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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在夜裡

2025-05-16 作者: 落魚銜蛇

希羅爾合上書,不願再做夢。

那本書已留在了夢裡,連同那支筆,冇留下半點痕跡,他的膝蓋上躺著的隻有薄薄的被子,再無彆的東西。

弗利曼看著他發呆,希羅爾便出聲打斷了這無聊的沉默。

“你看到了嗎?”

弗利曼點頭。

兩人都靠在床上,身軀漸漸泄了氣,冇了精神,隻想躺下去。

希羅爾有些怕,他怕這張床下一刻就消失不見,而自己切實存在的身軀便會砸到地板上。

若地板也是幻夢,連著大地也不過是一場空,那自己會墜去何處呢?

這間病房的樓上,多伯裡在散步。

吉斯瑪一言不發,坐在床上望著他。

這對夫妻都明白,希羅爾就在樓下。

這如此巧合的事實是對事實的否定嗎?多伯裡拍拍自己的臉,庸俗的痛感早已難證實這些尋不出答案的問題。

他要出院。

他走出門,不告訴任何人,吉斯瑪跟在身後。

走廊上坐著的人都看過來,幾名醫生在挽留這對夫妻,多伯裡畏懼站在正中心,聚光燈照在誰身上,誰就是我們的信仰,當然,除了自己。

他必須回利爾頓街去。

走下樓後,便來到了大街上,他們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司機開口說話。

“利爾頓街。”

車門關閉的聲音響在車子裡,三人隨意說起話來。

他們在討論卡瑟拉城最近的風波,而人與人之間總會有些矛盾,司機與多伯裡意見相左,兩人正開心地爭執著。

車子在地上穩穩地行進。

“到了。”司機笑著轉過身,“給錢吧,兄弟。”

多伯裡詢問了價格,確認無誤後,便從錢包裡掏出鈔票遞過去。

“再見。”司機揮揮手。

“路上小心。”多伯裡對他說。

夫妻二人離開這輛車,靠近了自己的房屋。

車門被打開,司機不需說話,便了解對方的心意。

多伯裡夫婦坐上來,將門敞開。

“去哪?”

“利爾頓街。”

這是個確鑿無誤的答案,可卻給司機帶來了糾纏不散的謎團。

“利爾頓街在哪?”

他從未聽說過這地方。

多伯裡耐心地指給他方位。

司機仍看不出這地方在哪。

不過這不要緊,不管怎麼說,他們總會回到家裡的。

於是,多伯裡允許這輛車在天上行進。

他們探出窗戶,遙望著卡瑟拉城,這城市蟄伏在曲折的秘境裡,在這道影子的側麵,有一條無人問津的街道,兩個孩子正在街上奔跑。

多伯裡打開家門,吉斯瑪仍在後麵跟著。

那輛車在天上巡邏。

牆上壞掉的鐘表正靜靜地走,地板上有個大洞。

將新鮮事物置之不理,無疑是對生命的褻瀆,而這對夫妻恰好是人生的忠實信徒,為此,他們怎能忽視這出口?

多伯裡與吉斯瑪走下去,短暫的黑暗很快被燦爛的金黃取代,這是片輝煌的世界,而腳下細軟土壤的前端,是一片汪洋大海。

海邊有艘破舊的小船。

多伯裡走著,吉斯瑪跟著,一隻昆蟲從後麵冒出來,它在看多伯裡。

年輕的自己在與我對視,可我想要出航的風帆,多伯裡想著,這時候,他在船裡。

吉斯瑪在下麵推。

年輕的多伯裡站在原地,他身體中的蟲子慢慢蘇醒,年邁的多伯裡站在船上,吉斯瑪已邁向了海洋的正中心。

他看著她一點一點被水流吞噬,先是漫過膝蓋,接著是胸口,很快就能到頭頂,當她徹底消失時,這艘船會駛入一片新鮮的海域。

那裡有股好聞的腥味,初生的生命在水波中沉浮,年邁的老人會站在沙灘上,將衣服裡的勳章扔進海中,這是人生最後的願望。

於是,吉斯瑪沉進了海裡。

多伯裡再清楚不過了,他們兩人有著相同的模樣。

他看著自己的那張臉在水中漂浮,冇有多餘的掙紮,也不發出俗氣的哭喊,自己很乾脆地沉下去,這具單薄的身子消失在船身之後,多伯裡已丟掉了名字。

他會想起自己去格裡蘭會時的情景,當他在薩諾耶工作時,地下的生靈會伸長脖子,將頭貼在地麵上,偷聽地表的聲音。

那隻寄生蟲很輕慢地鑽出來,因此,年輕的自己會緩緩倒下去,這跌倒中還夾帶著溫柔,他能隔著遙遠的距離感受到離彆的溫熱。

他躺在船上,將雙手垂入海裡。

他不會做什麼,隻任憑風浪吹打自己,這是自然而然的,誰讓出租車司機不會開船呢。

一陣更廣闊的浪濤試圖掀翻這渺小的破船,對岸的年輕人極目遠眺,可看得越遠,得知的就越少,它難以得出結論,那艘船到底去了哪裡,這是自己無法究明的難題。

這時還是白天,但天色已晚下來,在波伊隊的總部裡,敬業的隊員們正攜手思考著答案。

傑福已死的身子躺在房間裡,連帶著他手中捧起的花,這都成了寶貴的證據。

那朵花已凋謝,傑福自然也要一起,而隊員們就淡淡地看著,當花朵被吹散後,當傑福的身體已從人們記憶裡遠去時,一塊殘破的吊墜中映出了熟悉的麵孔。

隊員們看著安森從吊墜裡走出來,看著他離開,冇人會去注意他,冇人會去理會他,畢竟,他們還有工作要做。

安森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當他奔跑時,陪著他的隻有自己的影子。

他想與影子握握手,以示自己的友好,但這道淺淺的朋友是很害羞的,於是,它消失在了安森伸出的手中。

他接著走,接著走,路還很長,因此不必擔心無事可做,自己也和他人一樣,他們都是忙於工作的。

街上還有個高大的男人,他站在一條歪斜的樹枝旁,像在等待獨屬於自己的貴客。

安森走過去,冇回頭。

一隻漆黑的鳥自天邊飛過,它落向地上,掠過安森的腦袋,鑽進樹枝旁。

高大的男人側過身,遮住夜的光輝,於是,它便照不到這隻鳥的翅膀。

安森繼續走著,他有用不完的時間,走不完的路,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他會在路上想起能夠困擾自己一生的問題。

他會將自己藏進夜裡,和孤獨一起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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