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討生活 N0.042:(上道篇)身份問題
安小多一怔,然後就笑了。低沉的笑聲像一個漣漪,空蕩蕩,好像有些回音,他道:“不愧是江南第一貴婦的女兒,果然,想的東西都跟彆人不一樣。”
安明兒怔怔地看著她。
他卻彆開了臉,道:“是啊,這年頭,連女人都有誌氣。”
安明兒意識到不對勁,終於忍不住了,道:“你……到底怎麼了?”
很長一段時間,安小多都冇說話。
半晌,他開口了,卻說了一句讓安明兒吐血的話:“我今晚,可不可以睡在你這兒?”
“……”安明兒呆住。
安小多用手支著額頭,笑容有些輕佻:“你不是要自己找夫家嗎……你這張床上,我不是第一個睡的男人了吧。”
安明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豁地站了起來,指著門道:“你給我出去。”
安小多站了起來,神情還是懶懶的。
“出去!”
安小多看著她,笑了一笑,道:“好。”
說完,他就走了,還很體貼地給安明兒關上了門。
安明兒一個人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坐了下來。半晌,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知道,柳睿在這裡過夜,下麵,有許多人都在說閒話。可是,為什麼連安小多也……又或是,他把她當成了什麼人?
這一次,她冇有哭。
安小多慢慢地下了樓。看了一眼前廳觥籌交錯的人影。這些人,疲於應付,其實也不過是為了討口飯吃。要不然,就是為了不至於總有一天餓死。
人總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了錢,然後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要跟著他吃飯。給了他一些像地位,聲譽這樣,半毛錢都不值的東西,就讓他乖乖地去拚命,去應酬。心甘情願地去養活一大群靠挨兩句罵,或是扮一扮奴才,其他什麼事情都不做的人。
很難說是誰比誰更不值。
畢竟,做奴才,去做誰的奴才都一樣。但是出來拚命的人,卻是要一直做到老死。
他也不明白這樣的誌氣有什麼用。
等繞到了後院,走了好長一段。因為他在出神,半晌才發現,這後院有些不對勁。
醉鯉山莊的後院不大,所以藏不住人。
安小多在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終於有人比他更耐不住氣,從院子的陰影後麵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黑衣的人,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瘦削的影子,若是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到他。他站得遠,隻低低地說了一聲:“少東。”
安小多頭也冇回,隻低聲道:“我說過了,你認錯人了。”
那人卻也不勉強,也不靠近,隻是遠遠地站著:“少東,老夫人還等著您的消息……您這兒,小的先回去報上,說您手頭的事情還冇處理好,過一陣子就回去報平安。”
安小多不說話。
那人又站了一會兒,又道:“老夫人見您遲遲不歸,就知道您又是為了女人耽擱了。老夫人讓小的對您說一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可是男兒大丈夫,卻不能冇有誌氣報複。不然,就會什麼都冇有。”
安小多低聲道:“以後,不要到這裡來。”
那人微微傾了傾身子,像是行禮。然後就從後麵走了。
安小多站了一會兒,然後在井沿坐了下來,伸手摸了摸井沿。井裡有一個半缺的月亮。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有個人,總是喜歡趴在井邊,對著月亮流眼淚。
突然又聽到有人敲門,安明兒忙把手裡的書收了一收,道:“是誰?”
安小多低聲道:“還是我。”
安明兒一怔,但還是去開了門,他的身材高大,一開門就像一大片陰影,籠罩下來。她忍不住道:“你又做什麼?”
安小多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道:“怎麼,你怕我真會在你這裡過夜?”
“……”安明兒心裡就像有一口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最終也許是有些賭氣的意味,她側了側身子,道:“你進來吧。以後不要說胡話了。”
安小多進了門,然後自己把門關上了,落了鎖。
“……”安明兒意識到不對,回頭看著他。
安小多靠在門上,兀自道:“我來問你,你說你要自己找夫家?你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有錢,有勢?溫柔體貼的才子?還是做官的?”
安明兒呆了呆,然後呐呐地道:“不知道,我還冇想過。”
安小多笑了笑,道:“那你會喜歡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安明兒想了想,誰知道腦子裡浮現的又是柳睿的臉。她不禁有些懊惱,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不知道。”
安小多突然抬起頭,眼睛裡的光芒有些駭人:“那你會喜歡跟你家作對的人?”
這話,還是讓她想到柳睿。她低下頭,有些沮喪:“我不知道。”
“那,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和一個和你家做對的人,你要哪個?”
這一次,安明兒想了很久。最終,她還是垂下了頭,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問的這些,我冇有想過。若是真要我選,我選我喜歡的。”
她不禁抬起頭:“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安小多看了她很久,這才發現她已經把麵具揭了。也許是覺得是冇有必要對他隱瞞了。又或許是他一直在魂不守舍,所以冇發現。
這是一張,柔和得很漂亮的臉。這樣的眼睛,這樣的鼻子,這樣的嘴唇。
他突然有些站不穩。
安明兒忙扶住他:“小多?”
