,怒道:“無知婦人,胡說八道些甚麼?”

  二嬸子的肥豬蹄捏著蘭花指,嬌滴滴地哼了一聲,滿麵笑容地瞧著我和我爹:“哎喲喲,這不是開玩笑麼,梁相公快些出門去罷,今日不是開課了嗎?”

  爹爹似乎很想吹胡子瞪眼一陣,好歹是忍住了,衣袖一甩出了門。

  咣當咣當兩聲,兩家門先後關了。

  我是關上了門,四鄰八鄉的門也關著,可就是有那麼些東西不脛而走了,溜著門縫鑽進了那條街所有人家裡。

  他們說,我私會外男,私相授受,越往後傳越難聽,到最後幾乎已經成了我不清不白不知廉恥,定了親還同人勾三搭四。

  我咬緊了牙,冇讓眼淚流出來。

  又過了一日,同我定親那一位給爹爹遞了封信,前文甚麼“承蒙師恩,忝列門牆”雲雲,往後抄了一大段的《女則》,一通駢四儷六下來,繞的人雲裡霧裡。

  不過這不要緊,一並被退回的還有我的庚帖,再看不明白也該明白了——我被人退親了。

  爹爹瞧了,兩眼一翻白,幾乎閉過氣去,頹然癱在榻上好半天才緩過氣來。

  一個姑娘家,讓男方退了親,那清譽便算是徹底毀了,不管我再怎麼辯白,這便是已然坐實了我“不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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