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過去12
車子在一棟小公寓前停下,阿飛付了錢和我拖著簡單的行李下了車。
這就是我們的家了。他指著那棟兩層樓的公寓對我說。
我看看四周,是幾排和我們一樣的房子,外表有點舊,看上去也不是豪華富麗級彆的,隻是很普通的獨立式的二層小樓。在西華算很常見,但仍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為我們需要在這裡租房子住。
你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我跟隨他進屋。
阿飛打開房間裡的燈,我看到裡麵的家具都被蓋上了一層白布。
這些,我以後會再向你解釋的。
他冇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把行李搬到了二樓的房間。我一個人站在下麵,覺得很無措。
在一切都就緒之後,阿飛和我出去逛了一圈,算是熟悉周圍的環境。然後,我們回家來吃在西華的第一餐,是阿飛做的,很簡單的西餐。他說,他隻會做這些。而我,什麼都不會做。
吃過晚飯,我們坐在客廳整理帶來的行李。我保持沉默,等待阿飛對今天的事情做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要喝水嗎?
阿飛走到廚房,舉著一個杯子問我。
恩。我點頭。
他遞給我一杯水。坐到我對麵的沙發。他知道我在等他說話。
我父親是個富商。他說。我們的護照和簽證都是他辦的。這裡的房子也是他托朋友轉手買給我們的。
我很意外,冇料到這些事情他父親都已經知道,甚至還會給我們鋪好路。
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陷入了回憶裡。
我是他在外麵***時留下的。當時他還冇有家室,很風流。我的生母是個歡場女子,出身卑微,迫於無奈才下海的。他們本來隻是肉體與金錢的交易,但我母親卻對他一見鐘情。本來這也冇有什麼,以我母親那種身份是不可能高攀他的,即便是愛了,也隻能藏在心裡,而且此生多是冇有再見的機會了。
誰知道,過不多久,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心裡很清楚這個孩子是他的。大概是想依托著孩子來留住自己生命裡唯一的、短暫的幸福記憶,她把我生了下來,並且艱難撫養。她本來是不打算讓父親知道我的存在的,但生活實在是艱苦,最後逼不得已,在身染重屙的情況下,把我交還給他,留書自殺了。
我不禁歎了口氣,明白不光彩的出生就是他的死穴。
在豪門,母親的身份很重要。如果她不是明媒正娶的名媛,那就必定要得到男方的寵愛。可是,阿飛的母親既不是明媒正娶的富門千金,也不是受他父親眷愛的情人。他甚至可能早已不記得她的麵容。可是,阿飛卻以兒子的姿態突然出現在了他的生活中,那份詫異旁人也能想見。
原本隻是尋歡取樂,卻想不到多生枝節,憑空多了一個兒子。這真是天下最大的諷刺。
他那個時候已經結婚了,而且還有了一個女兒,雖然做了dna,他接受了我,但感情上對我還是有距離的。我不可能真正融入那樣的家庭。
阿飛痛苦地把手指插進了自己的頭發裡。他的怨懟很深,不光來自家庭,更來自對命運的。
其實,大家都看不起我。認為我是個妓女生的野種!我也痛恨自己那樣的出身!
每次家庭聚會時,彆人議論的目光和竊竊私語都一遍一遍提醒我不過隻是這個豪門的擦邊球!
家裡的每個人,包括我的父親,都看輕我母親,連帶著也討厭我!所以,這些年來,我跟他們幾乎冇有交流,像遊離於這個家之外的孤魂野鬼。
我坐到他身邊,猶豫著伸出自己的手,想要輕輕撫慰他受傷的心靈。我感謝他把過往告訴了我。這樣,起碼在我們之間建立了一點點的信任。
我現在似乎可以理解他之前對我說的話了。我們是同類!是的,我們是相同的而且唯一的同類。忍受著生活,抗議著生活,掙紮著,卻孤獨著。
這些年,我很叛逆,我是用這種方式來宣泄自己內心的不滿和自卑的。但為了維護他們的聲譽,我得保持表麵的形象,比方在學校,在家庭的公開場合。可是我內心的壓抑他們看不到!他們根本不在乎我!
年紀越是大了,懂得的痛苦就越是多。我明白時光的流逝並不能讓我和他們的關係改變多少,反而會加重彆人對我的輕蔑。
我開始學會用武力來保護自己,讓每個輕蔑我的人領教我的拳頭,明白我並不好惹!所以,當我遇到你並且感覺到你和我有著一樣的憤世嫉俗時,我才會教唆你放縱。我隻是想告訴你,不回應有時候會讓人以為你軟弱,惟有反抗,並且加倍奉還才能讓那些自私的蠢貨知道你是不好惹的!
我看著阿飛,突然很同情他。他的苦惱在於,給他痛苦的人是自己的親人。
並冇有能力撫養自己的母親卻因一相情願幻想出來的愛情而盲目地生下了他而冇有將他撫養成人的能力;富有的父親卻對他的出生懷有芥蒂,不肯真心接受他。過去無法改變,現在又進不去。
我的恨無關親人,可以儘情去詛咒給我帶來痛苦的人。可是阿飛人生之中最大的悲哀在於他不可以毫無保留地去恨他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