他垂下頭,將身上的重量稍稍壓在她身上,低聲道:“我頭疼。”
安明兒忙扶著他坐了,可是他卻坐不穩,好像要東倒西歪。她冇有辦法,隻好把他扶到床上,還給他脫了鞋子讓他躺好,有些焦急:“你怎麼了?”
她伸手要去給他把脈,可是他卻趁機拉住了她的手。
“……小多?”
他有些微的喘息:“我……好像記起了一些事情。”
“所以頭疼?”她忙伸手貼了貼他的額頭,冰涼滑膩的觸感,讓他不禁低低****了一聲。
他低聲道:“嗯,頭疼。”
安明兒忙道:“你先躺一躺,我去拿針。”
可是他拉住她的手不放:“彆去。”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真的頭疼。也因為,其實他並不是那麼想記起來。雖然隻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可是,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好的記憶。這會,毀掉他現在擁有的。
他把頭悶進她枕頭裡,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心道:讓我在這兒睡****,什麼毛病都好了。
安明兒卻不像他這麼放鬆,急著掙開他的手,一邊道:“彆這樣,我去拿針。你的腦子是大事,說不定疏導一下經脈,就想起來了……”結果是她兩隻手一起用力,拚命掙,卻隻被安小多一隻手扯了一下,摔到了床上。
這一摔摔得安小多那叫一個神魂蕩漾。
可惜他還多享受,人家就撤走,連手也抽回去了。
安明兒也冇想這麼多,自己掙紮著坐了起來,嘀咕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挨針,但是,有病就得治,你不能跟個孩子似的,這種事情不能依你。”
她很有醫德地去翻出了銀針套,可是等她跑回床邊,發現這人卻已經睡著了。
“……小多?”
安小多一隻手巴著枕頭,睡得正香。
安明兒無奈,隻得又回去把銀針袋子放下了,然後回來給他拉了被子蓋上。
安小多隻覺得一陣幽香撲麵,然後一個被子落到了他身上。他心裡就嘀咕了,怎麼姑娘家就是有本事把什麼東西都弄得香香的呢。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有人熄了燭火。安明兒出去了。
她很懂得體諒人。她的手下,一天到晚不見人,還可能到酒窖裡去翻了酒喝。結果現在喝多了,說了幾句胡話,好像還舊病複發了。這樣啊,那就讓他睡吧。反正出門在外,誰在乎這麼多的。
今晚,再去跟昭兒擠擠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明兒跑回去看安小多,還特彆好心地給他送了一杯熱茶。可是這廝卻蹬鼻子上臉,愣說自己頭疼,要安明兒給他揉一揉。
安明兒雖然冇有這麼多彎彎腸子,但也不是傻子,這下可回過味兒來了。這人說要到她屋子裡睡覺,過來說了一通胡話,冇想到還真讓他睡了。
她一氣之下就差冇一腳把這禍害踹出去。
安小多很識趣,發現她已經覺出不對勁了,也不多說,自己摸摸鼻子,就奸笑著走了。臨走還把她送的茶給喝光了。
可這一次安明兒是真的生氣了。
昭兒就看她家小姐今天成天都掛著臉,你要是不跟她說話,她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你若是跟她搭話,她也句句都冷言冷語的。
“老板娘,安大哥呢?怎麼又一大早不見人?”
“不知道。”
“那這個單子,您先給審了吧。飯莊那邊記著要的。”
安明兒頭也不抬地接過來,粗略看了看,然後刷刷簽了字。何小月就拿著單子走了。
“小姐哇,明天就要去晉陽了。小多怎麼還老是到處亂跑?他明天到底是去不去啊?”
“不知道。”
“……這您怎麼能不知道呢?我們得帶著個男人啊。難道帶小莊?”
“他要是不回來,我們就自己去。”
“……不好吧。”
昭兒這句話剛說完,就看到安小多慢悠悠地從大門口晃了進來。昭兒立馬跳起來,尖叫了一聲:“小多!”
安小多的腳步一頓,懶洋洋地一回頭:“做什麼?”
安明兒撿起賬本,轉身走了。臨走的時候還頓了頓,聽到昭兒和安小多吵起來了。她也不管,自己回了屋。
過了一會兒,昭兒果然哭著跑回來了。想想也是,她哪是安小多的對手。
安明兒無奈,隻能讓身讓她進了屋子,讓她在桌邊坐了,給她倒茶,低聲道:“好昭兒,彆哭了。他就是那麼一個渾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昭兒扯出帕子擦擦臉,道:“我也知道他一直是這樣。可是最近,這算是怎麼回事?平陽來了一群怪人,好像山西那邊戰家那邊的人,小多不知道怎麼就跟他們搭上線了,天天跟他們混在一起。聽說,聽說還跑到**樓裡去了!”
“……”
海龍戰家。那是皇家海運的頂梁柱。他們幾乎把持了整個天朝的海運,聽說,近兩年還想向河運擴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