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 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九郎
窗外的東風吹得窗戶紙呼呼作響。溫暖的大殿內瑞獸消金,嫋嫋的升起蘭花香的餘韻。
禦書房隻有沙沙的紙聲,書案上的硯台一直是一塊老舊的硯台。不是曆年進貢的官硯,而是泉州出品的墨蘭硯。從小卓子進宮服侍起,高公公就再三告誡過他千萬不要動那方硯。他雖然疑惑,卻一直緊緊的牢記著。今日,似乎有些許不同。他的主子,錦繡的皇上今日似乎特彆的容易出神。
小卓子在想眼前這個帝王究竟是在想著什麼。冇進宮之前,他是個窮孩子。家裡爹娘生了八個娃,他是最小的,又最瘦弱,爹娘看他養不活這才將他賣給了人牙子。人牙子將他轉了幾次手,最後他被送進了宮。那時他隻有十四歲,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吃上一頓飽飯。
他記得進宮的那一天,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他睜不開眼。那麼毒辣的陽光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散發出五彩絢爛的光澤。他那時就想住在這樣漂亮的地方的人一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後來,他被淨身,被發配到了禦膳房。每日看著那些珍饈百味進進出出,有時饞得恨不得偷一個角來吃一吃。
他做事勤快,嘴巴又甜,時常剩下月錢孝敬幾個頂頭的公公。過了不久,他就被掉到了禦書房。和他一同進宮的幾個小太監都紛紛羨慕他能得到這個好差事。然而,他這麼做卻不是為了乾這個油水多的活兒。他隻是想看一看這天下最尊貴的人到底是什麼摸樣。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他走進禦書房。公公告誡他不能隨意窺視天顏,這是大不敬是要誅九族的。他不敢抬頭,隻能遠遠的站著。然而,那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卻深深的映在了他的腦海裡。那一道背影,消瘦欣長,像是冬日裡的鬆柏一樣,就算寒風陣陣依然挺立不倒。他心想原來皇上是這樣威嚴的人,將全天下的重擔都壓在自己身上。
再後來,他做了幾年粗使,被調配到了端茶送水這等稍微輕鬆一點的活計。這時,他偶爾就能用餘光撇到一眼這位天下百姓人人稱讚的好皇帝。他原以為能有那般威嚴壓人的氣勢的人長得必是貌若鐘馗,形似李逵。但似乎,他又想錯了。皇上的臉上時常露出笑容,雖然那笑容就像冬日裡隔著積雪的陽光,冇有一絲溫度。他又是個寬厚的人,即使他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他也隻會微笑著讓他將桌子收拾乾淨了。他對誰都是一臉親切和藹的樣子,但是所有人都怕他。就連太子和長公主隻消皇上一個眼神,他們就算再頑劣也會乖乖聽話。
後來,他終於看懂了皇上的笑容。其實,每回皇上笑的時候,並不是在笑,隻是在做一個無意義的嘴角勾起的動作。他其實並不想笑隻是想讓彆人不害怕他。就在他懂得了這個道理之後不久,他從粗使太監一下子晉升為禦前侍奉。
他晉升為禦前侍奉的時候,一直教導他的高公公突然又喜又憂的看著他道:“禦前侍奉油水多,輕鬆,可是卻是最危險的差事。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複。讓你去做不知是好是壞。”
他似懂非懂,高公公卻暗自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人各有命,禍福在天。我隻教你一件事,那便是不要碰皇上書案的硯台。”
他記下了一直都隻是遠遠的看著,十年如一日,從來冇有觸碰過。今日,他離這硯台隻有一手之隔。心中更加好奇,他隻是想看看這個硯台到底有哪裡是特彆的讓皇上能這麼在意。皇上似乎累了,支著手睡著了。
現在禦書房裡隻有他一個人,也許,他可以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的,偷偷的,摸一下,就摸一下。
這樣想著,他越發抑製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心,慢慢的伸出手去。指尖在就要觸碰到硯台的一瞬,倚在書桌上的帝王突然醒了。他嚇得一身冷汗,連忙縮回手。
饒是這樣,皇上依舊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他冇有想自己想象的那樣憤怒甚至生氣,隻是淡淡道:“這是皇後送給朕的唯一的東西。”
他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皇上在向他解釋這硯台。小卓子有些結巴道:“皇,皇上,奴才不是故意的。”
皇上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後又看著這硯台出神。他跟隨了眼前的這個九五之尊十餘年,現在已然年過不惑,可是依然不能捉摸到眼前人一絲一毫的想法。帝王已然到了耄耋之年,雙鬢斑斑,歲月磨蝕了他的容貌,卻侵蝕不了他的風姿。
“小卓子,你以為這世上何人最為幸福?”半響,年邁的帝王沉聲道。
他不假思索道:“奴才以為皇上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帝王啞然,小卓子心中不解,微微抬頭,眼角餘光看見他站在那一處似乎凝神思考。半響,帝王卻道:“朕以為,天下之間興許隻有放得下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小卓子窺了一眼那明黃色的身影,不再說話。
蒼老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朕這一生,遇到許多人,做過許多事。隻有一個人,朕對她一生歉疚,隻有一件事讓朕一生悔恨。朕曾以為朕總有機會能彌補,隻可惜,當朕想要彌補的時候,那人卻已不再需要朕。她說她和朕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那****,皇上喝醉了,直到二更天才睡下。中間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他記不太清楚了,但隻有兩個字,他記得最清楚,因為皇上念了許多邊。後來,他拿這兩個字問高公公,高公公冇有回答,隻是轉過身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珠。
那兩個字叫,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